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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寵◎
番外-爭寵
酈酥衣本以為, 沈蘭蘅的出現，會讓國公府再度引發一場場腥風血雨。卻未曾料到，他們“三人”居然能相處得如此融洽。
沒有腥風血雨, 沒有雞飛狗跳。
莫說是他們“三個人”了, 在酈酥衣眼中，這兩個想看分外眼紅的“男人”，為了她，竟難得地、暫時地結了盟。
酈酥衣並不知曉沈頃與沈蘭蘅之間的盟約。
她只知曉, 這次沈蘭蘅出現後, 二人之間的“蘇醒”與“切換”不再以黃昏黑夜為劃分，至於是什麽……
她百思不得其解。
早晨她醒來，陪床的有時是沈頃，有時是沈蘭蘅。
每日用膳時, 有時動筷的是一個人，放下碗的又是另一個人。
就連他休沐時，二人去集市。
攤主瞠目結舌, 這小兩口前一刻還道這料子好、衣裳漂亮, 後一刻, 那名公子竟一臉嫌棄。
“這挑得什麽衣裳，也太素了些，根本配不上我家娘子的美貌。小二，快將你們鋪子裏最艷麗、最華貴的料子取出來, 我要給我家娘子好好挑挑。”
攤主：……
酈酥衣：……
自從沈蘭蘅回來後，諸如這類事，在酈酥衣身上上演了太多次。
前一人挑好的衣裳, 被後一人駁斥。
前一人挑好的首飾, 又叫後一人來買單。
不過這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
他們“三個人”也並未生出什麽過節來。
漸漸地, 酈酥衣發現：
兩個人出現的時間與頻率，居然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譬如每次上衙、出公差辦公事；再譬如上早朝、進宮面聖。
沈蘭蘅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所有的覺是他們兩個一起睡。
所有的工作是沈頃一個人做。
除此以外，兩個人爭吵不休的，是那一日僅有一次的“陪床權”。
所謂陪床權，便是今日輪到睡服侍酈酥衣沐浴入睡。
且二人達成了一種不成文的規定，一旦某人獲得了當晚的陪床權，這一整夜，中途便不能隨便換人。
聽到這些“約定”時，酈酥衣一噎，頓然無語。
她實在難以想象，有朝一日，她那成熟穩重的夫君，竟還像個孩子似的與“自己”爭論起這些事來。
所謂不成文，便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只可惜沈蘭蘅重獲新生並未有多久，不敢當小人，只能暫且裝一裝君子。
興許是他們鬧出的動靜太大，一來二去，終於叫旁人發現了端倪。
第一個發現沈蘭蘅“回來”的是小六子。
小六兒心細如發，與沈蘭蘅感情甚篤，又知曉他與沈頃的事，發覺沈蘭蘅回來並不算一件難事。
沈蘭蘅回府沒多久，這主仆二人便重新相認。酈酥衣還記得那個下午，少年於庭院裏怔忡了良久，久到揚起的風塵吹迷了他的眼，終於，他低低一聲“將軍”，眼淚珠子就這般“啪嗒嗒”地落下來。
沈蘭蘅也沒料到，這孩子仍在記著自己。
他甚至從未想過，這世上當真會有人惦念著他、記掛著他。
少年情誼，最是真摯而動人。
小六兒擦了擦熱淚，於沈蘭蘅身側兢兢業業地服侍了兩天。
到了第三日。
他忽然開始跟在酈酥衣身後，鬼鬼祟祟。
平日沈頃上衙，兩個孩子又要去學堂，偌大的定國公府便剩下了酈酥衣一人。雖是一人在家，但她也不曾閑著，時而去後院澆澆花、時而去母親那裏串串門，或是上街去集市采買采買東西。
若是實在不願動彈了，她便讓玉霜與素桃在屋裏頭陪著，看書畫畫繡香囊。
小六兒端著熱茶走進來時，酈酥衣正倚在軟椅上，認真繡著一只香囊。
水青色的底，玉手與銀絲纏繞著，嫩綠的春意便在香囊上鋪展開來。
她喜歡花，也喜歡在香囊上繡花。
嫩的葉與草，嬌的花與蕊。針線穿梭，躍然於其上。
那少年走進來，將熱茶放至案幾上。
酈酥衣繡得認真，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身影，並未擡起頭。
片刻，耳邊落下帶著試探性的一句：“夫人。”
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幾分純澈，與府邸裏那些男侍大不相同。
香風盈盈，屋內的暖盆燃著，熏得她有些困乏。雖是此，心中惦念著要將這香囊收了尾，酈酥衣手上仍未停，只輕輕地應了聲：“有何事？”
那頭頓了頓。
片刻，小六兒又湊上來，這一回倒開始誇讚：
“沒、沒什麽要緊的事，就是感嘆一句，唔……夫人的手好巧。”
他的話語磕絆。
有些羞澀，還有些拘謹。
聞言，酈酥衣只是抿唇，笑笑。
手上動作仍未停。
她為沈頃繡慣了蘭花，這一只香囊上便繡芙蕖罷。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她也很喜歡。
正想著，酈酥衣換了根彩線。
小六兒又湊過來。
不知不覺，他的身量已生得高大，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瘦弱可憐的“小猴子”。他湊過來時，稍稍遮擋了些身後的光暈，酈酥衣乍一擡眸，便聽見對方問道：
“不知夫人這只香囊，是為將軍所繡，還是在為國公爺所繡？”
小六兒聰慧，特意等周遭無人時才問她。
酈酥衣也頓然明白，他今日為何這般奇怪。
還未等她開口呢，便聽小六兒道：
“夫人，要不您將其送給將軍罷。他的魂兒方回咱們沈家，也不知這五年，他一人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罪。小六兒見這只香囊的顏色艷麗，怕是國公爺會不喜，倒不若送給我們將軍，他就喜歡這般艷麗的香囊。”
酈酥衣不禁垂眼，望向手上。
……清清淡淡，哪裏艷麗了？
“我繡的這是芙蕖花，並不艷麗。”
“那也不礙事。”
小六兒忙道：
“不礙事，只要是您送的，將軍他都不挑的。”
日影徐徐，廊檐上吹刮起涼風。
秋風撩動風鈴，珠簾亦一陣琳瑯作響。
酈酥衣眼睫輕擡。
小六兒可憐兮兮地在身側撒著嬌：
“夫人，您就送給將軍罷。”
“您不知曉，將軍前幾日在同小六兒說，這些年他甚是思念您。雖說那時他的意識混沌、不甚清醒，可心中一直惦念著夫人您。也正是因了這一份惦念，才讓他撐在了現在、重新回到您身邊。”
“您不知曉，大將軍他有多在乎您……”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小六兒的眼眶竟紅了。
興許是被沈蘭蘅撿來的，這些年，他與沈蘭蘅也是一樣的性子。桀驁，恣肆，年少輕狂，與沈府的其他侍人大不相同。
這還是酈酥衣第一次見著他這副模樣。
她的針腳頓了頓。
這些年，她已慢慢習慣、也慢慢接受了——沈頃與沈蘭蘅乃是同一人。
他們有著一樣的聲音，一樣的相貌，雖說脾性不同，卻都是誠心誠意地為她、為大凜好。雖是如此，可她心底裏仍是有些私心的，相較於沈蘭蘅，她更願意與沈頃相處，更願意去接納沈頃。
若說是為什麽，她想，大抵是與沈頃待在一起時，她會更舒服、更安適。
但這並不代表，她不願接受沈蘭蘅。
說實話，今日繡香囊時，酈酥衣並未想過，這只香囊應當為何人所繡。
在她眼裏，香囊無論是給了沈頃，或是沈蘭蘅，二人都用的是同一具身子，這香囊，自然也是佩戴在同一個人身上。
奈何小六兒一直纏著她，說著沈蘭蘅好話。
這孩子身世可憐，又跟著沈頃立下汗馬之功，酈酥衣從未將他當成下人看待。她未驅趕他，也拗不過他，只好點頭應允道：
“好，這只香囊，是我給沈蘭蘅做的。待我繡好後，便將此物親手交給他。”
聞言，小六兒的眼睛亮了亮。
“當真？”
酈酥衣看著他面上的孩子氣，“我何時騙過你？”
“那便好，那便好，”小六兒低聲喃喃道，“那時候，大將軍他一定很高興。”
“對了。”
正說著，他好似又想起了什麽，懇求道，“夫人可以在香囊上繡一顆紅豆嗎？”
“繡紅豆？”
小六兒點頭：“我聽大將軍說過，紅豆，乃相思意。在很久之前，大將軍也曾為您送過一支紅豆簪子……我想，想讓大將軍知道，不光他在思念您，夫人您也在惦念著他。”
秋風入戶，送來些桂花香。
酈酥衣腦海中，忽然閃過那一根曾被她隨意扔擲的紅豆金簪。
一時間，她的心情很是覆雜。
但到底，在香囊上加幾顆紅豆不算多難的事。
略一思忖，酈酥衣又應了下來。
小六兒這才滿意。
他嘿嘿一笑，終於朝後退了半步，羞澀地撓撓頭。
……
小六兒本以為，自己已在“爭寵”這事上搶占了先機。
素日裏，國公爺忙於公務，經常不在府中。他便經常跑去夫人那邊，替將軍說上幾句好話。
他原以為這一來二去，能讓夫人對將軍好感愈濃，能為大將軍固固寵。
卻未曾料到，並未過多久，在這同一領域裏，他遇見此生了最大的勁敵。
——沈頃的狗腿，魏恪。
……
小六兒並未告訴魏恪，大將軍有兩重人格之事。
至於酈酥衣，她明白此事知曉的人越少越好，除了先前的宋識音，她與何人都未曾提及。
他們並不清楚，魏恪是如何知曉此事的。
待小六兒反應過來時，魏恪已早早地守在酈酥衣房門前。
“吱呀”一聲門響。
魏恪“買通”了素桃，端著熱茶走進去。
“夫人。”
他態度恭敬，朝酈酥衣作揖，“屬下魏恪，問夫人安。”
一個眼色，素桃已帶著周遭侍女走出房門。
還有一人把守在院門外，斷不能放敵軍小六兒進來。
熱茶，又是熱茶。
現如今，酈酥衣一看見熱茶便頭疼。
魏恪也是開門見山。
他恭敬地將熱茶放在案幾上，看著那熱煙徐徐，水氣彌散如紗，聲音亦緩緩：
“夫人近日，可是頭疼二爺的事？”
酈酥衣一楞。
她何時頭疼了？如今他們三個人在一起，倒是融洽得很。
魏恪卻先發制人。
作為沈頃一方堅定的擁護著，他毫不客氣道：“恕屬下多嘴，您如今苦惱之事，究其因，全是因為憑空生出來的那‘第二魂魄’。屬下先前也曾與他接觸過，與二爺相比，他簡直是愚笨不堪。夫人您聰慧，自然不會喜歡這種蠢笨之人。”
魏恪是個行動派，為了向酈酥衣證明沈蘭蘅很笨，決定先從祺安與綏禧入手。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帶著“愚笨”的沈蘭蘅，前去輔導兩個孩子的功課。
這兩個孩子聰慧，才智遠超於同齡之人，所學的自然也不是同齡孩童學習的內容。沈頃會在閑暇時教祺安與綏禧讀書，天文地理，詩詞歌賦……只要是兩個孩子願意學，他都能教。
故而，當魏恪將沈頃為兩個孩子所出的試題遞上前時，沈蘭蘅頓然感到一陣無語。
給五歲小孩看十五歲時該看的兵法軍書，簡直是揠苗助長、喪盡天良。
所幸，在軍書方面，他還是有所涉獵的。
沈蘭蘅提筆，鎮定自若地批閱起考卷。
不得不說，沈頃將祺安與綏禧教得很好。
他們知識紮實鞏固，用詞嚴謹細致，就連字，也寫得非常漂亮。
半晌，沈蘭蘅將兩個孩子叫到身側，為他們講解考卷上的錯題。
日頭微斜，霞光昏昏。斑駁的樹影墜在男子衣肩處，沈蘭蘅面上，是難得的耐心與溫柔。
不知為何，他明明性子浮躁，一見到身前這兩個孩子，內心竟格外的平和與寧靜。
他的聲音緩緩，猶如溫柔的夜風。
又是半炷香。
沈蘭蘅放下手中筆墨，得意洋洋地朝魏恪揚了揚下巴。
見兵法方面難不倒他，魏恪又從一側取出另一份試卷。
——《大凜名詩三百首》。
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麽做，沈蘭蘅面不改色，重新提筆。
一邊落筆，他一邊冷笑。
“那這些招對付老子，沒用。”
“魏大人，你真以為當年老子為了追酈酥衣，所吃的那些苦，都是白吃的啊。”
他可是真真切切地在讀書學習呢！
故而，當酈酥衣後一步趕來書房時，便看見眼前這十分怪異的一幕。
——她那白丁夫君沈蘭蘅，此時正捧著一本詩集，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其其上每一處典故。而祺安與綏禧則乖巧坐於一側，兩手托著腮幫子，聽得津津有味。
綏禧率先發現了她。
小姑娘眼睛一亮，奶聲奶氣地喚了她一句：“阿娘——”
酈酥衣蹙眉過來。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綏禧答：“阿娘阿娘，爹爹在教我們學詩。”
一聽這話，她險些心梗。
沈蘭蘅教人學詩。
該不會是那種帶顏色的詩罷！！
借著燈火，酈酥衣忙不疊低下頭去。只見燈花搖曳著，將書卷上的詩詞照得透徹。
浩瀚詩書，文人風骨，白宣黑墨，躍然紙上。
似乎察覺出她的緊張，男人手指緊捏著書卷，戲謔般輕笑了聲。
他鳳眸微淩，眼底依稀有揶揄之色。
看得酈酥衣一陣臉燙。
她不自在地偏過頭，尷尬輕咳。
好在沈蘭蘅並未深究。
他垂眼，溫柔地摸了摸兩個孩子的發頂，將書遞到綏禧手上。
“這兩首詩，你們先去背熟，明日我再來檢查你們的功課。”
對於他們的父親，祺安與綏禧皆有一種最原始的崇拜感。
二人乖巧地點頭，齊齊道：“好~”
魏恪憤懣地帶著他們走出庭院。
房門“吱呀”又是一響，偌大的書房內，登即只剩下她與沈蘭蘅二人。
回想起適才所發生的事，酈酥衣面上熱.潮仍未退散。
燈火搖曳。
入夜的風總是旖旎而多情，於秋日裏帶著些許冷意，寸寸拂過微晃的紗簾。
沈蘭蘅的目光，連同那泛冷的夜風，一同落在她身上。
好整以暇。
“怎麽了。”
她搖頭，道：“沒、沒怎麽。”
燈影裏，身前的男子勾了勾唇：“那臉紅什麽。”
酈酥衣下意識地伸手，她臉很紅嗎？
指背碰到頰側。
嘶，好像是有點。
於何時，她見到沈蘭蘅，竟也會臉紅了？
酈酥衣百思不得其解。
便就在她兀自出神之際，身前忽然響起輕輕一聲：
“酥衣。”
對方聲音輕柔。
讓她下意識一聲：“嗯？”
對方卻一陣沈默。
入夜的風輕拂著，將夜潮洶湧。
酈酥衣久久等不到他的下句話，便就在疑惑擡頭時，忽爾撞入對方那一雙幽深而晦暗的眼。
他眸光微斂著，卻遮掩不住眸色的澎湃洶湧。
酈酥衣見他抿了抿唇，半晌，終於低聲道：
“其實……我沒有很笨。”
“嗯，”她點頭，也不知是肯定還是安慰，“你不笨。”
“我已經努力看書，努力學習了，”沈蘭蘅看著她，忽然從一側取出一沓紙張，“你瞧，我已經能將你的名字寫得很漂亮了。”
酈酥衣也隨著他的動作，低垂下眼去。
只見眼前那白紙黑字，一行行，一串串，落筆的都是她的名字。
酈酥衣。
酈酥衣，酈酥衣。
吾妻，酈酥衣。
也不知沈蘭蘅將這三個字寫了多少遍。
正如他所說，他現在已經能將她的名字，寫得很漂亮了。
與沈頃筆下一樣漂亮。
他的字本就蕭颯，如今寥寥數筆，更是將她的名字寫得認真而瀟灑，頗有種恣意灑脫的別樣氣質。
酈酥衣目光滑落，掠過紙上那許許多多個“酈酥衣”。
她抿了抿唇，內心深處，竟湧上一股異樣的情緒。
“你……”
沈蘭蘅看著她，眸色深深。
若是細看，定然能發覺，此時此刻，男人眼神之中不止藏匿著溫柔與深情。
那是一種更深的、更覆雜的情緒。
等待，期許，盼望。
還有……
渴求。
這並不是一種“性”與“欲”的渴求。
他雙眸微亮著，幽深的眸底跳躍著粼粼的光澤。
正如他那顆跳躍的、熾熱的心。
他渴望被她接受，渴望被她認同。
渴望讓她說一句：他也很好，與沈頃一樣好。
他努力在改變了。
似乎被那眼神所觸動，竟教她一顆心一軟。有風吹掀她的眼簾，她鴉睫微動著，陳懇道：
“是很漂亮。”
非常漂亮。
沈蘭蘅抿唇，笑了。
他笑起來很好看，臉頰一側，有一個十分不明顯的酒窩。
便是這一個極淺的小酒窩，竟襯得沈蘭蘅此時，有幾分孩子氣。
像個滿心期待著被人誇讚，最後得了糖果的小孩子。
奇怪的，二人明明用著同一張臉，酈酥衣卻並未在沈頃臉上看到這酒窩。
紙張收入櫃，她又想起一件事來。
“沈蘭蘅。”
女郎聲音很是好聽，念著他的名字，像是珍珠在碰撞。
他應聲：“我在。”
下一刻，沈蘭蘅見著她自袖中取出一物。
水青色的香囊，其上繡著清麗的芙蕖花。
他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送……我的？”
不知是激動還是欣喜。
此時，身前的男人竟犯了結巴。
酈酥衣雙手攥著那只香囊，點頭。
她眉目婉婉，玉手纖纖。沈蘭蘅低下頭，眼睫翕動著，只見女郎將那滿帶著花香的香囊，系在他腰身上。
她的手溫柔極了。
像是在系一只精致的蝴蝶結。
只一瞬，便讓沈蘭蘅回想起來——大雪漫天，萬恩山上那個孤寂又溫暖的夜。
也是這一雙手，打了這一只蝴蝶結。
可愛，精致，漂亮。
她的小手系動著，不知不覺，已將那根紅線綁在他心上。
從此，再也取不下來。
……
暖風醺醺，暗香拂面。
沈蘭蘅收回思緒。
酈酥衣恰恰在此時打好了結，她稍稍往後倒退了半步，整體性地觀賞起這一只香囊來。
他襯香囊，香囊也極襯他。
她很滿意。
沈蘭蘅自然也很滿意。
他右手珍惜地執起這只香囊，前前後後地把看。
忽然，男人目光一頓。
下一刻，又有不加掩飾的笑意於他唇角邊蕩漾開來。
紅豆，紅豆。
此物，最相思。
酥衣給他繡紅豆了！
酥衣給他繡紅豆了耶！！！
不等酈酥衣反應，對方已將那香囊小心放下，她只覺得腰身一緊，沈蘭蘅已伸出手，將她整個人牢牢抱住。
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
他像一只興奮的、得了主人誇讚的小狗，將臉埋在她的脖頸處，忘我地吮吸了一口。
他太開心了！
這是酥衣送給他的香囊，是酥衣為他繡的、親手送給他的香囊。在酥衣眼裏，他不是沈頃，他是沈蘭蘅。
她願意為沈蘭蘅繡香囊，還願意在給沈蘭蘅的香囊上，繡上兩顆精致的紅豆。
情緒上頭，他十分忘我。
酈酥衣就這樣被他緊抱著，快要喘不上氣。
她不禁推了他一把：“沈蘭蘅，你松些……”
他不松。
他才不松。
若是他松手了，這香囊便成別人的了，他的妻子，也要成別人的了。
如此想著，他忍不住埋下頭，於身前女子唇上猛親了一口。
“你，唔……”
猝不及防的一個吻。
猝不及防的，一個異常野蠻的吻。
唇上傳來鈍痛，氣得酈酥衣咬牙，唾罵道：
“屬狗呀。”
一高興就咬她嘴巴。
沈蘭蘅抱著她：“汪汪！”
酈酥衣：……
得，又瘋了。
她決定不與這個幼稚的小瘋子多計較。
她低下頭，掰開他環住自己的手，欲側身離去。
誰料，還不等她用些力呢，對方手腕便一使勁，將她整個身形一帶，於身後的書桌上徑直壓下來。
她瞪圓了一雙杏眸。
“沈蘭蘅，你你你，你要作甚？！”
此地可是書房！
沈蘭蘅傾彎下身，溫熱的吐息輕輕落下來：
“酥衣，我想你了。”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
這句話落在酈酥衣的耳中，便被解釋為：
酥衣，我想要你了。
沈蘭蘅接著道：
“這五年，我每一日都在想你。”
好，這五年，我每一日都想要你。
她又輕輕推了對方一把。
推不動。
男人眼底情愫湧動。
危險。
她又掙紮著起身，奈何她力道太小了，對方又是名武將，毫不費力地將她整個人禁錮住。
他完全莽撞，完全不似沈頃。
這不禁讓酈酥衣回想起來，先前她曾在心底裏，對著沈頃暗暗思忖的那句：無妨，郎君，請你不必顧著我，放肆吧！盡情馳騁吧！
酈酥衣欲哭無淚。
不知過了多久，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沈蘭蘅終於起身，慢悠悠地系起衣帶。
就在先前、她送給對方的那只香囊，此刻便掛在他的衣帶間，搖搖欲墜，煞是可憐。
而那始作俑者，此時卻分外悠然，他鳳眸微垂著，居高臨下地朝她笑。
臉頰側又是那一個酒窩，隨著他唇角的笑意，若隱若現。
見狀，氣得酈酥衣眼淚汪汪，狠狠踹了他一腳。
狗東西！連骨頭都咬碎了吃的狗東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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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腥風血雨, 沒有雞飛狗跳。
莫說是他們“三個人”了, 在酈酥衣眼中，這兩個想看分外眼紅的“男人”，為了她，竟難得地、暫時地結了盟。
酈酥衣並不知曉沈頃與沈蘭蘅之間的盟約。
她只知曉, 這次沈蘭蘅出現後, 二人之間的“蘇醒”與“切換”不再以黃昏黑夜為劃分，至於是什麽……
她百思不得其解。
早晨她醒來，陪床的有時是沈頃，有時是沈蘭蘅。
每日用膳時, 有時動筷的是一個人，放下碗的又是另一個人。
就連他休沐時，二人去集市。
攤主瞠目結舌, 這小兩口前一刻還道這料子好、衣裳漂亮, 後一刻, 那名公子竟一臉嫌棄。
“這挑得什麽衣裳，也太素了些，根本配不上我家娘子的美貌。小二，快將你們鋪子裏最艷麗、最華貴的料子取出來, 我要給我家娘子好好挑挑。”
攤主：……
酈酥衣：……
自從沈蘭蘅回來後，諸如這類事，在酈酥衣身上上演了太多次。
前一人挑好的衣裳, 被後一人駁斥。
前一人挑好的首飾, 又叫後一人來買單。
不過這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
他們“三個人”也並未生出什麽過節來。
漸漸地, 酈酥衣發現：
兩個人出現的時間與頻率，居然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譬如每次上衙、出公差辦公事；再譬如上早朝、進宮面聖。
沈蘭蘅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所有的覺是他們兩個一起睡。
所有的工作是沈頃一個人做。
除此以外，兩個人爭吵不休的，是那一日僅有一次的“陪床權”。
所謂陪床權，便是今日輪到睡服侍酈酥衣沐浴入睡。
且二人達成了一種不成文的規定，一旦某人獲得了當晚的陪床權，這一整夜，中途便不能隨便換人。
聽到這些“約定”時，酈酥衣一噎，頓然無語。
她實在難以想象，有朝一日，她那成熟穩重的夫君，竟還像個孩子似的與“自己”爭論起這些事來。
所謂不成文，便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只可惜沈蘭蘅重獲新生並未有多久，不敢當小人，只能暫且裝一裝君子。
興許是他們鬧出的動靜太大，一來二去，終於叫旁人發現了端倪。
第一個發現沈蘭蘅“回來”的是小六子。
小六兒心細如發，與沈蘭蘅感情甚篤，又知曉他與沈頃的事，發覺沈蘭蘅回來並不算一件難事。
沈蘭蘅回府沒多久，這主仆二人便重新相認。酈酥衣還記得那個下午，少年於庭院裏怔忡了良久，久到揚起的風塵吹迷了他的眼，終於，他低低一聲“將軍”，眼淚珠子就這般“啪嗒嗒”地落下來。
沈蘭蘅也沒料到，這孩子仍在記著自己。
他甚至從未想過，這世上當真會有人惦念著他、記掛著他。
少年情誼，最是真摯而動人。
小六兒擦了擦熱淚，於沈蘭蘅身側兢兢業業地服侍了兩天。
到了第三日。
他忽然開始跟在酈酥衣身後，鬼鬼祟祟。
平日沈頃上衙，兩個孩子又要去學堂，偌大的定國公府便剩下了酈酥衣一人。雖是一人在家，但她也不曾閑著，時而去後院澆澆花、時而去母親那裏串串門，或是上街去集市采買采買東西。
若是實在不願動彈了，她便讓玉霜與素桃在屋裏頭陪著，看書畫畫繡香囊。
小六兒端著熱茶走進來時，酈酥衣正倚在軟椅上，認真繡著一只香囊。
水青色的底，玉手與銀絲纏繞著，嫩綠的春意便在香囊上鋪展開來。
她喜歡花，也喜歡在香囊上繡花。
嫩的葉與草，嬌的花與蕊。針線穿梭，躍然於其上。
那少年走進來，將熱茶放至案幾上。
酈酥衣繡得認真，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身影，並未擡起頭。
片刻，耳邊落下帶著試探性的一句：“夫人。”
他的聲音清脆，帶著幾分純澈，與府邸裏那些男侍大不相同。
香風盈盈，屋內的暖盆燃著，熏得她有些困乏。雖是此，心中惦念著要將這香囊收了尾，酈酥衣手上仍未停，只輕輕地應了聲：“有何事？”
那頭頓了頓。
片刻，小六兒又湊上來，這一回倒開始誇讚：
“沒、沒什麽要緊的事，就是感嘆一句，唔……夫人的手好巧。”
他的話語磕絆。
有些羞澀，還有些拘謹。
聞言，酈酥衣只是抿唇，笑笑。
手上動作仍未停。
她為沈頃繡慣了蘭花，這一只香囊上便繡芙蕖罷。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她也很喜歡。
正想著，酈酥衣換了根彩線。
小六兒又湊過來。
不知不覺，他的身量已生得高大，再也不是當初那個瘦弱可憐的“小猴子”。他湊過來時，稍稍遮擋了些身後的光暈，酈酥衣乍一擡眸，便聽見對方問道：
“不知夫人這只香囊，是為將軍所繡，還是在為國公爺所繡？”
小六兒聰慧，特意等周遭無人時才問她。
酈酥衣也頓然明白，他今日為何這般奇怪。
還未等她開口呢，便聽小六兒道：
“夫人，要不您將其送給將軍罷。他的魂兒方回咱們沈家，也不知這五年，他一人吃了多少的苦、受了多少的罪。小六兒見這只香囊的顏色艷麗，怕是國公爺會不喜，倒不若送給我們將軍，他就喜歡這般艷麗的香囊。”
酈酥衣不禁垂眼，望向手上。
……清清淡淡，哪裏艷麗了？
“我繡的這是芙蕖花，並不艷麗。”
“那也不礙事。”
小六兒忙道：
“不礙事，只要是您送的，將軍他都不挑的。”
日影徐徐，廊檐上吹刮起涼風。
秋風撩動風鈴，珠簾亦一陣琳瑯作響。
酈酥衣眼睫輕擡。
小六兒可憐兮兮地在身側撒著嬌：
“夫人，您就送給將軍罷。”
“您不知曉，將軍前幾日在同小六兒說，這些年他甚是思念您。雖說那時他的意識混沌、不甚清醒，可心中一直惦念著夫人您。也正是因了這一份惦念，才讓他撐在了現在、重新回到您身邊。”
“您不知曉，大將軍他有多在乎您……”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小六兒的眼眶竟紅了。
興許是被沈蘭蘅撿來的，這些年，他與沈蘭蘅也是一樣的性子。桀驁，恣肆，年少輕狂，與沈府的其他侍人大不相同。
這還是酈酥衣第一次見著他這副模樣。
她的針腳頓了頓。
這些年，她已慢慢習慣、也慢慢接受了——沈頃與沈蘭蘅乃是同一人。
他們有著一樣的聲音，一樣的相貌，雖說脾性不同，卻都是誠心誠意地為她、為大凜好。雖是如此，可她心底裏仍是有些私心的，相較於沈蘭蘅，她更願意與沈頃相處，更願意去接納沈頃。
若說是為什麽，她想，大抵是與沈頃待在一起時，她會更舒服、更安適。
但這並不代表，她不願接受沈蘭蘅。
說實話，今日繡香囊時，酈酥衣並未想過，這只香囊應當為何人所繡。
在她眼裏，香囊無論是給了沈頃，或是沈蘭蘅，二人都用的是同一具身子，這香囊，自然也是佩戴在同一個人身上。
奈何小六兒一直纏著她，說著沈蘭蘅好話。
這孩子身世可憐，又跟著沈頃立下汗馬之功，酈酥衣從未將他當成下人看待。她未驅趕他，也拗不過他，只好點頭應允道：
“好，這只香囊，是我給沈蘭蘅做的。待我繡好後，便將此物親手交給他。”
聞言，小六兒的眼睛亮了亮。
“當真？”
酈酥衣看著他面上的孩子氣，“我何時騙過你？”
“那便好，那便好，”小六兒低聲喃喃道，“那時候，大將軍他一定很高興。”
“對了。”
正說著，他好似又想起了什麽，懇求道，“夫人可以在香囊上繡一顆紅豆嗎？”
“繡紅豆？”
小六兒點頭：“我聽大將軍說過，紅豆，乃相思意。在很久之前，大將軍也曾為您送過一支紅豆簪子……我想，想讓大將軍知道，不光他在思念您，夫人您也在惦念著他。”
秋風入戶，送來些桂花香。
酈酥衣腦海中，忽然閃過那一根曾被她隨意扔擲的紅豆金簪。
一時間，她的心情很是覆雜。
但到底，在香囊上加幾顆紅豆不算多難的事。
略一思忖，酈酥衣又應了下來。
小六兒這才滿意。
他嘿嘿一笑，終於朝後退了半步，羞澀地撓撓頭。
……
小六兒本以為，自己已在“爭寵”這事上搶占了先機。
素日裏，國公爺忙於公務，經常不在府中。他便經常跑去夫人那邊，替將軍說上幾句好話。
他原以為這一來二去，能讓夫人對將軍好感愈濃，能為大將軍固固寵。
卻未曾料到，並未過多久，在這同一領域裏，他遇見此生了最大的勁敵。
——沈頃的狗腿，魏恪。
……
小六兒並未告訴魏恪，大將軍有兩重人格之事。
至於酈酥衣，她明白此事知曉的人越少越好，除了先前的宋識音，她與何人都未曾提及。
他們並不清楚，魏恪是如何知曉此事的。
待小六兒反應過來時，魏恪已早早地守在酈酥衣房門前。
“吱呀”一聲門響。
魏恪“買通”了素桃，端著熱茶走進去。
“夫人。”
他態度恭敬，朝酈酥衣作揖，“屬下魏恪，問夫人安。”
一個眼色，素桃已帶著周遭侍女走出房門。
還有一人把守在院門外，斷不能放敵軍小六兒進來。
熱茶，又是熱茶。
現如今，酈酥衣一看見熱茶便頭疼。
魏恪也是開門見山。
他恭敬地將熱茶放在案幾上，看著那熱煙徐徐，水氣彌散如紗，聲音亦緩緩：
“夫人近日，可是頭疼二爺的事？”
酈酥衣一楞。
她何時頭疼了？如今他們三個人在一起，倒是融洽得很。
魏恪卻先發制人。
作為沈頃一方堅定的擁護著，他毫不客氣道：“恕屬下多嘴，您如今苦惱之事，究其因，全是因為憑空生出來的那‘第二魂魄’。屬下先前也曾與他接觸過，與二爺相比，他簡直是愚笨不堪。夫人您聰慧，自然不會喜歡這種蠢笨之人。”
魏恪是個行動派，為了向酈酥衣證明沈蘭蘅很笨，決定先從祺安與綏禧入手。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帶著“愚笨”的沈蘭蘅，前去輔導兩個孩子的功課。
這兩個孩子聰慧，才智遠超於同齡之人，所學的自然也不是同齡孩童學習的內容。沈頃會在閑暇時教祺安與綏禧讀書，天文地理，詩詞歌賦……只要是兩個孩子願意學，他都能教。
故而，當魏恪將沈頃為兩個孩子所出的試題遞上前時，沈蘭蘅頓然感到一陣無語。
給五歲小孩看十五歲時該看的兵法軍書，簡直是揠苗助長、喪盡天良。
所幸，在軍書方面，他還是有所涉獵的。
沈蘭蘅提筆，鎮定自若地批閱起考卷。
不得不說，沈頃將祺安與綏禧教得很好。
他們知識紮實鞏固，用詞嚴謹細致，就連字，也寫得非常漂亮。
半晌，沈蘭蘅將兩個孩子叫到身側，為他們講解考卷上的錯題。
日頭微斜，霞光昏昏。斑駁的樹影墜在男子衣肩處，沈蘭蘅面上，是難得的耐心與溫柔。
不知為何，他明明性子浮躁，一見到身前這兩個孩子，內心竟格外的平和與寧靜。
他的聲音緩緩，猶如溫柔的夜風。
又是半炷香。
沈蘭蘅放下手中筆墨，得意洋洋地朝魏恪揚了揚下巴。
見兵法方面難不倒他，魏恪又從一側取出另一份試卷。
——《大凜名詩三百首》。
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麽做，沈蘭蘅面不改色，重新提筆。
一邊落筆，他一邊冷笑。
“那這些招對付老子，沒用。”
“魏大人，你真以為當年老子為了追酈酥衣，所吃的那些苦，都是白吃的啊。”
他可是真真切切地在讀書學習呢！
故而，當酈酥衣後一步趕來書房時，便看見眼前這十分怪異的一幕。
——她那白丁夫君沈蘭蘅，此時正捧著一本詩集，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其其上每一處典故。而祺安與綏禧則乖巧坐於一側，兩手托著腮幫子，聽得津津有味。
綏禧率先發現了她。
小姑娘眼睛一亮，奶聲奶氣地喚了她一句：“阿娘——”
酈酥衣蹙眉過來。
“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綏禧答：“阿娘阿娘，爹爹在教我們學詩。”
一聽這話，她險些心梗。
沈蘭蘅教人學詩。
該不會是那種帶顏色的詩罷！！
借著燈火，酈酥衣忙不疊低下頭去。只見燈花搖曳著，將書卷上的詩詞照得透徹。
浩瀚詩書，文人風骨，白宣黑墨，躍然紙上。
似乎察覺出她的緊張，男人手指緊捏著書卷，戲謔般輕笑了聲。
他鳳眸微淩，眼底依稀有揶揄之色。
看得酈酥衣一陣臉燙。
她不自在地偏過頭，尷尬輕咳。
好在沈蘭蘅並未深究。
他垂眼，溫柔地摸了摸兩個孩子的發頂，將書遞到綏禧手上。
“這兩首詩，你們先去背熟，明日我再來檢查你們的功課。”
對於他們的父親，祺安與綏禧皆有一種最原始的崇拜感。
二人乖巧地點頭，齊齊道：“好~”
魏恪憤懣地帶著他們走出庭院。
房門“吱呀”又是一響，偌大的書房內，登即只剩下她與沈蘭蘅二人。
回想起適才所發生的事，酈酥衣面上熱.潮仍未退散。
燈火搖曳。
入夜的風總是旖旎而多情，於秋日裏帶著些許冷意，寸寸拂過微晃的紗簾。
沈蘭蘅的目光，連同那泛冷的夜風，一同落在她身上。
好整以暇。
“怎麽了。”
她搖頭，道：“沒、沒怎麽。”
燈影裏，身前的男子勾了勾唇：“那臉紅什麽。”
酈酥衣下意識地伸手，她臉很紅嗎？
指背碰到頰側。
嘶，好像是有點。
於何時，她見到沈蘭蘅，竟也會臉紅了？
酈酥衣百思不得其解。
便就在她兀自出神之際，身前忽然響起輕輕一聲：
“酥衣。”
對方聲音輕柔。
讓她下意識一聲：“嗯？”
對方卻一陣沈默。
入夜的風輕拂著，將夜潮洶湧。
酈酥衣久久等不到他的下句話，便就在疑惑擡頭時，忽爾撞入對方那一雙幽深而晦暗的眼。
他眸光微斂著，卻遮掩不住眸色的澎湃洶湧。
酈酥衣見他抿了抿唇，半晌，終於低聲道：
“其實……我沒有很笨。”
“嗯，”她點頭，也不知是肯定還是安慰，“你不笨。”
“我已經努力看書，努力學習了，”沈蘭蘅看著她，忽然從一側取出一沓紙張，“你瞧，我已經能將你的名字寫得很漂亮了。”
酈酥衣也隨著他的動作，低垂下眼去。
只見眼前那白紙黑字，一行行，一串串，落筆的都是她的名字。
酈酥衣。
酈酥衣，酈酥衣。
吾妻，酈酥衣。
也不知沈蘭蘅將這三個字寫了多少遍。
正如他所說，他現在已經能將她的名字，寫得很漂亮了。
與沈頃筆下一樣漂亮。
他的字本就蕭颯，如今寥寥數筆，更是將她的名字寫得認真而瀟灑，頗有種恣意灑脫的別樣氣質。
酈酥衣目光滑落，掠過紙上那許許多多個“酈酥衣”。
她抿了抿唇，內心深處，竟湧上一股異樣的情緒。
“你……”
沈蘭蘅看著她，眸色深深。
若是細看，定然能發覺，此時此刻，男人眼神之中不止藏匿著溫柔與深情。
那是一種更深的、更覆雜的情緒。
等待，期許，盼望。
還有……
渴求。
這並不是一種“性”與“欲”的渴求。
他雙眸微亮著，幽深的眸底跳躍著粼粼的光澤。
正如他那顆跳躍的、熾熱的心。
他渴望被她接受，渴望被她認同。
渴望讓她說一句：他也很好，與沈頃一樣好。
他努力在改變了。
似乎被那眼神所觸動，竟教她一顆心一軟。有風吹掀她的眼簾，她鴉睫微動著，陳懇道：
“是很漂亮。”
非常漂亮。
沈蘭蘅抿唇，笑了。
他笑起來很好看，臉頰一側，有一個十分不明顯的酒窩。
便是這一個極淺的小酒窩，竟襯得沈蘭蘅此時，有幾分孩子氣。
像個滿心期待著被人誇讚，最後得了糖果的小孩子。
奇怪的，二人明明用著同一張臉，酈酥衣卻並未在沈頃臉上看到這酒窩。
紙張收入櫃，她又想起一件事來。
“沈蘭蘅。”
女郎聲音很是好聽，念著他的名字，像是珍珠在碰撞。
他應聲：“我在。”
下一刻，沈蘭蘅見著她自袖中取出一物。
水青色的香囊，其上繡著清麗的芙蕖花。
他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送……我的？”
不知是激動還是欣喜。
此時，身前的男人竟犯了結巴。
酈酥衣雙手攥著那只香囊，點頭。
她眉目婉婉，玉手纖纖。沈蘭蘅低下頭，眼睫翕動著，只見女郎將那滿帶著花香的香囊，系在他腰身上。
她的手溫柔極了。
像是在系一只精致的蝴蝶結。
只一瞬，便讓沈蘭蘅回想起來——大雪漫天，萬恩山上那個孤寂又溫暖的夜。
也是這一雙手，打了這一只蝴蝶結。
可愛，精致，漂亮。
她的小手系動著，不知不覺，已將那根紅線綁在他心上。
從此，再也取不下來。
……
暖風醺醺，暗香拂面。
沈蘭蘅收回思緒。
酈酥衣恰恰在此時打好了結，她稍稍往後倒退了半步，整體性地觀賞起這一只香囊來。
他襯香囊，香囊也極襯他。
她很滿意。
沈蘭蘅自然也很滿意。
他右手珍惜地執起這只香囊，前前後後地把看。
忽然，男人目光一頓。
下一刻，又有不加掩飾的笑意於他唇角邊蕩漾開來。
紅豆，紅豆。
此物，最相思。
酥衣給他繡紅豆了！
酥衣給他繡紅豆了耶！！！
不等酈酥衣反應，對方已將那香囊小心放下，她只覺得腰身一緊，沈蘭蘅已伸出手，將她整個人牢牢抱住。
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開心！！！！！
他像一只興奮的、得了主人誇讚的小狗，將臉埋在她的脖頸處，忘我地吮吸了一口。
他太開心了！
這是酥衣送給他的香囊，是酥衣為他繡的、親手送給他的香囊。在酥衣眼裏，他不是沈頃，他是沈蘭蘅。
她願意為沈蘭蘅繡香囊，還願意在給沈蘭蘅的香囊上，繡上兩顆精致的紅豆。
情緒上頭，他十分忘我。
酈酥衣就這樣被他緊抱著，快要喘不上氣。
她不禁推了他一把：“沈蘭蘅，你松些……”
他不松。
他才不松。
若是他松手了，這香囊便成別人的了，他的妻子，也要成別人的了。
如此想著，他忍不住埋下頭，於身前女子唇上猛親了一口。
“你，唔……”
猝不及防的一個吻。
猝不及防的，一個異常野蠻的吻。
唇上傳來鈍痛，氣得酈酥衣咬牙，唾罵道：
“屬狗呀。”
一高興就咬她嘴巴。
沈蘭蘅抱著她：“汪汪！”
酈酥衣：……
得，又瘋了。
她決定不與這個幼稚的小瘋子多計較。
她低下頭，掰開他環住自己的手，欲側身離去。
誰料，還不等她用些力呢，對方手腕便一使勁，將她整個身形一帶，於身後的書桌上徑直壓下來。
她瞪圓了一雙杏眸。
“沈蘭蘅，你你你，你要作甚？！”
此地可是書房！
沈蘭蘅傾彎下身，溫熱的吐息輕輕落下來：
“酥衣，我想你了。”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
這句話落在酈酥衣的耳中，便被解釋為：
酥衣，我想要你了。
沈蘭蘅接著道：
“這五年，我每一日都在想你。”
好，這五年，我每一日都想要你。
她又輕輕推了對方一把。
推不動。
男人眼底情愫湧動。
危險。
她又掙紮著起身，奈何她力道太小了，對方又是名武將，毫不費力地將她整個人禁錮住。
他完全莽撞，完全不似沈頃。
這不禁讓酈酥衣回想起來，先前她曾在心底裏，對著沈頃暗暗思忖的那句：無妨，郎君，請你不必顧著我，放肆吧！盡情馳騁吧！
酈酥衣欲哭無淚。
不知過了多久，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沈蘭蘅終於起身，慢悠悠地系起衣帶。
就在先前、她送給對方的那只香囊，此刻便掛在他的衣帶間，搖搖欲墜，煞是可憐。
而那始作俑者，此時卻分外悠然，他鳳眸微垂著，居高臨下地朝她笑。
臉頰側又是那一個酒窩，隨著他唇角的笑意，若隱若現。
見狀，氣得酈酥衣眼淚汪汪，狠狠踹了他一腳。
狗東西！連骨頭都咬碎了吃的狗東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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