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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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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夜潮洶湧, 北風呼嘯。

遮掩不住他慌張的聲息。

軍醫驚惶入帳,不過頃刻之間,又在床前跪了一排。

為首的資質最長,也在還有他敢開口與沈頃說話。

老者俯首, 聲音之中是遮掩不住的心驚膽戰:

“將……將軍……”

月光寒涼, 地上鋪了一片t。

“將軍,恕屬下無能。下官們常年在軍中行醫, 診治的都是男子治病, 從未、從未接手過女子生孕之事……”

月色籠罩於榻前男子眉心。

聽見那二字時, 沈蘭蘅明顯一楞。

生孕?

什麽生孕?

他楞楞地低下頭,卻見身前軍醫們個個嚇得面如土灰。為首的更是找不著魂兒, 那面色陳懇, 沒有半分玩笑之意。

“回將軍,夫人已有了……將近一個月的身孕。”

聞言,“唰”地一下,身前男人的面色登即變得一片煞白。

鵝毛飄雪,好似落在他發白的面容上,覆上他不可置信的眉梢。

“你說什麽?”

她有了身孕。

她竟有了足月的身孕。

那如今……如今她身下的……又是什麽?!

沈蘭蘅頭一次感覺到呼吸發難。

只一瞬間, 漫天的夜色裏好似憑空出現了一只大手, 扼住他的呼吸, 引得他胸口處一陣鈍痛。他瞪大了眼低下頭, 卻見懷中少女虛弱。見他這般, 酈酥衣竟暢快地笑了笑。

她頭一次見到沈蘭蘅這樣。

頭一次見到他這般焦慮, 這般緊張。

這般心急如焚。

男人一雙眼滿帶著探求, 一顆心堪堪提到嗓子眼裏。

心中的暢快竟叫酈酥衣忍住了身下的痛, 她伸出手,拍了拍男人的微腫的臉頰。

“沈蘭蘅, 原來你也會害怕啊。”

“我原以為,你薄情寡義,沒有心呢。”

風聲獵獵,北風將軍帳吹鼓,那聲息砰砰敲打在沈蘭蘅耳畔,將他一顆心亦敲動得飛快砰砰。

迎著月色,少女勾了勾唇。

她用只有對方能聽見的聲音,低語道:

“驚訝嗎,慌張嗎?沒錯,沈蘭蘅,那是你的孩子。”

“在知曉懷有身孕的那一刻,我便已打定主意不生下他。我無法面對他,無法告訴他——你的父親是個十惡不赦、令人厭惡的惡人!他作惡多端,無情無義,每每與他相觸,我只覺得渾身難受、只覺得上下惡心!”

她凝望向對方逐漸發僵的面龐,輕笑。

“沈蘭蘅,你以為我叫玉霜收集的那些藥草,是為你消腫止血、愈合傷口的麽?你錯了,那些藥草,都有墮胎的效用。也多虧了你,我雖日日熬上一碗墮胎藥,可始終狠不下心來去割舍掉腹中的孩兒。倒是你,今日那一番汙言穢語……”

思及那些話,她仍止不住地渾身發抖。

“倒是你,那樣一番話,那樣一席汙言穢語,竟也讓我免了這一碗墮胎藥……”

西疆條件艱難,她身子本就孱弱,胎像不穩,那樣一番話,直氣得她急火攻心。

酈酥衣閉上眼,竟一下笑出了淚。

她眼角泛著紅,一雙眼緊盯著身前之人,清透的眼神中盡是倔強與憤恨。

“要恨要怪,盡是你逼得我至此,你迫使我行房,致使我受孕,如今小產也是由你步步緊逼。沈蘭蘅,我好恨你。若我今日去了,若我今日與腹中孩兒一同去了……”

或許是因疼痛,或許是因為心灰意冷。

或許是那血液流盡。

少女的呼吸與聲息一同變得羸弱不堪。

不等她說完,便聽見身側滿是情緒的一聲:

“酈酥衣!”

“你不準死!”

對方雙手抱著她,他的手臂極用力,手臂之上,那青筋凸起得厲害。

他咬著牙,眼中情緒洶湧著,一字一字:

“我不準你死。”

他像一頭憤怒又無措的小獸,緊抱著她,目光轉而投向已跪了一排的軍醫。

見他轉過頭。

那群人瑟縮得更厲害。

“將軍……”

沈蘭蘅“唰”地一聲拔出腰際長劍。

長劍泠泠,閃著滲人的寒光,登即架在那醫者的脖頸上。

男人顫抖著聲息:“不必保子,我只要她。”

他只要她。

只要她平安,健康,只要她一直在自己身側,為自己包紮傷口,為自己系上那一只又一只的蝴蝶結。

老者跪在地上,見狀膝蓋都軟了,只顧著“砰砰”磕頭。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小的無能,只能為夫人稍加止血……”

沈悶一聲響,鐵劍落地,對方嚇得渾身癱軟,竟一頭仰面暈了過去。

眾人只見著,他們一貫鎮定自若的沈將軍扔了手中寶劍,寒風蕭瑟,他打橫抱起身前少女。

“將軍,”左右之人微驚,“將軍要去何處?”

外頭正下著大雪,風雪蕭蕭,不見天日。

沈蘭蘅:“滾。”

他一腳踢開攔路之人。

營中沒有人能救她,那他便抱著她去找。去通陽城,去清風城,去吳夏去衡川去墨州……他帶著她,一家一家、挨家挨戶地找。

他能救她,他一定能救她。

軍帳之外,風雪極大。

雨雪鋪天蓋地朝沈蘭蘅襲來,他彎腰,傾身護著身前的少女,將她的身形包裹得極緊。

沒有一寸飛雪落在她身上。

男人緊緊抱著她,一步一步,雪地上腳印踩得極實。

“沈兄!”

不遠之處,雪地上忽然多了一道影。

是蘇墨寅。

他也聽聞了今日之事。

男人朝著他急急招手:

“沈兄,帶嫂子上馬車——”

有魏恪馭馬,將馬車馭得又快又穩。

臨行之前,沈蘭蘅趁亂將地上暈厥的老者一把撈起,將他連人帶藥匣一同帶上了車。

車上,軍醫先是替酈酥衣止了血。這血雖稍稍止住了,可女子的面色仍未有所好轉。

馬車飛快,如離了弦的箭矢,朝通陽城奔襲而去。

見酈酥衣此番模樣,蘇墨寅亦是心急如焚。

他又另行馭了一匹馬,先一步去通陽城捉拿郎中。

又是一道離了弦的箭。

夜色洶湧如潮,今夜整個西疆上下,皆不甚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蘇墨寅終於折返。他匆匆勒馬,揚聲高喚:

“沈兄、沈兄!”

“為嫂子找來郎中了!”

馬背上的郎中顛得快要吐出來。

雖說事態緊急,但顧著男女之防,蘇墨寅沒有擡手掀開車簾。

郎中緩了緩神,心中嘟囔:如若不是那公子出手闊綽,自己才不會深夜丟下一家老小,於此處來受罪……

乍一掀簾,只一眼,那郎中便看見車內面色蒼白的少女,與一側神色同樣極難看的男人。

男人一襲雪氅,失神落魄,見了他如同見了救命稻草,緊抓住郎中的胳膊。

蘇墨寅在外勸了好幾聲,沈蘭蘅終於肯下馬,為其騰出空地。

一炷香後,那郎中走下馬車。

“她如何了?”

沈蘭蘅急切迎上去。

霜雪在他衣肩處落了厚厚一層,男人根本顧不得,一雙眼緊盯著身前之人。

月色昏昏,他眼中隱約有血絲。

郎中如實道:“夫人胎像不穩,加之心緒不平,一時動了胎氣。但公子莫慌,先前來時夫人已止住了血,待小人再帶夫人前去開幾副藥、平日裏加以調養,便可保母子平安。”

一句“母子平安”,讓眾人心中大石驟然放下。

沈蘭蘅站在原地失神,半晌,喃喃道:“母、母子平安……”

驚魂未定,這一句喜報來得太過於突然。

回想起帳中,女子身下的鮮血,與那滿是憤恨的一雙眼,他心中鈍痛仍未止歇。

良久,他才道:“多、多謝郎中。”

這是他此生說過的第一句謝。

此處離通陽城不甚遠,沈蘭蘅與蘇墨寅皆有令牌,一見是朝廷命官,守城之人趕忙大開城門。

這一路通行順暢無阻,幾人來到那郎中家中。

沈蘭蘅抱著正昏睡的酈酥衣,珍重地將其平放置榻上。

郎中前來,又未其紮針、把脈。

須臾,郎中家的小女兒跌跌撞撞、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

家中頭一回來了這麽多人,小姑娘眸光怯怯,將藥碗放在床邊後便直朝自家阿爹身後躲。

見狀,郎中訕笑:“這是小女慧慧,怕生,各位公子勿怪。”

一副藥下去,榻上少女面色終於和緩些許。

床榻邊,後背一直繃直之人的神色也終於和緩少許。

劫後餘生,蘇墨寅轉頭望向“沈頃”,右手輕拍著他的肩:

“沈兄,我帶著魏恪於周遭客棧先住下。”

此時此刻,此地留他一人便好。

沈蘭蘅挺直著後背,應了句:“嗯。”

眾人散去,一時間,狹窄的小屋中只剩下四人。

他,酈酥衣,正把脈的郎中,與一側默默擦著桌子的小姑娘慧慧。

他立在原地,默不作聲。

須臾,聽見郎中一聲:“公子,您家夫人的身子……似是不大好。”

他點頭:“嗯。”

“不光是身體羸弱,這心緒之間,似乎也有煩郁之氣。”

沈蘭蘅後背愈僵:“嗯。”

“這可糟了,貴夫人身子本就羸弱t,這心中氣若再不通順了,怕是待到日後臨盆時……”

郎中話語止住得恰到好處。

點到即止,縱使沈蘭蘅再愚笨,也知曉對方在提醒著什麽。

他僵硬點頭,道了句:“多謝。”

吱呀一聲門響,將藥湯放至桌上後,郎中便帶著慧慧離開了。

房門關掩時,他聽見門外的飛雪之聲。

簌簌然然,不曾止歇。

他雙手凍得通紅。

月色映照入戶,落在身前少女冷白的面容上。瞧著那樣一張臉,男人“撲通”一聲,竟於床邊跪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牽過少女柔荑,將其放至面頰邊。

“酥衣,”他的眼中盡是珍重,一字一字,宛若發誓,“你醒醒,你快些醒來。”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惹你生氣了。你快些醒醒,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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