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

“殺人了!快跑!快跑啊!”

電閃雷鳴夜, 火光滔天,所有人抱頭鼠竄呼喊救命,卻被追上的暴徒一刀終結性命, 地上的血色花朵越綻越多, 足蔓延到釋伽牟尼的蓮座, 血霧鋪天蓋地彌漫開, 籠罩十八羅漢。

因太過年幼, 她並不能感覺到危險, 孤零零一小個站在門下, 看著這副亂象, 有的只是茫然,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明明她上一刻還在乳母懷中恬靜安睡, 一眨眼,身邊的人突然便都跑光了,沒跑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過去叫人起來, 對方也不理。

興許是睡著了吧。

她不知道怎麽辦好, 楞神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來,她要去找娘親。

可實在是太亂了,她不認得路,不知道娘親在哪,只好跟著烏泱泱的人一起跑。她的腳太小,腿太短, 跑了沒兩步便摔倒在地, 被逃竄的人踩了好幾腳。

感覺到疼了,她才想起來害怕, 哭喊著娘親救我,娘親救我。

混亂中,有婆子將她抱起來護在懷中,拼了命地往前跑,後來她只聽慘叫一聲,婆子倒地,用最後的聲音對她說:“……別出聲。”

她被婆子重壓在身下,幾乎閉過氣去,可她不敢再哭了,她聽話,她不出聲,她好像知道了這些人為什麽不說話了,她不想變成那樣,她真的想去找娘親。

她用小手捂住嘴,努力不讓自己發出絲毫動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乖巧。

這時,婆子的屍首被一腳踢開。

“喲呵,還剩個小的,兄弟們今天沒白往金光寺走一趟。”

一只大手將她提了起來,好多人在咧嘴大笑,她在笑聲裏發抖,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只能扯開嗓子去哭。幼童的哭聲尖銳刺耳,不知是誰嫌煩,把一塊臟布塞進了她的嘴裏,她就再也哭不出來了,最多嗚嗚幾聲,之後她的眼睛也跟著一黑,旋即便什麽都看不到了。

視力受阻,耳朵便格外靈敏,她發現耳邊漸漸沒了人的哭聲,響起的只是風聲馬聲,門開門關聲,笑聲,罵聲,吵架聲,還有討價還價聲。

好多的討價還價聲。

她被賣了又賣,傳入耳中的價額也越來越高,她的記憶也越來越模糊,直至空白無物。

等睜開眼,她就已經在一個叫春風樓的地方,她還有一個新名字——賀蘭香。

*

多出的一段記憶鋒利而強硬,如一把匕首,在賀蘭香腦海中排山倒海般地攪弄著,記憶裏的火光跨過十幾年的光陰,在她眼中熊熊燃燒,與當前火紅燈影融為一體,難分上下。

賀蘭香頭暈目眩,一時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夢外,她不自禁便往那片燈影走去,想要撥開迷霧,找到那個年幼的小小姑娘,看清她到底是誰,和她賀蘭香又有什麽關系。

“主子!主子您去哪!”

細辛春燕的呼喊響在賀蘭香耳中,她卻無動於衷,推開所有擋在身前的人,毅然決然走入到那片火光中。

火光裏,什麽都沒有。

賀蘭香看著各式花燈,伸手去摸,發現與記憶裏能殺死人的灼燙並不一樣,她忽然很想拉住身邊的川流人群,問他們有沒有見過那樣一個小姑娘,他們知不知道那個小姑娘在哪。

在哪啊……

賀蘭香在記憶裏翻找,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驀地,金光寺三個字在她的腦海中不斷放大。

金光寺,火,暴-亂,失蹤的王氏千金,王朝雲對她的敵意,蘭姨的離奇死亡……許多細枝末節的東西在此刻串聯到一起,她內心傳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真相已一種不容懷疑的方式,轟然降臨。

可賀蘭香根本不敢相信擺在眼前的真相,她再看燈,眼裏便生出強烈的懷疑,她有些感覺面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夢,她從頭到尾都身處在一場夢中,等到醒來,便什麽怪事都沒有了,她還是她自己,還是賀蘭香,沒有其他多餘的可能。

但,果真如此麽。

賀蘭香雙腿突然無力,頹然跌倒下去。

一雙大手及時出現在她身後,扶穩了她。

“你怎麽了?”謝折看著賀蘭香恍惚不能自持的樣子,些許焦急地問。

賀蘭香不顧人來人往,一把撲到謝折懷中,哽咽難捱地道:“謝折,帶我走。”

謝折亦不在意周遭目光,手臂回抱住她,詢問道:“去哪兒?”

賀蘭香渾身顫栗,語無倫次地道:“回府,我要找,找……”

後面的話,賀蘭香沒說出來,力氣全然用盡,闔眼便昏倒了過去。

“賀蘭香?賀蘭香?”謝折叫了她兩聲名字,眉頭擰緊,幹脆果決地將她抱起,送上馬車回府。

回到府中,尚未等醫官趕到,賀蘭香便猛然醒來,整個人如犯癔癥,到處翻箱倒櫃尋找東西。

謝折見狀,更加擔憂急躁,問她:“你找什麽?”

賀蘭香雙目炯炯,“我找我的衣服,我的衣服!”

謝折:“你的衣服不都在這裏嗎?”

賀蘭香:“不是這些!我找的不是這些!”

細辛恍然大悟,忙把賀蘭香幼時所穿的那件爛衣從箱中取出,匆忙捧到她臉前。

賀蘭香扯過衣服,便又去找鄭文君繡的那件虎頭肚兜,待等兩件都在手中,她沖到燈火下細細比對著,比著比著,她突然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一樣,癱軟在地,臉色慘白至極,眼神茫然無措,是比哭還要嚴重的神情,仿佛,天塌了。

謝折忍受不住煎熬,將她從地上撈起,抱到榻上安放好,沈聲詢問,語氣透著股子焦躁,“賀蘭香,你到底怎麽了。”

賀蘭香雙目死寂,看著謝折,鬼使神差搖起頭來,喃喃道:“我不是賀蘭香——”

“我是王朝雲,鄭文君是我娘,王延臣是我爹,我……我是王朝雲。”

謝折徹底無奈了,“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賀蘭香仍是搖頭,語氣是心死般的平靜,對他道:“我沒有胡說八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如果我不是王延臣的女兒,為什麽我的衣服上會有王氏的圖騰和代表名字含義的祥雲,如果我不是王朝雲,王朝雲為什麽要調查我的身世,甚至殺害蘭姨以絕後患。”

她看著他,“謝折你告訴我,為什麽。”

謝折沈默了下去。

他討厭賀蘭香是王延臣的女兒。

但賀蘭香無論是誰的女兒,賀蘭香都是賀蘭香。

謝折起身,道:“走。”

賀蘭香人與枯木無異,呆呆看他,“去哪兒?”

謝折眼底覆雜沈悶,冷聲道:“當然是去提督府了,現在就去。”

賀蘭香以為自己聽錯,傻傻看著謝折。

謝折:“你既覺得你是他們的女兒,便要過去表明身份,還要帶著東西,與他們當面對證。”

賀蘭香渾身一抖,眼眶通紅發熱,積壓整晚的情感瞬間噴薄而出,撲到謝折懷裏,痛快大哭了一場。

*

天寒地凍,殘雪未消,上元三日燈會,即便已至後半夜,依舊熱鬧無比,街面車水馬龍,行人摩肩擦踵,各式花燈美不勝收,宿衛軍竭力維持城中治安,喉嚨快要喊出火泡來。

謝折親自騎馬引路,一路無人敢攔,即便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在往提督府前行。

直到與皇城司列隊對上,兩者狹路相逢,互不退讓,隊伍才不得不停下。

王元瑛位於最前,對謝折道:“上元佳節,謝將軍不在軍中與將士同樂,反在城中浩蕩出行,不知前往何處。”

謝折瞥著王元瑛,黑眸冰冷,啟唇吐出淡淡的兩個字:“你家。”

王元瑛臉色一變,擠出抹不善的笑道:“如此節日時分,將軍親自登門拜訪,敢問有何貴幹。”

謝折眉心跳躍,顯然耐心耗盡,再出聲,便是惡劣二字:“滾開。”

王元瑛強壓火氣,目光從謝折身上抽回,放到謝折身後的馬車上,“下官不是沖將軍你來的,只是有些話想對賀蘭夫人說,事關緊急,凡請將軍行個方便。”

謝折挑起一邊眉梢,“我再說一遍,滾開。”

話音落,周遭護衛的手已齊刷刷落到腰間刀柄,虎視眈眈盯住了王元瑛。

王元瑛怒火攻心,死死看著謝折,內心卻在思忖要不要讓路。

畢竟大過節的見血,別人幹不出來,謝折這瘋子,不一定。

這時,馬車裏傳來聲音,細辛揚聲道:“回王都尉,我們夫人說了,願與您一見。”

王元瑛眼眸一亮,立刻下馬恭候。

少頃,賀蘭香在攙扶下下了馬車,緩步走到王元瑛面前,看著他的眼睛,淡淡道:“王大人,好久不見。”

王元瑛對視上賀蘭香的註視,目光閃躲,神情頃刻覆雜,欲言又止道:“此處人多眼雜,還請夫人與下官借一步說話。”

謝折在馬上皺了眉,不悅之意溢於表面。

賀蘭香看他一眼,輕聲道:“我去去就回。”

賀蘭香與王元瑛就近走入酒樓,謝折留守在外。

等了約有三炷香的工夫,就在謝折耐心耗盡準備殺進去把王元瑛宰了時,賀蘭香的身影便已出現在酒樓門口。

她臉色蒼白,步伐飄忽無力,走到謝折跟前說:“不去了,回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