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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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

沈蘭蘅從未見過這樣的酈酥衣。

少女面容清麗, 盤腿坐在榻上,輕飄飄的床幔輕垂著,她面上是驕矜明艷的笑意。

沈頃將她養得很好。

暗香襲來,她嬌俏如花, 雙眸宛若明珠, 面上笑意粲然。

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模樣。

如此情態,看得沈蘭蘅不由得一怔。他還未緩過神, 對方的吻再度落下來。

輕盈, 溫軟, 還帶著幾分小女兒獨有的嬌怯。

酈酥衣感覺,交換呼吸之時, “沈頃”原本僵硬的右手再度撫上她的後背。

這一次, 二人親吻得比先前幾次更用力,也更加激烈。

對方緊掐著她的腰,吐息寸寸加重,眼底的情緒讓她有些看不懂。

忽爾,酈酥衣想起一件事,將他推開。

“郎君方醒, 肚子空了一日有餘, 我先去喚人準備寫吃食, 還有一會兒你要喝的藥。”

如今氣氛已有些不對。

她尚還有身孕, 即便對面是沈頃, 她也不能亂來。

趁著男人還未反應過來, 酈酥衣逃也似的跑開。

掀簾出帳, 外間風雪撲簌, 冬季的黃昏來得很早,銀白的雪光映照著逐漸變暗的天色, 一寸寸令人感到身心發寒。

她喚了素桃,備好飯菜與今日黃昏前便要服用的藥。

待冷靜下來,酈酥衣端了藥碗,重新往那軍帳內走去。

乍一掀簾,她被眼前之景嚇到。

男人披散著頭發,正坐在素簾微垂的榻上。他一身雪衣,手裏卻緊攥著碎成兩截的茶盞。茶盞瓷片銳利,將他的手劃傷。而榻上之人卻渾然不覺,他呆呆地坐在原地,眼神之中,竟還有幾分呆滯。

血液四濺,手腕上、雪衣上、被褥上。

鮮紅被雪白襯著,愈發顯眼嚇人。

酈酥衣駭了一駭:“沈頃——”

對方楞楞地轉過頭。

他雖側首,可那雙手仍未松開鋒利的瓷器。他神思恍惚,任憑瓷片刺入自己的骨肉,流了一床鮮血淋漓。

他是一個將軍,一個行軍打仗的將軍,一雙手傷成這樣,日後又如何能執劍呢?她趕忙走上前,將“沈頃”的右手掰開。

他將瓷片攥得很緊,手指繃直著,酈酥衣用了很大的力氣。

“沈頃。”

“……”

“沈頃,你怎麽了?”

沈蘭蘅楞了半晌,低下頭,一雙滿是憂慮的杏眸便這般映入眼簾。

她滿目關懷,緊張地盯著他那只受傷的手。

只這麽一瞬間,讓他想起在萬恩山上的那一夜。

月影搖晃,小姑娘察看著他的傷勢,神色緊張。

酈酥衣自然不知,就在她離帳未有多久時,沈蘭蘅眼前出現了怎樣的幻覺。

適才沈蘭蘅眼前都是水,是昭刑間水牢裏的水。

是沈家,那森森寒夜裏,水缸下那冰涼刺骨的水。

“沈頃?……沈頃?”

酈酥衣又喚了好幾聲。

終於,她察覺出不對,端著藥碗往後倒退了幾步。

“你不是沈頃。”

他是沈蘭蘅!

被她戳穿,男人也不辯駁。他懶懶地撩了撩眼皮,右手手指微蜷。

受傷的是他,可那也是沈頃的身子、沈頃的手指,酈酥衣忍著責罵他的沖動,欲轉身去喚軍醫。

沈蘭蘅叫住她:“酈酥衣。”

“一點小傷,不必去喚旁人。”

言下之意,便是要她去替他包紮。

酈酥衣自是不願與他親近的。

莫說是親近了,她視對方如瘟神,都不願與他有半點的接觸。

看著她凝滯的身子,沈蘭蘅聲音裏明顯有了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

“你連看我一眼都不願麽?”

男人盡量平穩著語氣:“帳中有藥和紗布,此刻去喚軍醫,又要許久。”

況且西疆將士眾多,營中甚缺軍醫,如今特地去喚,也是麻煩。

酈酥衣只好循著沈蘭蘅的話,取來藥瓶與紗布。

“疼。”

男人齜了齜牙,“你弄疼我了。”

真是嬌氣。

她用紗布在對方虎口處纏繞上一圈兒,沒聲好氣地道:

“既然這般嬌氣,那就少惹事端。惹出事端就要挨罰挨打,昨日將你關在水牢,已是聖上格外開恩。”

酈酥衣手上力度並不改,“我不知你先前可否有人教化,也不知你可否上過學堂、請過先生。沈蘭蘅,但你如今已及弱冠,也不是什麽小孩子了。你可否莫再像以前那樣鬧小孩子脾氣,行為做事,都該考慮後果。”

坐在榻上的男人皺了皺眉,“你輕些。”

她才不輕哩。

面前之人又不是沈頃,酈酥衣一點兒都不心疼。重一些好,讓那人知道疼了,也能好好地長個記性。

酈酥衣冷笑了聲,愈發用力。

疼,疼死才好!

她心中沒有一丁點兒憐惜。

得了她這樣一頓“蹉跎”,沈蘭蘅竟然也不惱。他耳朵裏認真聽著酈酥衣的話,卻又將臉別扭地別到另一處去。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

她是在關心自己嗎?

她一定是在關心自己。

沈蘭蘅如是想。

於是乎——酈酥衣越往下罵,越是發覺,沈蘭蘅的臉上,竟帶了一抹詭異的笑。

男人揚眉,目光漸漸溫和,一雙眼含笑望向她。

酈酥衣:?

這人有病?

自己越罵他,他笑得還越開心。

罵到最後,沈蘭蘅忽然伸出手,將她一抱。男人手臂極長,不費吹灰之力將她攬入懷中。

“你做什麽?”酈酥衣道,“松開手。”

沈蘭蘅已經習慣了她的沒好臉色。

“不松。”

男人傾了傾身,眼底有喜悅的光,“酈酥衣,你緊張我,你在在乎我。”

因為緊張他、在乎他,所以才願意與他說這些。

沈蘭蘅眼中笑意愈甚。

“早知這樣便能讓你緊張我……”

他將懷中少女抱緊,認真道。

“莫說是一夜的水刑,就算是十道、百道,哪怕是上千道……只要你能緊張我,能在乎我,那便是值得。”

酈酥衣無語,愈發覺得此人朽木難雕。

就在對方俯身欲再親吻她時,少女伸手,冷淡將其身形推開。

她道:“你怎麽聽不懂我在說什麽。”

外間夕陽浴血,映照得天色昏昏,帳內周遭愈發黯淡。

軍帳裏,正擺在床頭的暖盆子炭火未歇,冷風穿過,刮起一陣“滋啦啦”的聲響。

酈酥衣也靜下心、沈住氣。

她盡量平和地同身前之人分析其中利弊,企圖教會他一些道理。

“沈蘭蘅,你為何要殺郭孝業。”

“因為他肖想你。”

“那你可知曉他是什麽身份?”

“一條不忠心的狗罷了,我管他是什麽身份。”

酈酥衣頓了頓,耐心:“你可曾看見郭氏腰間的令牌?鑲著金黃邊,其上還有龍紋圖騰?沈蘭蘅,那是當今聖上禦賜的免死金牌,郭孝業身上戴著那塊令牌,便是皇帝多給了他一條命。”

身前之人懶懶地擡了擡眼睫,問:“所以?”

“所以你那日不應該殺他,你殺了他,便是駁了天子龍顏,便是違抗皇命!”

沈蘭蘅:“可他生了不該生t的念頭,做了不該做的事。”

“那你可以將他解押回京,上書於朝廷,”酈酥衣接著道,“待郭孝業被押送歸京,自會有人審判他的罪行。沈蘭蘅,我並未說過犯了錯不該受罰,只是如何罰、何人來罰,我大凜自有刑部與律法。天子聖明,亦會為我主持這個公道。”

“不光是沈府、西疆、京都,或是整個大凜。無規矩不成方圓,你這具身子是聖上親封的定元將,便更要感激皇恩,遵從皇命。位高權重,樹大招風,你可知背地裏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盯著整個沈家?”

她企圖循循善誘。

可不等她說完,身前之人忽爾一擰眉,打斷她:

“可他在盯著你。”

沈蘭蘅右手緊握成拳,憤恨的咬牙,言語之中是遮掩不住的少年氣。

“郭孝業那個齷齪的小人,他居然敢肖想於你。他怎麽敢!酈酥衣,我甚至還後悔,只恨那日沒有挖了他的眼睛!”

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額頭之上,甚至還隱隱爆出些青筋。

酈酥衣一噎:“沈蘭蘅!”

她面色些許難看。

“你可知我在與你說什麽?”

她在與他談規矩,談律法,談行事之前切莫沖動。

到頭來卻換得一句,只恨沒有剜掉郭孝業的眼睛?

她被氣得有些發暈。

“罷了,牛頭不對馬嘴。”

稍稍順了些氣,酈酥衣看著他,語氣近乎於懇求:“我只希望你下次切莫再這般沖動,行為做事之前,先考慮考慮後果。凡事三思而行,莫要沖動,更莫要牽連沈頃——”

她的聲息如風,穿過漸濃稠的黑夜,絲絲縷縷拂至沈蘭蘅的耳畔。聽到最後一聲時,正端坐在身前的男人忽然一怔,緊接著,他眸色沈了沈。

這回他聽清楚了。

她說的是——

不要牽連沈頃。

他眼神中喜悅登即散去,眸光冷下來。

原來她苦口婆心說了這麽多,都是為了讓他不要牽連沈頃。

是為了不要再牽連她的心上人,跟著一起受苦受累。

“你在乎沈頃?”

“酈酥衣,你就這般在乎沈頃?”

夜潮洶湧,他眼底神色亦洶湧著,半舉起那只剛顫了紗布的手。

“你替我包紮,也是為了他,對麽?”

她不願再與眼前“朽木”周旋,只留給他一個“不然呢”的神情。

“好。”

怔神片刻,沈蘭蘅竟笑了。

酈酥衣起身,朝外走。

忽然,夜空中傳來刺啦一聲。

緊接著一道鈍聲,她愕然轉頭,只見榻上之人竟用瓷片劃破了那方包紮好的紗布,同樣也劃爛了他鮮血淋漓的虎口!

酈酥衣:“沈蘭蘅,你又要做什麽?”

他閉上眼,面色淒涼地大笑。

“你關心他,你在乎他。所以只有我這樣,你才會多看我一眼。”

只有他這樣,在她面前傷害自己,傷害沈頃這一具身子。

只有他自.殘……

傷口滴著血,殷紅的血跡將被褥染成極駭人的一片。

夜色裏,男人卻仿若感受不到手上傷痛,他扯了扯唇角,一雙眼緊盯著她。

“酈酥衣,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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