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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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姑娘, 整個府上都找遍了,未有四公子的蹤跡。”書房中燈影忽明忽暗,丫鬟小心匯報道。

王朝雲坐在陰影中, 眉頭緊鎖, 將手中茶盞放下, 道:“接著找, 就算掘地三尺, 也要把他給我找回來。”

王元瑛位於案後, 下巴胡茬明顯, 全無昔日意氣風發, 顯然在為王延臣被俘而謝折逃脫一死還出征前往遼北苦惱, 聞言不耐煩道:“三妹何必理他, 渾小子不知上哪惹禍去了,瘋夠了自己就回家了,管他作甚。”

王朝雲輕了聲音, 頗為苦口婆媳道:“長姐如母, 如今娘不在了, 爹又不在身邊,理應由我管著他,再說天色都這般晚了,按照往常,四弟無論到了哪裏逗留,此時都早該回家了,讓我如何能不擔心他——”

話音未落, 門外忽現嘈雜, 兄妹倆還未回神,門便被一把踹開, 賀蘭香遭眾多護衛簇擁,提著把輕刀大步入內,渾身殺氣騰騰。

她未置一詞,進門便將刀架在了王朝雲的脖子上,兩只如盛秋水的眼眸此刻滿是殺機,死死瞪著她,一字一頓道:“我娘,是你殺的?”

王朝雲面無表情,靜靜瞧著賀蘭香強壓怒火的樣子,風輕雲淡道:“夫人在說什麽,小女聽不懂你是何意思,你說我殺了你娘?可是,你娘是誰啊?”

王朝雲哦了聲,恍然想起的樣子,輕勾起抹笑意道:“那個青樓裏的鴇母麽?”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賀蘭香壓制不住恨意,手下一沈,便要用刀結束王朝雲性命。

王朝雲便如受驚白兔,突然便軟了神情,朝尚在呆滯的王元瑛高呼一聲:“大哥救我!”

王元瑛起身沖去,徒手抓住刀刃,怒視賀蘭香道:“三更半夜帶人闖提督府,你又想幹什麽!”

賀蘭香被這一吼,眼眶頃刻泛紅,瞥了眼躲在王元瑛身後的王朝雲,冷聲道:“我想幹什麽?你應該問她想幹什麽,殺一個不夠,連將她撫養長大的人都能殺害,你們的眼都瞎了,竟將這樣一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養在身邊而不自知!”

王元瑛目露驚詫,卻是狐疑道:“你的意思是說,娘並非因病亡故,而是被雲兒殺的?”

王朝雲立刻道:“大哥休要聽她含血噴人,世上凡事都要拿出證據,賀蘭夫人說我是殺人兇手,總要有些依據拿得出手吧,何必紅口白牙汙人清白!”

賀蘭香冷嗤了聲,“依據?”

她看向王朝雲的眼睛,雙目銳利如鋒,“你連親生母親尚能殺得,何況養母?姝兒是怎麽瘋的,別人不知道,難道你也不知麽?你若不認,不如現在便讓人將填在池子裏的土刨開,看看裏面有沒有周氏的屍體!”

王元瑛的神情漸有松動,再看王朝雲,眼眸中便有懷疑之態,低聲道:“三妹,你跟我說實話,周氏究竟是去南邊了,還是已經死了?”

賀蘭香之言太過危言聳聽,他是根本不願相信的,但一個人若連生母都殺,天下惡事便沒有幹不出來的了。

王朝雲眼睫震顫,卻又強作鎮定,一副蒙受冤屈的樣子,並未回答周氏是死是活,而是冷冷看著賀蘭香,對王元瑛沈聲道:“大哥若真信她,不如現在便一刀殺了我,也好證明我的清白,以慰娘的在天有靈。”

王元瑛未言,眼神依舊狐疑,打量著王朝雲說話時的神態。

賀蘭香怒斥道:“事已至此你打算裝到何時!不是要依據嗎,現在去把池子裏的土弄走,你若清白,裏面自然空無一物,否則你覺得你此刻所言,還有誰會信你!”

“我相信三妹。”

門外乍然傳來一記聲音,賀蘭香轉頭,正對上一雙熟悉卻又陌生的眼睛。

王元琢身著常服,身形消瘦許多,兩頰隱有凹陷,再沒有昔日多情公子的溫潤樣子,瘦削的兩肩成了兩把陡峭的劍,撐起一副年輕軀體。

他黯淡無光的眼眸看著賀蘭香,淡淡道:“賀蘭夫人,你口口聲聲說是三妹殺了周氏和我娘,可在周氏離府那日,我親眼見三妹始終在前面迎接賓客,未曾離開過,哪裏來的時間去殺周氏?”

賀蘭香已經分不清自己是該震驚還是該困惑,她想過王元瑛會為王朝雲百般辯解,但沒想到中途還會殺出一個王元琢。

“你是在為她作證?”賀蘭香看著王元琢的眼睛。

王元琢:“是,我在為她作證。”

他一字一頓,斬釘截鐵道:“周氏,不是她殺的。”

王元瑛松一口氣,將握在手裏的刀松開,打起圓場道:“好在有二弟為三妹做主,誤會解開便好了。”說完下意識去看賀蘭香。

賀蘭香面色發白,定定看著王元琢撒謊的樣子,忽然自嘲發笑,手裏的刀摔落在地,發出刺耳的響。

她一步步走到王元琢的面前,說:“有個能當上皇後的妹妹,就那麽重要嗎?”

“比自己的親妹妹重要,比自己的親娘也重要。”

賀蘭香苦笑搖頭,“你們王家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她擡腿離開,再未對留下的三人多看一眼。

王元琢轉頭去看賀蘭香離開的背影,神情冷淡不變,垂眸時,眼底痛色強烈。

*

涼雨殿。

因惦記賀蘭香還有一月便要臨盆,李萼特地命工匠打了個長命鎖,交給賀蘭香時望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未免感慨,“如今正值兵荒馬亂,天下久不太平,但願這把鎖能庇護這孩子平安一生,順遂如意。”

賀蘭香接過長命鎖,卻忽然對李萼下跪。

李萼驚詫,親自起身去扶,“你這是怎麽了?”

賀蘭香開門見山,“戰亂頻發,民不聊生,妾身懇求太妃娘娘入寺為國祈福三月,妾身自願同太妃娘娘前往,侍奉左右。”

李萼皺眉,“你何出此言,眼見生產之日漸近,你不好生在京中等待生產,怎會想同我入寺為國祈福。”

賀蘭香:“就是因為生產之日近了,妾身才不能在京城長待。”

李萼:“此話怎講?”

賀蘭香擡眸,眼神平靜,啟唇,言語亦是平靜,“因為月份對不上,京中各方眼線眾多,孩子幾時出生,難以對外隱瞞。”

李萼楞住,眼中驚詫漸多,不可思議地道:“你的意思是……”

賀蘭香手落腹上,垂眸看著肚子,手掌輕輕撫摸著道:“這孩子不是謝暉的,是謝折的。”

“你說什麽?”

李萼癱坐回去,落在座椅扶手上的手猛然收緊,兩眼緊緊盯住了賀蘭香,仿佛以為自己聽錯,不死心似的,眼波顫栗著,“你再跟我說一遍,孩子是誰的?”

賀蘭香未語,只是用手撫摸肚子,長睫下神情寂然平靜,毫無亂色。

李萼見狀,千言萬語凝結於喉,分明想問賀蘭香與謝折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又是何時有的這個孩子,臨開口,只是扶額,無力道:“怪不得,怪不得你當初如此輕易答應我將露兒托付於你,原來都在這裏等著我,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該知道的,我早該知道的……”

她只是沒想到,賀蘭香要她還的人情,會如此之大。

地面微涼,賀蘭香只是安靜跪著,目不斜視,等著李萼發話。

佛龕上煙氣彌漫,將李萼的面容隱入幽渺中。她沈吟半晌,終是嘆氣道:“你回去吧,我會盡力一試。”

賀蘭香這才在攙扶下徐徐起身,聲音裏聽不出波瀾,卻有一分若有若無的哽咽,“妾身,多謝太妃救命之恩。”

李萼只是嘆氣,並不多言。

日落西山,賀蘭香回到府中。尚未下車,傳旨太監便已趕到,帶來她即日啟程隨太妃李氏前往大慈恩寺為國祈福的消息。

*

大慈恩寺坐落京城百裏開外,雖是大寺,但地勢偏僻,消息閉塞,加上重兵把守,便使得外面的人進不來,裏面的人出不去,清凈無比。

天已初見暑熱,寺中草木蔥蘢,早晚時分,霞光籠罩山頭,最亮的一抹光芒恰巧照入賀蘭香所居禪房,雨後空氣明朗清新,懸在枝葉的露珠閃閃發亮,萬物明朗。

賀蘭香歇了兩日,因肚子已大到入寢艱難,身子也算不得有多舒適,第三日裏聽聞李萼風寒加重始終未有好轉,遂顧不上自己,親自去看李萼。

入寺時恰逢落雨,李萼身上吹了風,便纏綿病榻,不見走動。

待到禪房外,未等賀蘭香說明來意,秋若便道:“夫人請留步,我們娘娘身子不適現已歇下,今日不便見客。”

賀蘭香聽聞,更加擔憂,眼波流轉時瞥到秋若佯裝鎮定的神色,心梢微動,道:“姑姑神情何故如此慌張,難道太妃娘娘鳳體已抱恙至此?若是這般,不如還是回宮調養,留我獨自在此便是。”

秋若強行穩住臉色,平心靜氣道:“夫人多慮了,娘娘身體相比開始已經好上許多,不過需要靜養幾日鞏固罷了,夫人養胎要緊,還是回去好生歇著罷。”

賀蘭香覺得蹊蹺,嘴上答應著,心裏更加不放心李萼,轉身之際給細辛使了個眼色,細辛會意,立刻上前攔住秋若。賀蘭香趁機推門而入,不顧秋若喊叫,快步走進裏間,著急察看李萼狀況。

卻見榻前坐了個熟悉厭惡的身影。

“你……你怎麽在這?”賀蘭香看著蕭懷信,幾乎瞠目結舌。

蕭懷信手持布帕,正在擦拭李萼額上汗珠,手法細致溫柔,與猙獰的長相截然不同。

他未言,將帕子放下,站了起來。

這時,李萼突然拉住他的手,睡夢中眉頭緊蹙,眼角淚珠閃爍。

“輕舟,別走。”

賀蘭香聽著輕舟兩個字,總覺得有些許熟悉,忽然想起些什麽,內心頓時掀起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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