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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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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夫人

因著要回沈府見老夫人, 沈客亭總不能穿著這身已經被湯池水打濕的衣服回去。

盡管他同這位老夫人不甚親密,但作為孫兒,該有的禮數還是要周全。

思及此, 沈客亭二話不說快速回房, 隨手從架子上扯了件衣服,兜頭就穿在了身上,他甚至連看都未看,火急火燎地一邊系衣帶一邊往外跑, 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形象。

他剛出門,便揚聲朝長鋒喊道:“備馬!”

騎馬對於習武之人來說, 是最快的趕路方式。

但……

“少主, 您當真要在京城縱馬嗎?!”

長鋒觀沈客亭的意思, 應當就是想騎馬沖回沈府。

可朝中亦明確規定過, 不準任何人當街縱馬, 違禁者按事情緩急處置。

哪怕沈客亭如今聖眷正濃,也不能違背朝廷定下的規矩, 故而長鋒便顯得猶豫了許多。

他還想再開口規勸幾句,卻見沈客亭面色緊繃, 眉頭鎖在了一處,一副不大耐煩的模樣,看樣子是鐵了心。

果不其然,下一秒,長鋒便聽他略有不服的語氣:“朝中勒令禁止當街縱馬, 是怕有些騎術不精的人非要趕鴨子上架,因此傷到了人, 但我不會。”

說著沈客亭已闊步邁開,徑直繞過長鋒走出了院子。

見主子這般, 長鋒這個做下屬的自然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麽,只是照實做便是。

但他心中還是禁不住隱隱為沈客亭擔憂。

在認識六公主之前,他家少主平時雖也恣意妄為慣了,但做出來的事卻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像眼下這般意氣用事的行為,卻是從來都沒有過。

本來從一開始,他們只是想試探六公主,探明所謂的真相,但事情怎麽好像越來越不受控制了?

長鋒忍不住納罕:問題究竟出現在哪了???

長鋒一邊冥思苦想,一邊跟著沈客亭往外走,末了,他望著自家少主翻身上馬時利落的動作,以及他呵聲勒馬,轉眼就消失在路盡頭的背影。

這一瞬間,長鋒覺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

分明就是他家少主自己出了問題!

如今只要有涉及到六公主的事情,就跟失了魂一樣!連丟了兩個下屬都不知道!

長鋒連忙轉頭看向同樣呆楞在原地的珠影。

“楞著幹什麽啊!還不趕緊跟上少主!”

“哦!”

於是他們兩個被遺忘的可憐小下屬只能揚鞭奮力追趕。

日薄西山,月色初顯。

他們從沈府出來時,亦是這般天色,如今還未來得及待滿一天,卻又匆忙而返。

姜水煙坐在回沈府的馬車裏,聽著街邊喧嚷的鬧聲,竟生出一種不真實感。

她出宮的這段時間,雖寥寥幾日,但卻勝似百年。這是她第一次脫離宮墻,得以安生,她不用再擔心第二日還能否見到初升的太陽,更無需再吃那些粗茶淡飯,她只管睡到日上三竿,整天開開心心的,不用再去想那些爾虞我詐的事情。

而且……

她與沈客亭,如今也算有了實質上的進展。

依沈客亭的性子來看,他絕對不會言而無信,既然他已經下定決心同姜水煙說了要娶她,便是真的會娶。

只是……光沈客亭同意可沒什麽用。

姜水煙也是時至如今才得以想明白,明明最開始姜武皇只需要一道聖旨,賜婚於沈客亭與姜水煙,便能讓他歸於皇權之下。

不過一道聖旨的事,姜武皇卻要考慮沈客亭的本意,原因不是為他,而是沈老夫人。

現下偌大的沈府,失了主心骨,唯二的兩個繼承人,一個身子弱性情溫文爾雅;另一個桀驁不馴,宛如一匹難以馴服的野狼,唯一能當家做主的依舊是老夫人。

沈老夫人本名竇羨娥,在過往時憑一己之力為姜國打下了半邊江山,她歷經了姜國三代帝王,哪怕如今退居後宅,也算是姜武皇的長輩,只要她在沈家一天,姜武皇便不能、也不敢把事情做的太過分。

所以如果姜水煙真的想要嫁給沈客亭,且沒有後顧之憂,還要搞定這位沈老夫人。

她思考的太過專註,一時之間竟是沒聽見馬車外已有人接連喚了她好幾聲。

直到有人擡手輕輕敲了敲車檐。

“六公主,沈府到了,您該下來了。”

來人竟是個男子,聽他的聲音還甚是耳熟,只不過姜水煙剛回過神來,冷不丁竟是想不起來這聲音究竟在哪裏聽過。

“對不起!阿煙這就下來!”

姜水煙忙應了一聲,扶著車壁站起來,身子就勢鉆了出去。

恰逢這時有人遞上了臂膀,她便也下意識攀住,扶著下了馬車。

姜水煙雙腳剛挨上地面,就將手從那人的手臂上拿了下來,她轉頭想要道謝,卻在見到那人的面容後神情明顯怔楞了一下。

這不是旁人。

這是沈客亭的兄長,沈家那個光風霽月的大公子,沈言禮。

他先前不是表現的很討厭她嗎?怎麽會突然這麽好心……

姜水煙剛要張嘴,卻聽見不遠處有人小聲嘟囔道:“什麽公主,半點規矩都沒有,我們老夫人都親自出來相迎,居然就跟沒看到一樣,也不知二公子究竟看上了她哪裏。”

“春水,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只聞一道如寺廟老鐘般沈穩而低醇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屬於女子的淩厲,讓人沒由來地便響起塞t外的冷松,傲骨淩寒。

姜水煙心下一驚,也顧不得身旁的沈言禮,連忙轉過頭看向了沈府大門。

果不其然,那裏正站滿了人,三三兩兩的丫鬟小廝紛紛聚在兩旁,心照不宣地將正中央的位置讓了出來,而那裏,正站著一個老嫗,除了沈老夫人,還能有誰能得如此殊榮。

只見她滿頭花白,頭上戴著樸素的珠翠,身上穿的也是過往時興的衣料,半點不見貴臣模樣,她手中杵著拐杖,身旁有兩個丫鬟攙扶,明明已是一副站不穩的模樣,背脊卻依舊挺拔。

登時,姜水煙心中便起了肅然之意。

她三兩步上前,正要手忙腳亂行禮,卻見沈老夫人擡了擡手,打斷了她的動作。

“六公主無需多禮,若按照身份禮數,恐怕還要老身向六公主行禮才是。”

姜水煙一聽連忙惶恐般擺了擺手,她露齒一笑,臉頰梨渦若隱若現,靈動可人。饒是方才那個對姜水煙有些芥蒂的春水見了,也莫名的對她生出一絲好感。

她好似一個會發光的小太陽,只需一笑,便能解人心頭萬千愁緒。

只見她擺手回道:“不行不行!您是客亭哥哥的奶奶,那便也是阿煙的奶奶!怎麽可以朝阿煙行禮呢!不行不行!絕對不行的!”

沈老夫人聞言卻是略有興味地“哦?”了一聲。

“六公主竟然還懂這些?”

姜水煙一楞。

“這些都有人教過阿煙的!”

沈老夫人聽後只是淡淡一笑:“既然六公主已經到了,那便先進來吧,前幾日老身不在府中,六公主可莫要怪我這兩個孫兒招待不周。”

姜水煙下意識瞥了眼沈言禮,見他一副淡然模樣,嘴角便若有似無地扯了一下。

這人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太待見她。

見狀,姜水煙也不再過多理會,只動身跟上了沈老夫人的腳步,由著這一行人帶著她一路來到了沈府的會客廳。

落座後,那沈老夫人便開門見山:“老身這人有個毛病,說什麽話做什麽事都不喜歡藏著掖著,早先老身還未回府時,便聽秋月說了些有關六公主與客亭的事,只不過那小子在邊關待的久了,養成了一副混不吝的性子,著實不是六公主的良配。”

話說到此處,姜水煙心下一沈。

壞了。

看樣子沈老夫人不願意讓沈客亭娶她。

姜水煙一雙手隱匿在袖中,不自覺緊緊攥起。

她正欲開口反駁,卻聽沈老夫人話鋒一轉:“但我家言禮卻不同。”

姜水煙猛地擡起頭來,恰與同樣反應的沈言禮相視。

“祖母……”

只見沈言禮欲要起身,似乎是想開口反駁,卻被沈老夫人的話再次打斷。

“我家言禮早已到了娶妻的年紀,性情溫良,比起沈客亭那小子,好了千倍萬倍,更何況嫁了言禮,亦是嫁到了我們沈家,於六公主而言,嫁他或者嫁沈客亭,又有何區別呢。”

沈老夫人話音一落,那雙如炬的眼便直直落在了姜水煙的身上,似乎早已看穿了她的心事。

姜水煙只覺心頭突地一跳,手掌心更是不可抑制地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

沈老夫人這提議其實不錯。

正如她所說,姜水煙嫁沈家這兩個公子,無論是哪個,都是嫁到了沈家,嫁誰不是嫁呢?既然沈老夫人如今有了這個心思,那她順水推舟不好嗎?

可捫心自問,縱使先前姜水煙想嫁沈客亭,確實是這個原因,那眼下呢?

她就沒有半點私心嗎?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姜水煙騰地站起了身,語氣竟是前所未有過的認真:“阿煙不願。”

“阿煙只想嫁客亭哥哥一人!”

沈老夫人聞言卻是板著臉不以為意。

“哦?那六公主不妨說說,沈客亭究竟哪裏好?”

聽著沈老夫人這般嘲諷沈客亭,姜水煙心中竟百般不是滋味,她揚起脖子,神情略顯驕傲。

“阿煙的客亭哥哥最為善良,他會在不認識阿煙的情況下,救下差點被淹死的阿煙;他勇敢、真誠,他會為阿煙出頭,會保護阿煙,會對阿煙很好很好,會因為阿煙開心而開心,會因為阿煙難過而難過,這些都是旁人做不來的!”

沈老夫人聽了她這一通宛若稚童般幼稚的話,忍不住嗤笑一聲。

“六公主莫不是忘了,薛尚書家的兒子薛子胥,這麽多年也是這般待您,您為何獨獨要嫁我們客亭?”

沈老夫人不給姜水煙反應的時間,繼續逼問道:“就老身目前所了解的,您與我們客亭,不過認識寥寥一段時間,既然他能做到的,我們言禮也能,六公主何不再無言禮多相處一段時日呢?”

“何須非沈客亭一人不可。”

說到此處,沈老夫人的語氣已經不大好聽了。

姜水煙亦深知,無理取鬧在她這裏恐怕行不來。

一時之間,她竟陷入兩難。

很明顯,沈老夫人這是逼她放棄沈客亭,更是以此來試探,她究竟是非沈客亭不可,還是非他們沈家不可,無論如何,都不能露出馬腳。

姜水煙此時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正冥思苦想應對之策時,門外傳來陣陣喧嚷。

“二公子!二公子!老夫人正在裏面待客!您不能進去!”

“哎!二公子!”

只見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時轉向門口的方向。

而沈客亭就在眾之所向之中,逆著光氣勢洶洶而來。

他一身墨色,身形如山,鐵青著一張臉壓迫感十足。

他的身後還遙遙跟著幾個沒攔住他的小廝。

只見沈客亭闊步一邁,掃了眼屋內,最終將目光落在了正首的位置上。

半晌後,一聲冷笑在屋中響起。

“孫兒正念著祖母呢,祖母倒先一聲不吭地回來了。”

“正巧,孫兒有話要跟祖母說。既然眼下大家都在,那幹脆把話都說明白點。”

他目光環視一圈,最終定定落在了姜水煙臉上。

他毫不猶豫屈膝跪在了沈老夫人面前。

“孫兒沈客亭,要求娶六公主姜水煙,懇求祖母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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