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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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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自聖人登基以來, 沒有比這更為荒謬的朝會了。

直到散朝後,眾人還未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只有一些心思活絡的漸漸品出了些東西,那是從前不曾思及之處, 如今想來卻令人後脊發寒。

臨淄王當真是失蹤嗎?當真是……被人擄了去?

似乎聖人這副任由失態發展的態度從派人去西北大營探過後便已有端倪,只是朝野一心都在找出臨淄王和兇手之上,反倒是忽略了某些細節。

若此事只是李皎為奪儲而做的自導自演,那麽聖人與東宮的一切反常便說得通了。

那位最先反應過來的秦禦史也曾是臨淄王的擁躉,從前在朝中沒少彈劾過太子, 此刻心中察覺出了幾分不妙——臨淄王不能倒, 這喪決不能報!

傳信!

散朝後群臣三三兩兩而行, 他越過旁人,眼尖地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柯侍郎!下官有些話……”

可他忘了,柯侍郎身陷許家舊案之中,本當自顧不暇。

那人果真當沒聽到一般, 垂首跟在兩位紫袍白須的老大人身後。若不是那看似有些淩亂的步子暴露了他心底那絲不安躁郁, 單看那緋衣筆挺的背影,著實與平日一般無二——秦禦史忽然想起來, 似乎福南音仍是漠北國師的時候,是曾有人將他們二人拿來比較過的;一個陰郁多謀, 一個絕情狠辣。

如今再看, 眾人也只能嘆一句:禮部危矣!

此刻柯侍郎在聽著一樁駭人之事,幾句話直指了謎底, 他聽得指尖都在發顫, 腳步卻不聽話一般跟著,半步不落。

“徐老有沒有覺得那位禮部尚書生得有些面熟?”

“尚書令也瞧出來了?下官還以為是自己是老眼昏花,想不到啊。二十年了,若是杜相尚在……”

一位尚書令一位左仆射, 都是歷經兩朝的老臣子了,方才在金殿上除了太子殿下,便是這二人距離福南音最近,看得也比旁人清楚些。

那張臉,或許年輕一些的朝臣並不認得,可二十年前尚書令和左仆射都曾跟著杜相在弘文館授業,對那位年紀尚輕卻文采斐然的寧家伴讀印象甚是深刻。

寧胥,本等著他再大一些便能登科授官,可誰知再在這宣政殿上看到那張相似的臉時,早已物是人非,有人盼得生了華發,有人化作黃土一抔。

“斯人已逝,寧家如今只剩了些不成氣候的旁支,這個福南音原是漠北人,怕就是個巧合吧……”

寧……寧家?

所有的疑竇終於因為這兩個字裂開了一道縫隙,有什麽答案像是要呼之欲出了。

那日李裴憑何信誓旦旦要為許家翻案?又偏偏提及了寧胥?

金殿上聖人對福南音表露出來的偏袒又是從何而來?為什麽要放棄親生兒子去袒護一個外人?

福南音……究竟生得像誰?

“柯侍郎!您走慢點,等等下官啊……”

此時已經出了丹鳳門,天也已經大亮,有些朝官徑直朝著各自的衙署去了,甬道上稀稀拉拉只剩了幾位不當值的大臣。尚書令與左仆射本沒有在意身後的動靜,正要再說些什麽的時候,一道突兀的喊聲入耳,兩人齊齊一楞,轉身朝後看去。

這一看,便瞧見了一路跟在自己身後的柯順哲。

這變故出乎意料,後者仍舊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那從朝會上便因惶惶而蒼白的臉在光下顯得更為憔悴了幾分。半晌,他才突然回神,望著身前兩位早已察覺他行蹤的上司老大人匆匆拜禮,

“下官失禮……”

尚書令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柯順哲身上一掃而過,繼而落在了那位出聲的秦禦史身上。

按理說,禦史臺手握監察百官之職,是不該與他們尚書省的官員走得太近的,不過……眼前這位禮部的柯侍郎似乎也是禦史出身,只是聖意揣測得好,踩了安平侯的屍骨平步青雲。

“秦禦史,大明宮內吵吵嚷嚷成何體統!你便是這樣監察百官言行的?”

秦禦史一楞,他方才只顧著追趕柯侍郎,壓根沒瞧見前頭兩位正是尚書省的正副丞相,此時遭人訓斥,一張臉漲得通紅,嘴上卻不敢反駁,只道:

“尚書令訓斥得是……”

“明日遞個自省的折子上來。”尚書令說罷,才騰出空來重新將一旁的柯順哲仔細審視了一番。

同在尚書省,自然認得。若是沒有福南音橫插一杠,這位柯侍郎就要成為柯尚書了。

不過弄權之人,倒不可惜。

徐老與尚書令對視一眼,兩人皆看出柯順哲此時跟在他們身後懷的是什麽心思。

福南音神似十多年前已故的寧駙馬,這種話他們兩個老夥計說說也就罷了,可若是傳了出去……且不說當初那樁皇室辛秘,單是流言本身,長安這些日子便已經傳得夠多、夠荒唐了,何必再去添這麽一樁。

“既然秦禦史有話要對柯侍郎說,本官與徐老就不耽誤二位慢談了。不過還是要提醒一句,禦史臺與尚書省之間,還是界限分明些好。”

“……”

待兩位老大人一走,秦禦史一口氣終於松了下來,擡頭想要將自己想到之事與柯侍郎說解說解,卻正對上後者蒼白面上一雙冷徹的眸子。

秦禦史心一緊,“侍郎這是……”怎麽了?

柯順哲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罵一聲“蠢貨”。可常年在朝堂行走的習慣叫他如何也無法當人面道出這二字,只有那陰冷得快要結了霜的臉透露著他此時的怒意。

就差那麽一點!尚書令便要將答案說出來了……

許家要翻案。聖人為什麽要為許家翻案?十餘年的執念究竟是為誰而解開的?太子?福南音?或許當真知道了,很多事便尚有轉圜的餘地。

可都被眼前這個蠢人給毀了!

他看了秦禦史半晌,在後者惶惶卻莫名的眼神中,終於還是恢覆了些理智,盡管聲音中帶了些冷硬。

“何事?”

秦禦史被眼前幾番變故攪得險些忘了來意,就著甬道中的冷風好不容易想起來,便將方才自己在金殿外想到的與柯順哲說了一遍。又問:

“若此事當真是臨淄王一手策劃,會不會聖人已經知道了,所以今日才以報喪為要挾,逼臨淄王現身澄清一切?”

柯順哲這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禦史有些時候,腦筋竟有些好用。”

秦禦史一楞,“您這話說得……”

“聖人在朝會上的話一經傳出去,臨淄王別無選擇,自然會現身。”柯順哲一番話說得不甚在意,與從前那副忠心殷勤模樣大相徑庭,這叫秦禦史心中生出幾分古怪。可還未等他反應,便又聽他道:

“臨淄王料準了聖人即便瞧出端倪也會幫他兜著,處置了風口浪尖的福南音。此時回頭看看……秦禦史,你說是不是十分有意思?”

有意思?

若是單聽這句話,秦禦史定然覺得柯順哲瘋了,他們與臨淄王都是綁在一條船上的螞蚱,臨淄王若是有什麽岔子,他們便通通辭官得了。只是對上眼前人那雙陰沈沈的眸子,秦禦史心中一個咯噔,便覺得這句話中似乎有什麽令人難以理解的深意。

“聖人他……這是為了保福南音?”

不,這太荒謬了。

一個外臣,一個親子,如何也不該是這個結果。一定不會是這個解釋。

似乎看透了秦禦史的想法,柯順哲不依不饒地問:“若是福南音長得很像一個……令聖人念念不忘的人呢?”

長得像?

若不是此時氣氛太過詭異,秦禦史此刻倒是十分想笑,笑這個荒唐的猜想。

“柯侍郎糊塗了?您若說福南音是聖人心心念念之人倒還能解釋得通。或者退一步,福南音是那位的骨血?罷了……這樣荒謬的猜測下官是不信的。”

柯順哲沒有說話,但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秦禦史見他似乎在自己那句話後微微顫了一下。

等了半晌,秦禦史候不住了,自己找補道:“既然您都說臨淄王無事,下官這就放心了。至於福南音……只要臨淄王有心,日後總有機會除去的。”

待秦禦史走了許久,久到已經出了幾道宮門了,柯順哲才漸漸從那番極為震驚掙紮的猜測中摸爬了出來。即便沒有將尚書令與左仆射的話聽到最後,他仍是林林總總拼湊出了那個殘缺的真相。

“沒有……”

“沒有機會了……”

福南音生得像極了那位故去的寧駙馬。

可即便再像又有什麽用?

除非,他便是寧胥的兒子——是那位讓聖人執念了半生的心上人,是生前被安平侯玷汙受孕的“官婦”,是死後拉著許氏一族下地獄的索命孤魂……的兒子。

因為如此,臨淄王的自導自演成了觸怒龍顏的拙劣把戲。也只有他,才能讓聖人松口,重理許家的舊案。

可為什麽!

他不是寧胥的兒子嗎?讓許家為為寧駙馬陪葬,不好嗎?他難道不是幫了寧胥一把嗎?

柯順哲轉過身,望向重重樓宇外的廟堂金殿,忽然發覺自己五年來所籌謀的竟那般脆弱不堪,仿若沙堡,只是一個福南音,風一吹……便叫一切成了空。

不。

不不不,誰說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日頭漸升,太子與禮部尚書二人是最遲從宣政殿中走出來的。一個背手走在前,一個手捧的折子卷宗都要摞到下巴了,走在後面看路都有些困難。兩步外便是那道長玉階,身後的人猶然不覺,就要摔了——

一只手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腰,“慢點走,好好看路。”

福南音將頭轉到一邊,並不願搭理他。

“尚書怎麽這麽沒規矩,孤同你說話,都不理人的?”

福南音一臉荒謬地“呵”了一聲,“臣沒規矩,臣好沒規矩。”

走了幾步,福南音步子不穩,手中早已搖搖欲墜的卷宗最終仍是難逃命運,散了一地,也終於將人憋了一上午的火氣徹底勾了出來。

“……”

只可憐受的氣太多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直到他看著地上散落的幾冊卷宗被風吹出老遠,也不知又要廢多少功夫才能揀完,遂閉了閉眼,攥了攥拳,找到了一個極好的切入點。

“殿下,”

“你知不知道金殿上不能吃餅餒?!”

一塊餅餒,罰抄禮部十年典章舊卷。

他這個尚書做得當真是開門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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