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第83章

李裴假傳皇後懿旨, 算是臨時起意。

但即便如此,宮門外等著入宮的官眷仍是被遣了個幹幹凈凈,待到福南音與李裴坐在馬車中搖搖晃晃入了大明宮, 又過了丹鳳門後,才恍恍惚惚回過神來,

“我……”

李裴原本是在抱阿肥的, 聽到一直不做聲的福南音終於開了口, 趕忙轉頭,便看見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麽了?”

如今只是過了丹鳳門還好, 再過了前面的龍首山可就是內宮了。

福南音將馬車的木窗合起,猶豫著說:“我是外臣,再往前……不合適的。”

他想說的是,以如今的身份入蓬萊殿覲見皇後, 終歸不合禮法。

福南音這張退堂鼓自以為打得內斂含蓄,實則落在李裴耳中早已劈劈啪啪震耳欲聾了。若不是在宮門口便看出了此人的小心思, 他也不會明明已經出了宮仍決心再將馬車上這一大一小拉進宮來。

“放心,”李裴單手抱著阿肥, 騰出另一只手來去牽福南音,“宣召的旨意是母後下的, 人是孤帶進來的, 沒有人敢說‘不合適’。”

的確是福南音多慮了, 本以為大明宮內會如漠北王宮一般養著佳麗三千人多眼雜, 可一路上除了三三兩兩的宮人外便不曾見到旁人, 偌大的內宮竟顯得有些冷清蕭索。

這種古怪之感一直延續到了許後的蓬萊殿。

興許是經了五年永巷蹉跎,皇後的殿中素凈得很。不僅是大殿,甚至連她的人亦是如此, 那身鳳袍上不帶半分綴飾,一個人便那麽安靜跪坐在蒲團上,面朝著墻壁上那副不知是何神佛的畫像,背對著來人。

或許不該以“蹉跎”形容許後的。

她的脊背挺直,仍舊帶著昔日侯門貴女、一國之母的傲骨,從不曾彎折。

兩人前來,門外的內侍已經稟報過了。許後並未打算從蒲團上起身,只是聽到腳步聲,擡了擡手叫李裴和福南音走近了。

“太子說想帶一個人給本宮看看,是你嗎?”

她沒有回頭,所以這句話問出來後,福南音忽然生出幾分局促忐忑來,即便初見聖人生死一線的時候也不曾有過這樣怪異的感覺。

她說的是……帶一個人。

沒有提是什麽人。

李裴與許皇後究竟說了多少?

說過他們的關系嗎?說過他的身世嗎?說過……他是男子嗎?

許後還在等著他回話。

福南音不敢猶豫,腦中卻像是宕機了一般,忽然跪下身規規矩矩行了個君臣之禮。

“臣禮部尚書福南音……見過皇後。”

這句話後李裴面上的表情終於變得微妙起來。他不是沒有告訴許皇後自己要帶來給她看的人便是日後要迎娶的太子妃,甚至連阿肥都帶來了,便是想借今日機會讓他的母後認下這個兒媳。

天下沒有哪個母親不盼著兒子成家的,何況身旁的人還為皇家誕下了長孫。

卻不想福南音一出聲便亂了他的章法。

“不是……母後,他是……”

他正要解釋,卻見福南音身子崩得很緊,露在外面的耳廓紅彤彤一片,顯然是忐忑的,忐忑到明明那般聰明的人竟想出這樣的蠢主意欲蓋彌彰。

李裴忽然有些想笑,那到嘴邊的話也終究沒有說出口。

許皇後卻是知道的。

可就因為知道才更意外。她的章法也被打亂了,楞了一瞬,面色古怪地看了李裴一眼,這才又轉身朝著一旁跪拜行禮的人望去。

男子。

外臣。

禮部尚書。

太子的心上人,日後要聘入東宮的太子妃……

她不知道要如何將這些身份一同冠在眼前那人身上,只能暫且道一句“起身”。

於是福南音那張臉便清楚地落入了許後的眼中。

本就帶了幾分尷尬氣氛的蓬萊殿更加寂然了幾分。

“你長得……”皇後顯然是驚愕的,那句欲要脫口而出的話有些唐突,她頓了頓,最後卻仍是說了出來,“像極了本宮認識的一個故人。”

於是福南音便知道了,剛從永巷出來的許皇後對朝中發生的事一無所知。李裴什麽都沒來得及對她說。

福南音深深吸了口氣,想說一句“您怎麽會不認識呢”,又想提醒一句“臣與那位故人何止是像”,可此時皇後的神色實在是太奇怪了,反倒叫福南音拿不住起來,他垂著頭靜靜聽著,沒有再妄言什麽。

“世上竟會有這麽巧的事。”皇後像是在對身後的人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他那個孩子大抵也跟你這麽大,可你姓福,那便不是了……也不知他這些年可還順遂……”

這幾句話說得實在模糊,即便李裴與福南音都能聽出皇後所說的“故人”便是寧胥,便也僅此為止了。

卻不知此時卷簾後那雙黛色金龍紋的皂靴猛地頓住,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之事。

聖人來時未讓人唱駕,屋中幾人不曾註意到他,也不知許後意思中的異樣,便繼續說著先前的話。

“皇後若問的是臣的生父寧胥,他多年前已經亡故了。”

聖人若不是在出神,定然不忍去聽這句話。他此時想的是多年前先皇秘密處死寧胥的那個深夜,他求遍了能求之人,自己卻被關在寢殿中無計可施……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寧胥必死無疑。直到很久之後,久到他已經登了基,才輾轉從寧家人口中得知當年那屍首並不是寧胥的,他才知道原來那是一出金蟬脫殼,寧胥並沒死在掖庭那晚。

此事除了寧家人之外本該無人知道,除了……

除了那個幫助寧胥逃走之人。

可許後知道。

她怎麽會知道……

“兜兜轉轉,竟還是這個結局。”許皇後面上神色很平靜,卻又十分覆雜。她沒有意外福南音的身世,也沒有意外寧胥的死,只是望著墻上那張佛光普照的舊畫,沈默了良久。

這樣的神色和反應絕不是福南音曾經設想過的。他本能地察覺到許皇後身上必然隱藏著什麽與當年之事有關的秘密,不然一切單一情緒就可勾勒的全貌,在她這裏為何會打翻了濃墨重彩卻依舊只展現出了一角?

若自覺無辜,這幽禁的五年便會怨懟;若是有愧,面上亦不會這般坦然;若當真坦然,提到寧胥亡故時也不會露出那種惋惜的神情。

太古怪了。

李裴自然也看得出來,可他的立場要覆雜得多,怕母後對福南音生怨,亦怕福南音對母後心有芥蒂。可兩人此時面上都太過鎮靜,只是一個陷入回憶,一個陷入困惑。只有他一人在旁邊顯得有些焦著。

其實五年未見許後,縱使親生母子依舊有些生疏。更何況他今日的目的哪裏是再談舊日糾葛?他分明是為了賜婚之事而來的。

方才他單獨見許後的時候便提過了,更說起了阿肥,本該順理成章,可惜變故叢生。

巧在乳母在偏殿剛為小皇孫餵完了奶,正要將孩子抱進來,卻見到立在卷簾後一言不發的聖人,嚇了一跳,手上險些不穩。

似乎生身“母親”與孩子之間都有些特殊的聯結,福南音在乳母還未進門時便下意識轉過頭去了,等到餘下幾人反應過來時,福南音已經幾步過去穩穩地將阿肥接在懷中,未來得及向聖人拜禮,也沒來及斥責那位乳母,崩到緊致的身子透著一股心有餘悸的後怕。

彼時那位跪地的乳母意識到自己險些闖了大禍,早已抖如篩糠。聖人顯然也是動了怒,沈著臉將人拉出去處置了。

只有阿肥什麽都不知道,嬰孩的咿呀聲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危機過去,半晌,福南音才緩緩呼出一口氣來。

李裴和許皇後都擡著頭看向他。

聖人來得晚不明就裏,卻也轉頭看向他。

“禮部尚書。”

許皇後緩緩道出這四字稱呼。

若是一介外臣,對小皇孫的這套動作也太行雲流水自然熟練了些,落在何人眼中都是明晃晃幾個字:這是我生的。

福南音:“……”大意了。

他一時不察的反應將方才進門時的欲蓋彌彰終於戳破,耳垂有些泛紅,下意識朝李裴看去,卻正撞入那雙滿帶著溫柔笑意的狹長眼眸中。

“不解釋解釋嗎,寧尚書?”

卻說著如此添油加醋的話。

臉紅歸臉紅,福南音神情上仍強撐著鎮定,不願在許皇後面前失儀,只是看向李裴的眼中卻帶了幾分羞惱。他將手上的阿肥往人懷中遞了遞,低聲威脅道:

“這種話不該由殿下解釋嗎?”

李裴極少見到福南音這般惱羞成怒的模樣,嘴角都要咧到耳後了,卻仍忍著笑意一本正經點頭道,

“寧尚書當真要孤來說?”

兩人中間雖隔著一個阿肥,但靠得距離仍是很近,那股情人間心意相通的旖旎氣氛是遮掩不住的。許皇後在一旁看著,也無聲地笑了笑,從前的她或許會想看向一旁的聖人,如今卻早已沒了這樣的習慣。

見到兒子能找到真心屬意之人,不必像她與聖人那般做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她是寬慰的。

見到那人竟是寧胥的孩子,她心底又隱隱帶了些如釋重負。

終究是好的。

“兒臣今日帶禮部尚書入宮,一則是為一個月後的宮宴。寧尚書上任不久,不通其中關巧,還請母後……和父皇能派人從旁指點一二。”

李裴邊說著,邊將懷中的阿肥抱去給許皇後和聖人看。

他背著身,只聽聲音,卻仿佛看到了福南音面上的怔楞,以及那遲疑不解的神情,“……什麽宮宴?”

李裴笑意更甚,卻沒回頭:“寧尚書不知道嗎?自然是皇長孫的百日宴。”

阿肥兩個月前早產於漠北王宮,再過一個月便滿百日了。

皇長孫的百日宴歷朝都是普天同慶的大宴,屆時聖人賜名,正式記入皇室名牒,昭告天下。一個月看似有些倉促,但福南音不知道的是,這件事待他們仍在漠北時聖人便已經命人著手準備了,他這個禮部尚書只需要走個過場便可。

更何況他除了是禮部尚書之外,還有一層身份……

聖人不知道屋中這幾個人是要搞什麽名堂。他本是聽說太子和福南音都到了蓬萊殿,想要將二人大婚之事與許後說了,也好擇日下旨。結果因為方才皇後那句話心神不寧了許久,險些便給忘了。如今又聽李裴在皇後跟前對福南音一口一個“寧尚書”地叫,還以為這小兩口鬧了什麽別扭。

再看看福南音那古怪中隱約帶了些委屈的表情。

果然是鬧了別扭了……聖人心中想著,不由就瞪了李裴一眼。

聖人:“百日宴的事不大,主要是……”

“父皇!”李裴方才就感覺到聖人的眼神不對,趕忙打斷了他的話,迎著那顯然不悅的龍顏,五年來頭一回軟著性子低著頭解釋,“您別急,寧尚書要兒臣說的。”

聖人蹙著眉頭看他,卻被一旁的許皇後笑著安撫住。

李裴轉頭看了一眼福南音,而後朝著帝後跪了下來,鄭重其事道:

“二則,兒臣心悅寧尚書多年,此生非卿不娶,還請父皇母後為兒臣賜婚。”

那刻福南音腦中忽然一空。

他沒想到。

一切都仿佛猝不及防。

即便理智上知道今日李裴帶他入宮的目的,卻不曾想到李裴會有這樣的求娶,會在此處,這一刻,用這樣的語氣這樣的表情,是在那樣一句話之後……

聽不到聖人與皇後說了什麽,聽不到耳邊的笑聲,看不清眼前的神色,只是朦朦朧朧見,有個人喚他的名字。

“阿音……”

“太子妃……”

“寧尚書……”

“那三書六禮,東宮的聘禮幾何,太子妃的嫁妝幾許,便多勞禮部尚書費心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