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霜降, 寒氣驟增。

天一冷,賀蘭香越發晚起,此時方知在院中鑿池是個多麽錯誤的決定, 來時正值盛夏她沒做籌謀, 沒想過北方天冷之後, 守著個寒池, 跟抱塊冷冰無異。

細辛春燕已換上深秋厚衣, 伺候賀蘭香下榻時會提前將手搓熱, 猶是如此, 這在南方長大的美人也直嚷冰涼, 起床氣都被激起來了, 早膳鬧著不吃。

這時, 小丫鬟來回稟,說是威寧伯千金特來拜訪。

賀蘭香收了鬧騰,眉心略跳道:“鄭袖, 她來做什麽?”

外面寒氣繚繞, 賀蘭香懶得出這個門, 遂道:“把人帶到這裏吧。”

簡單梳妝完畢,鄭袖亦被帶到。

賀蘭香與之客套完,便落座斟茶,等人說明來意。

鄭袖將帶來的禮品先後奉上,見賀蘭香不為所動,躊躇一二,終是硬著頭皮道:“嫂嫂可還記得, 在皇宮時, 你曾承諾會在將軍面前替我美言。”

賀蘭香呷口熱茶,“自然記得。”

鄭袖口吻陡然激動起來, 語無倫次道:“求嫂嫂助我,我等不得了,我當真一刻都等不得了,臘月便是入宮選秀之時,距今不過三個月,若再慢些,我真的便要……”

賀蘭香擡眼看她,“所以,你今日過來,是想讓我催促將軍早些下聘,定下與你的婚事?”

鄭袖低頭,咬唇不語。

賀蘭香靜下,片刻後道:“鄭妹妹,你將這事想得有些過於簡單了。我只是承諾會替你美言,會盡力勸他,可沒說有萬全把握助你成功。”

鄭袖白了臉色。

賀蘭香垂眸望向茶面浮沫,“謝折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腦子和想法,我再是想幫你,臨到最後,不還是得看他自己嗎。”

鄭袖眼圈漸紅,僵硬著點了下頭,點過頭後忽然便抽泣出聲,像不堪重負的駱駝被壓下最後一根稻草,掩面嗚咽道:“我該怎麽辦,我真的不想入宮,待等王朝雲當了皇後,王氏掌權,我一定會死在宮裏的,他們王家人不會讓我好過的。”

賀蘭香聽著,面上無動於衷,心想:嫁給謝折,就很好過嗎?

她恍然回憶起與謝折初見的場景,他坐在馬上,遍體冷甲,居高臨下,手中長刀指向她,陰冷的刀尖從她的脖頸流連到小腹。

賀蘭香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即便與之纏綿數百次,賀蘭香依然確信,謝折,從不是個會憐香惜玉的人。

鄭袖竟以為他會是她的救贖,賀蘭香只覺得諷刺。

午後送走鄭袖,細辛回到房中,不禁感慨:“這鄭姑娘,處境著實可憐,人走時,眼圈都還是紅著的,想來路上又要哭上幾場。”

賀蘭香周旋一上午,心神早已不夠用,靠榻打了個慵懶懶的哈欠,倦倦道:“我若沒懷上孩子,你我的處境可比她要可憐多了。”

細辛應聲說是,卻也來了興致,上前給賀蘭香拆下釵環時道:“主子若是鄭姑娘,會怎麽做?”

賀蘭香闔眼,不假思索地出聲:“裝瘋扮傻,變成毫無價值的棋子,威寧伯再是狼心狗肺,犯不著因為女兒沒了用處便將人殺了。再不濟,自己削了頭發出家做姑子去,從此遠離世俗,一了百了。”

細辛頗為訝異,沒想到賀蘭香會這麽答,笑道:“鄭姑娘但凡有主子一半心狠,不至於今日登這個門了。不過有個好拿捏的性子不是壞事,她若真許給謝將軍,以後於主子而言有益而無害,主子應都應下了,何不順水推舟,勸說謝將軍娶了她呢。”

賀蘭香未再應聲,呼吸均勻綿長,顯然睡著過去。

待等細辛為她掖好被角退下,她又悠悠睜開雙眸,看著臉旁枕上的繡紋發呆。

過往無數夜裏,謝折便是如此枕在她身旁伴她入睡,就像每一對尋常夫妻一樣。

應都應下了,為什麽不勸他娶了鄭袖。

賀蘭香也想知道原因。

她覺得,興許還是懷孕的緣故,她的心亂了,人便也跟著反常起來,畢竟再像夫妻,最開始時,謝折也是拿刀指著她的,她怎麽能在這種人身上意氣用事。

她不應該的。

*

鬧市街頭,人聲鼎沸,午後的太陽熱烈鮮艷,光芒打在擺攤販賣的火晶柿子上,像一個個小火球,看見便教人心生歡喜。

鄭袖在馬車中抽泣,全然摒棄了外界的熱鬧,直至隨從一聲呼喚,她才恍然回神,哽咽詢問:“怎麽了?”

“回姑娘,前頭好像是康樂謝氏的車駕,您看是否讓路?”

鄭袖擦拭去眼角的淚珠,親自掀開車帷,張望兩眼道:“果真是呢,罷了,讓便讓吧,若等人家讓我,怕得等到天荒地老也等不來。”

她悶悶放下帷布,回到車中靜坐。

街對面的賭坊門口,有雙眼睛看直,久久無法挪開視線。

“那車裏坐的是誰家的小姐?”油頭粉面的少年舔了下嘴角的柿子汁,咂摸著甜味道,“生得好生乖憐,看了教人心疼。”還心癢。

賣柿子的小販張望兩眼,“周官人竟看不出來,那是威寧伯府的車駕,裏頭坐著的自然是鄭氏千金。”

周正哦了聲,耀武揚威地道:“威寧伯我是見過的,老匹夫一個,沒想到能生出這麽水靈的女兒。”話說完,他仍無法挪開眼睛,直至馬車行遠,還戀戀不舍地踮腳張望。

小販伸手在他眼神一晃,半開玩笑地道:“您老別看了,人家那是天上雲彩,豈是咱們凡夫俗子能肖想的。”

周正這下回了神,一抹嘴,眼露狠光,朝小販冷笑:“你是個什麽東西,也配與大爺我論咱們?我可是在提督府王大公子手下當差,我娘還是府裏的大管事,天王老子見了她都得給三分薄面,大爺我想要的東西哪個弄不到手?用你在這滿口噴糞。”

小販啞口無言,夾著尾巴不敢多話。

周正又看了眼馬車離去的方向,回過臉冷哼一聲,伸手撈起兩顆柿子,揣在袖中便走了。

*

傍晚時分,周氏忙完浮光館裏外事宜,回到房中歇息,剛邁入門,一眼便見榻上躺著自己那孽障,二郎腿高翹,正用手丟柿子玩。

周氏先是驚,之後是怒,將門關好便小跑過去,照身上便是狠狠一掐,呵斥他:“你這混賬!後宅是你說進便進的,若被看見,你吃不了兜著走!”

周正嗷嗷直喊疼,跳起來邊躲邊告饒,將柿子往周氏眼前一擺,“這不是到了時令,兒子惦記著娘還沒吃上這口新鮮的,特地冒險給您送來嘗鮮嗎!”

周氏一怔,不由轉怒為喜,歡喜接過柿子,戳了下周正的腦袋道:“就知道沒白養你這小孽障,人大了,還知道心疼娘了。”

周正揉著頭,笑嘻嘻將周氏摁坐在繡墩上,捏肩捶背,殷勤至極,“娘是兒子的親娘,兒子不心疼娘,誰心疼娘?莫說是這區區兩顆果子,娘就是讓兒子上刀山下油鍋,兒子也是心甘情願的。”

周氏吃了甜津津的秋柿子,聽著兒子的滿口甜言,一顆心就要飄到天上,呸呸兩聲道:“什麽上刀山下油鍋,娘這輩子就生了你這一個帶把兒的,把你供起來還來不及,哪舍得讓你上刀山下油鍋,縱是娘自己下了油鍋,也不能讓你下啊。”

周正聞言,動容之下險些哭出聲,抹著眼吸起鼻子來。

周氏驚道:“男子漢大丈夫,怎麽還弄這娘們做派,可是娘方才把你掐疼了?來,快讓娘瞧瞧。”

“不不不,娘會錯意了。”周正道,“兒子只是想到這麽久以來未能時常在娘跟前端茶送水,盡一盡孝道,還總惹麻煩,讓娘慪氣傷心,娘非但不責罵,還事事為我著想,我就覺得自己真是……真是不配有娘這麽好的母親。”

周氏一聽,心都快化沒了,柿子一扔,忙起身摟住兒子安慰:“你個傻孩子,娘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就是你,娘不為你操心為誰操心?娘還指望在你身上享清福呢。”

周正眼眶通紅,拍著胸口保證道:“娘放心,兒子以後一定痛改前非,再也不讓娘為我擔憂。”

周氏大為動容,抹著淚笑道:“千盼萬盼,娘可終於盼來我正兒開竅的這一天了。正兒乖,聽娘的話,打傷打死個人都不要緊,你這陣子老實些,等風頭過去了,娘就給你謀個更大的官職,你再趕緊娶妻生子,早點讓娘抱上大胖孫子,娘就打心眼兒裏舒坦了。”

周正眼珠一轉,見終於引出這話茬,忙故作羞赧的開口道:“娘有所不知,其實……兒子已有心上人了。”

周氏兩眼放光,忙問:“是哪家的姑娘?相貌人品如何?家中幾個兄弟姊妹?”

周正滿面難為情,在周氏再三追問之下,方小聲道:“是威寧伯之女,鄭袖鄭小姐。”

周氏笑容一僵,一時無話。

周正立刻扮起可憐,抹著眼淚悲憤道:“難道娘也覺得兒子配不上鄭小姐嗎?”

周氏雙目瞪大,想也不想便矢口反駁:“放屁的話!我兒子一表人才能文能武,莫說區區一個鄭氏的小姐,縱是金枝玉葉仙女下凡,配起來也綽綽有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