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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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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寧胥第一眼見到李容是在含涼殿外。

那正值長安桃花開遍的三月裏, 殿外湖水解凍後泛著春暖,寧胥便坐在一塊平整的太湖石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手上的《左氏春秋》, 一面等著要結束束發之禮的三皇子從殿中出來, 他拜過了,再一同去弘文館。

宮中的內侍是掐著時間將他領進來的, 因而沒等多久,寧胥便見到一個頭上束著青玉色錦帶的少年從殿中走了出來。

李容的個子要比同齡人高些,那承襲了淑妃好容貌的臉上卻意外帶了些野氣。他似乎知道今日會有位世家子弟入宮給他當伴讀,此時有些不耐煩地朝四下打量了一番。寧胥借著花木遮擋沒有被李容發現,只是後者那明顯不友善的神情落在眼中,他怔楞猶疑片刻,便沒有立刻現身。

於是這也讓他有機會看見了接下來這一幕——

一位看上去有五六旬年紀的嬤嬤從含涼殿中匆匆出來, 手上提著個書笈,喊了聲“三皇子!”

李容回過頭, 臉上神色也緩了緩, 竟乖乖笑應道:“楊嬤。”

變臉之快,寧胥看得嘖嘖稱奇。

楊嬤嬤走近了, 將書笈給李容背上, 又為他理了理衣裳, 這才問道:“雲仙兒啊, 那位寧家的伴讀還未到嗎?要不然老奴先送您去弘文館?”

寧胥猛地一楞。

雲仙兒?

誰是雲仙兒?

李容鼻間輕哼,低聲說了兩個字,只是隔得太遠,說了什麽沒有傳到寧胥耳中,但後面那句話卻是沒有收聲的,在空曠的院中清晰響起。

雲仙兒:“這些不懂規矩的世家子弟, 果真是欠修理……”

三皇子。李容。

雲仙兒,李雲仙。

寧胥被震得不輕,不論是這個名字,還是李容方才那惡狠狠說要修理他的語氣。慌亂中他手中的《左氏春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聲音不大,卻足以引起外面人的註意了。

“誰在那?!”

眼看幾人警惕地朝他所在的方向走過來,寧胥電光火石間竟做了一個極為慘絕人寰的決定——他當即躺在了那塊太湖石上,閉著眼擺出一副睡沈了的模樣,卻豎著耳朵仔細聽著那踩在花泥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寧胥的心提到嗓子眼裏,他甚至在黑暗中能感覺到李容打量和探究的眼神在他身上來回逡巡著。過了許久,李容似乎信了他裝睡的把戲,嗤笑了一聲,又將那詞說了一遍。只是這次寧胥聽到了,這是非常清晰的、也非常不屑的兩個字:

“紈絝。”

是楊嬤將他搖“醒”的。

寧胥一睜開眼便見到李容一副居高臨下的模樣看著他,問:

“你就是寧胥?”

寧胥彎腰撿起地上沾了土的書拍了拍,塞回書笈裏,這才朝著李容作了一揖,

“正是,從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伴讀了。”

李容皺起眉來,似是有些生氣,又像是偏要擺出個架子來一般:“什麽你你我我的,寧家沒叫你對著本殿下要稱臣嗎?”

寧大人的確不曾在這方便對他多加叮囑,寧胥早前更沒與皇家的人打過交道,面上閃過一絲錯愕,卻也多多少少被這位三皇子頤指氣使的態度激出幾分文人氣節來,索性背起書笈,挺直了身板對李容道:

“人雖常說‘習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可寧家世代清流純臣,自然只效忠聖人和儲君,我也只需對他們稱臣。”

李容臉沈下來,眼睫飛快一垂,重新擡起來的時候卻再次露出那份不屑嘲弄的表情來,嘴上重覆了遍:“清流純臣。”

可笑。

說什麽純臣,還不是捧高踩低,看不上他這個無人撐腰的皇子罷了。說白了,他進宮做伴讀存的也是同樣心思,不正是上趕著攀附他那些得勢兄弟,想要在日後借著從龍之功在朝堂分一杯羹?

當日的早課要比往常遲一些,待到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弘文館,杜相已經到了。寧胥朝著首席看去,步子猛地一頓。

李容又嗤笑一聲。

轉瞬便見這位眼高於頂的伴讀恭恭敬敬朝著杜相行了個大禮,又將手中小心握了一路的束脩奉上。

“學生寧胥拜見老師。”

寧胥的束脩遵循了孔孟時的古禮,只是簡單的肉脯罷了,卻比得宮中皇子們那些珍玩更叫杜相舒心。

杜相顯然也是聽說過寧胥在長安的才名的。兵部寧家的獨子,太學中最為聰慧的學生,為了拜在他門下才入宮給三皇子為伴。弘文館中向來授業不茍言笑的少師竟破天荒笑著將寧胥從地上扶了起來,雖未多讚賞什麽,可這份禮遇卻仍是被旁人看在了眼中,當即變了味。

李容蹙了蹙眉,那“捧高踩低”的印象外又多加了一條:巴結諂媚。

三皇子對於自己不喜歡的人總是不免往壞處揣測。盡管在接下來的幾日中他漸漸發覺這個寧胥的學業當真是拔尖的,不論是功課還是堂中問答,向來出色。可此時再想起當日他那句“只對聖人與儲君稱臣”,三皇子心中很是沈郁;又想寧胥每每下學後便匆匆出宮,擺出一副對他的含涼殿毫無興趣的清高模樣,則令他更為惱火。

“旁人的伴讀也如你這般?”

李容手指了指那幾位跟在其他皇子身後亦步亦趨小心奉承的世家子,看著一只腳正要踏出弘文館的寧胥,道:“我這是找了個書童,還是請了個大爺?”

寧胥不明所以:“那三殿下想我如何?”

“做個稱職的書童,日後的功課,你幫本殿下寫。”

寧胥怔了怔,而後拿一副“不思進取”的眼神將李容上下掃了一番,卻問:“老師若是看出來了呢?”

李容冷笑道:“皇子犯錯,當罰伴讀。你以為我將你選進宮來是做什麽的?”

寧胥深吸了口氣,又問:“若我不寫呢?”

李容看著他,眼中帶了一絲惡意的玩味:“我知道,你瞧不起本殿下在宮中無勢;可即便如此,我想要修理一個伴讀也綽綽有餘了。”

說著,他傾身擡手捏起了寧胥落在肩上的一縷頭發,終於逼出了後者眼中些許懼意:“區區兵部侍郎的兒子……不服就試試?”

那日後,寧胥每日要寫的功課便多起來,李容嘗到甜頭後更是肆無忌憚,於是寧胥從下學每每寫到午夜子時,屋中燭火長明,倒是叫寧大人察覺到了一絲端倪。

“胥兒,你這幾日怎麽睡得這般晚?”

寧胥提筆的手微微發顫,桌上攤的是臨摹李容字跡不成的廢紙,還有只沾了幾滴墨汁卻被揉成了團的。

“我……”

若是寧大人仔細聽,便能聽出這個字背後的哽咽。不過寧胥終是很快收拾好了情緒,沒叫父親在此事上深究下去:

“老師留的功課我不會做,想再看看。”

杜相留的功課的確是難的,若是叫李容自己寫自然是寫不出什麽東西來。可是一連五日,這位平日成績平平的三皇子文章不但一次不落地交上了,其內容甚至頗為別出心裁有根有據,饒是杜相也忍不住讚上一句“寧家小公子果然不凡”。

杜相自然看出來了。

第六日他給這些皇子皇孫們留了一道策論,那是叫三年前中原幾百貢生都不禁撓頭的治世之策,杜相實在想看看,這一次寧胥還能不能一日之內以兩人字跡寫出觀點截然不同的文章來。

卯時鐘鳴,李容等得有些不耐煩,眼看杜相就要到了,他眼神不住朝著門口瞥去。好幾日不曾睡足的人頭一次比往日來得遲了一刻,眼底泛了點淡淡的烏青。見了李容也只是粗粗作了禮,便將手上的一疊紙遞了過去。

他知道李容想要什麽,也向來不與李容多言。寧胥太困了,將筆墨紙硯從書笈中拿出來後便跪坐在案邊合起了眼。

李容看了他一會兒,最後是在杜相進門的當刻才皺著眉轉開了眼。

今日弘文館氣氛有些沈悶。

杜相不緊不慢地看著手中唯一一份的策論,眾人便安靜而忐忑地候著杜相,像是頭頂了一頓訓斥,卻遲遲沒有落下來。只有李容不明所以,低頭玩弄著手中一支狼圭筆。

半晌,杜相終於擡起頭。

“寧胥,你的策論呢?”

寧胥面上似有愧色,起身一拜,道:“這道題目太難了,學生不才……未寫出來。”

直至這聲落下,李容忽然有所反應,詫異地看向寧胥。

他沒寫?

這道題很難嗎?

可寧胥方才分明給他了那一份……難道是亂寫的?

正想著,便聽杜相道:“無妨,的確是難了些。昨日出題的時候我也沒想著你們能寫出點什麽。”

眾人一聽,皆松了口氣。

“倒是我手上這一份……”

只有李容那口氣忽然提了起來。

“寫得頗有見地,文與質兼備,就算是放在當年的殿試之上,也是不差的。”杜相說著,卻看向了寧胥,“至少也是二甲。”

李容一楞,看向寧胥的眼神更深了幾分,正見到寧胥那雙雀眼亮起,即便幾度克制卻仍流出了些驚喜和驕矜。

不是亂寫的。

那他……為何要落我的名字?

這樣好的文章,不正該在杜相和他那些兄弟們跟前好露露臉嗎?

屋中只剩了杜相一頁頁翻過紙張的聲音。

“李……雲仙?”他語氣中帶了絲遲疑,“這是哪位殿下的名字?”

李容猛地擡頭,而後不可置信地看向一旁的寧胥。而若仔細看,便能在他的眼神中瞧出些羞憤和惱怒來。

寧胥也是被這個名字嚇得一個激靈,當即便清醒了。

他一夜沒睡,今早寫下最後一個字後迷迷糊糊落了款。所以……他寫的是李雲仙?

他竟然寫的是李雲仙?!

完了——這是寧胥腦中唯一剩下的念頭。

果然,下學後李容便提著寧胥的衣襟將他拖進了弘文館後的假山洞中。

那地方昏暗而逼仄,寧胥後背抵著冰涼的石壁,不敢擡頭看李容那張沈得可怕的臉。

“這個名字只有本殿下身邊的人叫過,你怎麽會知道?”可問完了李容似乎當即知道了答案,不用白著臉的寧胥回答,他便自己接上了:“原來那日在含涼殿外,你聽到了,然後裝睡,騙我?”

李容個子比寧胥高出不少,他拿手不輕不重地拍著後者的肩膀。這是一個少有尊重的壓制性動作,似乎感受到手下人身子的僵硬,李容稍稍俯身,在他耳邊道:

“這個名字,你最好忘了。若是再叫我聽到你叫一次,我便……”

寧家世代書香,寧胥玉樹芝蘭。這些簪纓規矩講究,即便熬了一個通宵,寧胥身上仍穿著琥珀香熏過的衣裳,淡淡的香氣在這狹窄的空間裏便格外明顯。

李容話音頓了頓。

可這樣的靜默卻更令人心生懼意。

兩個人距離太近了,李容的鼻尖差點就能碰上他的耳廓。寧胥咽了咽口水,也不敢動,這一刻他是真的怕了——寧家不過清流,他沒有位高權重的父親能將手伸到大明宮來護他周全,相反這些受皇權庇護之人甚至不需要親手做什麽,便有無數種法子能斷了他日後的仕途。

若是往日他想不清,那麽今日在弘文館中,當杜相說他的策論當得上一個二甲之時,他第一次有了那般強烈的沖動,他想要入仕,想要如老師一般穿著紫袍立在金殿上為生民立道。

他不能折在李容手裏。

“殿下……”寧胥別過頭,聲線頭一次帶了些懇求。

“是我錯了。日後……絕不會再叫錯了。”

李容沒想到他會這般快服軟,一時還未想到這次要如何威脅他。若不是寧胥此時正歪著頭,定然會發現這位剛才語氣還惡狠狠的三殿下眼中忽然劃過一瞬的茫然。

半晌,李容終於朝後退了一步,語氣冷硬又幹巴巴地道了句:

“知道就好,滾吧。”

……

經此一事,一切仿佛沒有發生任何改變,又仿佛一切都變了。

李容沒有再讓寧胥替他寫文章,寧胥每日仍是頭一個到弘文館的勤勉學生,只是兩人間除了見禮外便沒了其他話,生疏而勉強地維持著皇子與伴讀之間的關系。

或者說,是寧胥刻意避開了李容——從相鄰的位子坐到了對角處,早早得來又匆匆得走;不是眼高於頂,而是戰戰兢兢。偶爾感覺到三皇子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時,他會不自覺地僵了身子,之後的半刻鐘內都顯得如坐針氈……

只是天不遂人願,日子越過去,寧胥卻發覺身後那道目光投來得越來越頻繁,停留得也越來越久。

李容對學業極少上心,一日堂上他難得沒有盯著寧胥看,而是提著狼圭並不熟稔卻極為認真地在宣紙上勾著一支桃花。

含涼殿外鄰水有片桃花林,初見寧胥的時候,眼前是開得正艷的桃花,他枕在碧水畔的太湖石上睡得正沈。但那時候李容不知道寧胥正在裝睡,只是腦中忽然想到了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紅”。

好不容易用了一個時辰,胭脂點染最後一瓣桃花,再擡頭時弘文館早已人去樓空。李容靜靜看著寧胥方才做過的位置,一炷香後,才慢慢將案上的紙筆連同那副畫一起收入了書笈之中,又慢慢走出了弘文館。

又是幾個不鹹不淡的日夜過去,晚膳時淑妃忽然問起了寧胥。

“你那個伴讀,怎麽沒跟著搬進含涼殿?”

李容不小心咬到了銀箸,牙硌得生疼。半晌才含混著答道:

“他喜歡住在自己府上,左右我下了學也用不著他。”

後宮女子的感覺一向是敏銳的,淑妃立刻從這句話中聽出了端倪,肅了臉道:

“雲仙兒,你不喜歡這個伴讀?他若是不好,娘再去……”

“再去求求你父皇,給你換一個。”

李容食之無味地咽下一口菜,聽到淑妃後面那句話,心中忽然一揪,“別去……”

他伸手覆在淑妃手背上,安慰道:“寧胥他很好。”

像是在對淑妃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挺喜歡的。”

隔日的弘文館,李容到得格外早。卯時的鐘還未響,他快步踏過地上早已落敗的桃花瓣進了大門,帶進來清晨一縷涼氣。

他面上也是冷的,嘴唇不自然地抿成一條線。

弘文館靜悄悄的,只有那個位置坐著一個穿著青衫的少年,在聽到身後動靜的時候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又極快轉了回去。

李容看到他身體明顯的僵直,須臾後又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般,站起身朝他行了一個禮。

“三殿下,早。”

“寧……”李容朝他走了過去。

“屋裏太悶了,我去外面走走。”寧胥當即道,打斷了李容尚未說完的話。

屋裏,太悶了。

李容下意識將自己帶入了這句話中,不由皺了皺眉。

“誰讓你躲著本殿下的?”

這句話的語氣並不好,寧胥步子猛地一頓。就在這個間隙中,他見李容快步朝自己的方向走過來,重覆了剛才那句話:“你躲著我做什麽?你是我的伴讀,一個月中同我說的話甚至比不上……”

“比不上你自言自語得多。”

寧胥朝後退了一步,卻卡在了墻壁與書案的縫隙裏。退無可退,他深吸了口氣,猛地擡起頭直視著李容,道:

“我沒躲著三殿下,只是怕再說錯話罷了。我是你的伴讀,殿下有什麽話就直接吩咐。”

李容一楞。

那股久違的琥珀香氣又纏在他的鼻間。

“算了,讓你叫就是了。”李容看著他,頭一次收起了那種諷刺和不屑的假面,“我讓你叫那個名字還不行嗎?”

“啊……哪個名字?”

李容一哽,臉上劃過一絲不自在。

“就那個……李雲仙。”

“我讓你叫我雲仙,你別躲著我了。”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含涼殿,你要搬進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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