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晉江文學城首發

關燈
首發

方才還兇神惡煞的人群早已散了個幹凈, 但林閬卻怔楞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反應過來。

直到馬兒不耐煩地甩了甩頭,韁繩驚動了林閬, 他才如夢初醒。

但即便是現在, 他也還是很震驚……

小、小白臉?!

林閬魂不守舍地朝著大爺指引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鎮子的邊緣, 他就看見了那座格外嶄新的莊子,以及那字跡古樸柔和的牌匾。

寶清山莊。

不是王式堯的字跡。

雖然王式堯從前也沒有那種要在門口掛上自己墨寶的習慣,但不知道為什麽,看到這牌匾,林閬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他敲響了同樣嶄新的紅木大門。

“誰呀?”旁邊有塊小木板被拉開,門童的臉露了出來。

“小兄弟, 這裏有一位叫王式堯的人嗎?我來尋他。”

門童沒有直接回絕, 反而問他:“你是誰?有什麽事?”

方才那種不好的預感成了真, 林閬的嘴唇緊抿了一瞬, 才回答門童:“在下林閬, 乃式堯兄多年同學,若他確在此處,勞請小兄弟通秉一聲。”

他從袖口處捏出兩塊碎銀, 就要遞過去。

小童透過那門板連連擺手:“大人請稍等, 小的去稟報王公子。”

“王公子”一出,林閬的心徹底涼了。

已知寶清山莊的主人家是女子, 王式堯被稱呼為公子,可得什麽?

他……他難道真的去當了小白臉?!

為什麽呢?子楚他不是出自瑯琊王氏嗎?他又是這樣的天才, 王家不可能不為子楚置辦私產的啊。

難不成, 這主人家中藏有什麽珍貴至極的家傳孤本?子楚他為了孤本勇敢獻身?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能接受了。他們文麓書院的學子, 不能為半鬥米折腰,但是絕世孤本可以折一折。

小童很快就回來了,門打開了,卻仍舊只有門童一人,並不見王式堯的身影。

“小兄弟,王兄不在嗎?”林閬遲疑地問。

小童搖搖頭,輕快地說:“王公子正在前院和寶兒小姐玩呢,他讓我直接把您帶過去就好。”

寶兒小姐?難道就是寶清莊園的“寶”,就是取自這寶兒小姐?

林閬又開始焦慮起來了,他開始思考這莊園的主人到底幾歲,王式堯為孤本折腰,又是折向誰。

到底是當莊園主人的小白臉,還是這寶兒小姐的小白臉?

明明事情是王式堯做的,但林閬總覺得要接受審判的是自己。

他一顆心七上八下地跟在小童身後,穿過一片布置得格外雅致又溫馨的花園,終於見到了第一座院子。

還沒靠近院門,就聽見王式堯久違的聲音。

那聲音洋溢著難以言說的怪異,雖一耳朵就能聽出來屬於他,卻不覆平日的清冽,反而帶著點模仿孩童自然可愛的聲音卻不得其法的滑稽。

林閬聽見王式堯操.著那略顯詭異的聲音說:“寶兒,看我——”

不知他做了什麽,隨後聽見一陣獨屬於嬰兒的可愛笑聲。

小童立在院門邊不再往前,側身對林閬說:“大人,王公子就在院中。”

說完,他又原路返回,回去站崗了。

但林閬卻遲遲邁不開步子。

他站在原地,大概聽了四五次王式堯夾著嗓子說“寶兒看我”,那嬰兒有時候很給面子哈哈大笑,有時候又不發出聲音。

林閬握緊了拳頭,終於做足了心理準備,邁開了沈重的步伐——

一個極其漂亮的院子映入眼簾。

雖然現在還未到三月,但這院子裏卻開滿了不知名的小花,將整個院子點綴得格外鮮亮。

王式堯動作熟練地抱著一個小小的孩子站在右側方,手邊放著一個被墊的很厚實的嬰兒床。

林閬的視線又往裏掃了一眼,終於看見了一位姿容甚美的年輕夫人,她正靠靜靜側臥在黃花梨木椅上,柳眉微蹙,似睡得不大安穩,一張粉白美人靨不施粉黛,卻比那些妝容精致的女子更多了一分直擊心靈的純凈美。

只一瞬,林閬竟莫名升起了對王式堯的羨慕。

羨慕中又夾雜著一絲崇拜——

怎麽吃軟飯,子楚吃的也比別人更好啊!

以後有這樣的機會,要不先介紹給他?

王式堯終於看見了林閬,他輕輕將已經有些玩累了的寶兒放回嬰兒床裏,又將懸掛在四周的紗帳支了起來,嬰兒床立刻變成了一個透氣但不怎麽透光的“堡壘”。

照顧好寶兒,才終於有空和林閬打招呼:“文山,你怎麽來了?”

文山是林閬的字,他們向來以字相稱。

林閬還是站在院外,有點不敢進來,不僅因為院裏有人在睡覺,更因為這一看就是女眷的院子,他恪守禮儀,不好進來。

畢竟是多年同窗,王式堯立刻看出了林閬的猶豫,主動走了出來。

二人走到先前令他看了就讚嘆的花園裏,林閬終於敢放開聲音說話:“子楚,我還沒問你,你為什麽現在在這裏?”

王式堯:“人回家,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這句話槽點太多,林閬甚至不知道從哪裏開始噴起。

被剛才寧靜祥和氣氛感染得平靜的心再次躁動了起來,林閬找回了一點吵架的感覺:“王子楚,你不是明知道會試過後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你……”

即便氣急敗壞,林閬還是記得為王式堯保留最後的面子,他聲音壓到極低,確保只有王式堯能聽見他的聲音:“而你現在卻在這裏吃軟飯?”

王式堯眨了眨眼,有些沒反應過來“吃軟飯”這個說法,但是卻接受良好。

他也沒反駁,只道:“如果你說溫書的話,那我一直都有在做,文山兄不必擔心。”

林閬:……

“誰跟你說溫書了,是鬥文盛宴!後天就要開始了,你居然不在京城,反而跑到t這裏,你別告訴我,你把這事兒忘了。”

聽完林閬的指控,王式堯慢慢悠悠地“哦”了一聲,不甚在意道:“你說這個啊,我沒忘,只不過有更重要的事情,鬥文盛宴說到底,不過是一個爭奪虛名的名利場,文山你若是有興趣,自己去玩便好。”

他看林閬的表情一點都沒回暖,又鼓勵道:“以你的水平,拿個魁首玩玩應該也不是什麽難事吧。”

王式堯這麽多年的論道生涯中,林閬是最愛與他論道的一位,且他的天賦也很高,和王式堯一樣都是從實戰中瘋狂汲取知識的變態型天才。

雖然還是打不過王式堯,但也是唯一能讓他在論道中產生過壓力的強者。

“什麽是更重要的事?”林閬突然問。

“陪寶兒。”王式堯答。

其實他心裏的答案是陪崔夢雲,但有些話暫時不能說太明白了,他倒沒什麽,就怕會中傷到她。

“那是你的孩子?”林閬吃驚。

王式堯搖頭。

“那位是你的妻子?”

王式堯又搖頭。

林閬倒吸一口涼氣:“那她是救過你的命嗎?你竟然為了她們放棄鬥文盛宴?”

不僅是鬥文盛宴,還有這一個月重要的社交期。

這本是林閬的誇張說辭,為了表現出他的不讚成,卻沒想到,這一次王式堯居然點了點頭。

“啊?”這是林閬。

“嗯。”這是王式堯。

兩相沈默間,一抹窈窕倩影出現在了院門口。

方才一眼就擊中林閬心靈的美人站在那裏,半闔著眼皮,看起來還沒完全清醒,聲線裏也滿滿的睡意,卻溫柔到了極致:“阿堯,這位是你的客人?”

“怎麽站著說話,快快進來吧。”說著,她又轉頭吩咐院內的侍女,“流月,看茶。”

崔夢雲逐漸清醒過來,轉身回院子之前,看見那兩個仍舊站在原地不動的男人,又催促了聲:“快進屋裏坐著吧,外面冷,進來喝杯熱茶。”

***

當林閬坐在椅子上,觀察著崔夢雲和王式堯的座位次序後,再度陷入沈默。

他捧著茶杯,有些拘謹。

坐在主位上的是崔夢雲,王式堯的位置,在尋常人家中,是一家主母會坐的位置。

作為這位“主母”的朋友,林閬莫名噤了聲。

崔夢雲主動打破了沈默:“阿堯,不介紹一下這位小兄弟?”

得了這句話,王式堯才為她做了個簡單的介紹,然後又對著林閬介紹崔夢雲,同樣也很簡短——

“這位是寶清山莊的主人,崔夢雲,文山你稱她為崔夫人即可。”

很短,但是透露出的信息可不少。

崔夫人,並沒有隨夫家稱姓,大概率是寡居的夫人,且是一位極為富有的夫人。看那嬰兒的年齡,大概是一位新寡的夫人,但這位並沒有為前頭的夫君守喪的樣子,感情大概並不好。

雖然律法並不反對和離,但會選擇和離的女子還是極少數,林閬也不可能特意往這方面去猜。

他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力,給崔夢雲安排了一個和她本人真實情況相去十萬八千裏的身份。

除了富有,沒有一條是對得上的。

“富有的、和丈夫感情並不好所以懶得為他守喪的寡婦”崔夢雲並不知道林閬心中所想,一聽是王式堯本次一同下場會試的同窗,態度又熱絡了兩分:“原來是阿堯的同窗,陋舍茶水粗陋,請公子莫要嫌棄。”

林閬趕緊喝了一口噴香的茶水,表示自己很喜歡。

看他這模樣,崔夢雲笑彎了眼,問道:“林公子今日過來是有什麽急事嗎?”

林閬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向崔夢雲告起狀來。

哼哼,他說服不了王子楚,那就去說服他的救命恩人。他林文山還不信了,今日帶不走王子楚?

林閬情真意切地說起了鬥文盛宴的重要性,拿出他與王式堯論道時的口才,果然立刻就讓崔夢雲不讚同地皺起了眉。

“阿堯,這麽重要的事,你怎麽從來沒與我說過。”

雖然他陪伴在身側是令她很高興,但這可是影響到他未來仕途的要事。

以後的時光還很長,不缺這幾個月。

和剛才拒絕林閬時的隨意完全不同,王式堯這會兒正襟危坐,一臉慚愧,被崔夢雲批評完以後,才弱弱地開口:“我覺得沒什麽必要,爭奪虛名或許能獲得一時的風光,但終究不如做出能令百姓受益的實事更讓我有成就感。”

“尚未拜官,就已開始沽名釣譽,這何嘗不是違背了我科考的本心呢?”

他雖是向崔夢雲解釋,但這話卻如一道驚雷,突然驚醒了還在一旁等著崔夢雲“主持正義”的林閬。

是啊……

讀書的本心是什麽,難道不是為了成為一個對社稷有功之人,有更廣闊的天地去施展自己的抱負嗎?

怎麽現在,他也被這樣的繁華迷了眼,差點就要走入歧途了。

從來如此,便對麽?

“子楚兄,文山受教。”林閬突然站起了身,對著王式堯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王式堯面色平靜地點點頭:“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崔夢雲迷茫地看著這兩人的互動,又見到剛才還一臉憤憤的林閬擡起頭來,雙眼早已布滿欽佩。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很多環節,他們文麓學院的人思維跳躍都這麽快的嗎?

林閬又道:“子楚你放心,我這就回去約束大家……”

王式堯哭笑不得地打斷他:“那倒不必,這對大部分人來說,也是一種施展抱負的絕好途徑。”

林閬人很聰明,唯有一點,很容易被他所推崇的人牽著鼻子走,且容易走極端。

雖然想要成為他所推崇的人這一點就很難,但並不是不存在。

就像現在,王式堯說服了他,他就很容易全盤否決鬥文盛會的正面意義,只覺得這是沽名釣譽之輩流連場所,他們文麓書院的學子不能沾。

但對於大部分家族背景不夠強盛的學子來說,每一個能獲得上位者青眼的途徑都是寶貴的。

他可以不去,但不能強制別人也不參加。

王式堯全然放棄鬥文盛會也是有這一重考慮,這對他來說只是錦上添花的競賽,對別人來說可能是雪中送炭,他不願去做那個搶走風頭的人。

他的目標從來只有一個——

三元及第。

***

林閬獨自前來,又空手而歸,被王式堯一頓忽悠,連飯都沒流下來吃,就腹中空空地策馬回京。

他得了王式堯的點撥,只覺得心中充滿了力量,只想回去立刻做一篇文章,記錄他現在的心境。

說不定以後這篇文章能成為他的“反省錄”,時時刻刻為他指名為官之道。

他興奮得不僅拒絕了崔夢雲的午飯邀請,甚至忘記把王式堯“吃軟飯”的事情問清楚,就興致沖沖地離開了。

崔夢雲和王式堯一齊站在莊子門口,目送青年策馬離開。

“真的沒問題嗎?”崔夢雲擔心地問王式堯。

說實話,她其實還沒做好出現在王式堯友人視線中的準備,雖然已經明確了雙方的心意,但這是二人從未明說的默契,林閬的突然到訪,猝不及防破壞了這一層她至今不敢完全撕開的透紗。

她畢竟,名義上還是紀夫人。

想到這一點,她的心情又低落了兩分——

除了突然出現在王式堯友人視線中的猝不及防,她還對這一次的會面毫無信心。

她又想起了當年,紀衡第一次邀請“友人”來府上做客的不美好體驗,對方是紀衡當時的上峰,被請到家裏喝酒,崔夢雲作為女主人也出來招待客人。

可他那上峰不是什麽好貨色,見崔夢雲年輕可愛,竟趁著紀衡離席間隙,隨口調戲了一番。

崔夢雲雖自認不怎麽聰明,對別人的輕視卻還是很敏銳,當即就閉了嘴,想走,卻又不敢走。結果這“不識情趣”的模樣還是惹怒了那上峰,在紀衡回來之後,當場開口要他好好教教自己妻子。

然後被知道了實情的紀衡立刻趕了出去。

崔夢雲嚇得要死,覺得是因為自己的無能才招致這一禍端,她是知道那人對那時的紀衡來說有多重要的,可結果卻……

還不等她自我譴責到眼淚都掉下來,就聽到站在她身前到男人淡淡道了一句:

-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而此時,王式堯也平緩地說了這麽一句。

記憶和現實突然重合,竟叫崔夢雲一時分不清虛幻與真實了。

但不變的是,這t四個字帶給她的力量,能消除她所有顧慮。

初見王式堯時,他是一個連出門游玩都能把自己弄得掉進山縫裏的狼狽書生,年紀又比他小,崔夢雲從來都是拿他當弟弟看護。

可真的與這人相處過後,他展露出來的穩重氣質,偶爾會讓崔夢雲產生濃重的即視感,好像許久之前,她就有被這樣的可靠保護過一樣。

可惜那份保護實在太久遠,久遠到幾乎在記憶裏失了顏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