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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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一聲雷霆在頭頂轟過, 李噙露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道:“姐姐你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你的意思了?”

短暫的死寂過去, 李萼吞咽了一下艱澀的喉嚨, 淚中噙笑看著妹妹, 溫柔地說:“露兒, 姐姐說的是真的, 陛下從沒有強迫於我, 從頭到尾, 都是我自願的。”

“不可能!”

李噙露倏然站起身, 目光炯炯死盯李萼, 疾聲厲語, “我不相信我的姐姐能行出如此寡廉鮮恥之事,一定是那昏君蠱惑了你!是他讓你這麽說的對嗎!”

李萼起了身,上前抱住妹妹, 淚若雨下不停搖頭, “不是的露兒, 陛下沒有逼迫我也沒有蠱惑我,姐姐何曾欺騙過你,真的是我自願的!”

李噙露一下子掙脫開了她,步伐踉蹌不停後退,滿面倉皇驚恐。

她心中的山巒在轟隆崩塌,她看著李萼,逐漸雙目空洞, 裏面被極大的仿徨與茫然填滿, 像在看相隔萬裏的千山萬水。

母親去世時她太小,從有記憶以來, 她一直是把姐姐的樣子當成母親思念的,長姐如母,她今日,不光失去了端莊賢淑的姐姐,還失去了至死不渝的母親,遭受到了雙重背叛。

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直被她視為榜樣的女子形象,拆皮剝筋,皮囊下,是不折不扣的淫-娃蕩-婦。

李萼被李噙露眼中的陌生所嚇到,上前想要靠近她,“露兒,你聽姐姐跟你說……”

“你別靠近我!”

李噙露後退一大步,眼中茫然散開,便只剩下赤-裸-裸的敵意。

她眼眶通紅,看著一手將自己帶大的至親長姐,痛與恨交織,最終咬牙斥出一句:“你,你讓我覺得惡心。”

李萼臉色霎時慘白。

李噙露斥完便摔門而出,沒看到被她丟下的姐姐,是如何在轉瞬中被抽走所有生氣。

*

子時三刻,夜半,月影婆娑。

賀蘭香熟睡正酣,連裙裾何時堆至頸間都毫無知覺,直至熟悉酥癢泛在心間,她才下意識摟住伏在身上的健壯肩膀,半夢半醒,聲音軟媚如蜜,“崔氏那邊如何了?”

謝折低頭,將她細吻一通,直快把人吻惱了,方松開道:“舉族搜查,並無端倪,然那具屍體特征的確為崔氏客卿無誤,陛下震怒,撤了崔賢內務參事一職,皇城司待查。”

崔賢便是崔懿嫡弟,盧寶月的夫君。

如今崔氏內外雖看似全然由崔懿掌權,實際要緊官職還是家中嫡子繼承,內務參事一職貴為天子近臣,官階高還清閑吃香,除非祖上積功,否則又豈是家族權勢過人便能攤上的官位。

“崔氏這回大出血,你氣不氣?”賀蘭香笑。

謝折重新堵上她那張幸災樂禍的櫻桃口,一通掠取完,細嗅她頸間香氣,“客卿出自崔賢手下,陛下原本是要將他砍了洩憤的,是經李太妃勸誡,才消了他的殺心,改為削官查辦。”

吻流連到鎖骨,鼻息噴灑在肌膚,謝折問:“你用的什麽法子,竟使李太妃出手相助。”

賀蘭香悶哼著推他:“我可不知道李太妃為何出手相助,你別胡亂親了,胡子紮得我難受。”

青壯年的男子,日常胡子刮再幹凈,胡茬也跟針似的刺弄人,嬌嫩肌膚如何承受。

謝折見她裝傻,索性也不再多問,繼續啃親她。

他今晚只有一個時辰的工夫,忙完就得回軍營分派兵馬鎮壓各地叛亂,一刻不得清閑,覺得時辰不早,兩臂便繞過賀蘭香的膝窩摁住她的腰,將她箍個結實,而後腰窩徐沈。

風過無影,驚起鶯語嬌啼,窗外花枝溫軟,搖擺承風,得溉新雨舊露。

一個多時辰以後,賀蘭香遍體酥軟,香汗黏膩生絲。昏睡之際,她只聽謝折臨走舐她耳珠,道:“多謝你。”

聲音是素日少見的溫柔。

她被胡茬紮得刺撓,只覺得煩躁。

*

日上三竿,賀蘭香緩慢睜眼醒來,揉著酸軟的腰,由丫鬟扶下床榻,梳洗用飯。

吃到一半兒,她後知後覺想起昨夜與謝折事前所談,覺得今日怎麽著都得入宮一趟,便借著探望聖體為由差人通傳宮內,實際入了宮便直奔李太妃的涼雨殿。

約在殿外候了有半盞茶之間隙,掌事宮女出來,引她入殿。

邁入殿門,賀蘭香撲鼻嗅到的便是檀香氣,很能靜心,與在寺廟聞到的無誤,正覺得古怪,擡頭只見外殿空曠一片,唯朝南向擺有佛龕,龕重供奉金佛一尊。

若只看陳設,她只當進了哪間禪房。

“太妃昨日晚間受了寒氣。”秋若道,“如今臥病在榻,不便起身迎客,夫人莫要掛懷。”

賀蘭香直道無妨。

穿外殿進內殿,陳設便多上許多,但也無非是尋常布置,未有奢靡出挑之處,顏色也是一水的素凈,加之內殿昏暗,直瞧得人心裏發堵。

賀蘭香隨宮女走向烏木雕花架子床,未曾擡頭,餘光只依稀瞧見一道纖細的影子,恭順福身,“妾身賀蘭氏,見過太妃娘娘。”

虛弱如煙的聲音自綽約床幔中傳出:“平身,賜座。”

賀蘭香落座,此時擡頭,才算正式看清眼前場面。

四四方方的架子床,厚重烏沈,三面圍欄,四面垂帳,活似個密不透風的匣盒。

清瘦的婦人靠臥在這不見天日的匣盒裏,眼睫黝黑,肌膚蒼白,兩頰略有凹陷,便襯得眼仁越發無光,宛若深邃枯井,果真一臉病相。

李萼道完賜座,並未看賀蘭香,專註盯看手中詩集。

賀蘭香掃去一眼,在裝幀上瞥到“青蓮”二字,遂笑道:“娘娘也喜歡李太白的詩麽?”

李萼不答,她便繼續娓娓絮叨:“妾身也很喜歡,他的詩中有種極為滂潑的力量,讀時,人便不思人間事,一昧沈浸其中豪氣,忘卻諸多世俗煩惱。”

李萼垂下手中詩集,枯井般的眼眸略掀眼皮,看著與自己僅有一面之緣,距離咫尺的貌美婦人。

她們是全然相反的兩個人。

一個出身高門,一個淤泥長出,一個冷似秋霜,一個艷若桃李。

唯一的共同之處,便是經歷。

“本宮其實很好奇,”李萼啟唇,目光口吻俱是淡漠無痕,言語開門見山,“你為何會幫你的殺夫仇人。”

賀蘭香怔楞一下,垂眸淺笑,“娘娘不也一樣嗎,您不也是在委身自己的殺夫仇人?”

氣氛靜下,死寂的沈悶。

賀蘭香接過宮人奉上的香茶,手拈茶蓋,輕撇浮沫道:“人在世上,千般萬般,不過為了活下去,活出個人樣。我為何得以存活至今,想來娘娘比我要清楚其中內情,我本因掣肘謝折而生,謝折失利,看似是解我憂患,實際兔死狗烹,唇亡齒寒。只要他的生死還有一日關乎我的生死,我幫他,便是天經地義。”

她笑看李萼,恬雅飲茶。

李萼與她對視,無光的眼仁裏略有一絲欽佩閃過,“你比本宮想象中要通透。”

賀蘭香眨了眼,神態真摯,“娘娘也比妾身想象中要和善。”

李萼輕嗤,笑聲薄冷,“那本宮可要讓賀蘭夫人失望了,本宮幫你,不是因本宮良善助人,幫你,為的就是等你上門,歸還本宮人情。”

賀蘭香放下茶盞,靜看李萼,一臉悉聽尊便。

李萼目光漸遠,幹澀的眼底翻出一絲痛意,自嘲:“我此生就是個老死宮中的命,這輩子是不打算出去的,對世事亦了無牽掛,唯有一件——”

她定定看著賀蘭香,略紅眼眸道:“露兒是我的親妹妹,她天生心思細膩,性情敏感,卻又手段不足,想法簡單,我囹圄深宮,不可長守她身側,我要你從此代我護她,給她指點迷津,撥亂反正,以免她走上絕路。直至她嫁得良人,有所依靠。”

賀蘭香輕嘶一聲涼氣,笑了,“太妃娘娘這算盤打得可夠響的,不過誰讓妾身今日來這一遭了呢,不就是幫你照看妹妹嗎,妾身從此將她當自己妹子待便是了。”

李萼垂淚,掩目泣不成聲,“多謝……多謝你。”

賀蘭香將人寬慰半晌,過了有一個多時辰,便欲要告退。

福身臨走之際,李萼又問了她一個問題。

她問她:你恨不恨謝折?

賀蘭香腦子裏一瞬閃過許多零碎記憶。

侯府遍地的血紅,泡在血裏的屍體,祠堂門外滲到磚縫,摳都摳不出來的肉泥。

她闔眼,笑道:“恨。”

“但是沒用。”

她睜開眼,眼睫拂去過往雲煙,盯看著詩集上詩句,柔聲吟出,“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可世間又哪有那麽多的萬重山留給人過,多得是泥菩薩過河,得過且過。”

“人啊,總歸是要活在世俗裏的,不是嗎,娘娘。”

賀蘭香口吻輕松釋懷,朝李萼款款行禮,“妾身告退,伏願娘娘芳齡永繼。”

她走出了涼雨殿,出殿門那剎,目光被陽光所刺,索性擡眼,看向天上忽明忽暗的游雲。

人總是要活在世俗裏的。這是賀蘭香認準了的道理,只有認清而且接受這個道理,才能不被情感迷失雙眼,硬著心腸走到今天這一步。

可有那麽一刻,哪怕一刻也好,她其實很想逃走,將那些慘痛的記憶全部清除幹凈,一切都回到原點,她還是那個無憂無慮,整日只知爭寵的侯門嬌妾。

游雲太亮,灼了賀蘭香的眼,她垂下眼眸,聲無波瀾,“走罷。”

*

夜晚亥時,謝折難得上半夜離開軍營,回到府上卻不見了賀蘭香。

等找到酒樓將人捉回,賀蘭香已醉得兩頰生霞,體若酥泥,回去路上倒在馬車的軟褥上支不起身子,嘴裏胡話連篇,手還不安分,在謝折身上亂摸亂蹭。

謝折怒火中燒,抓住那手將人扯到懷裏質問:“又喝酒,上回是誰跟我保證的就喝那一次?你這女人謊話連篇,嘴裏沒有一個字是真的。”

賀蘭香是真醉了,扭著身子撒嬌賣癡:“你不知道……我堵,我真的特別堵。”

她想說的是心堵。

謝折怒氣當頭,直接將她摁坐在腿上,薄唇貼上香熱的脖頸,聲音沈似悶雷:“好,我現在就給你通上一通。”

賀蘭香雖醉,卻也並非全無直覺,感受到頸間刺撓,下意識便伸手去推,千嬌百媚地嗔笑道:“暉郎別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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