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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花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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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花宴

奉花宴舉行的這日老天爺極給面子, 天藍似海,遠山如黛,暖風徐徐吹過花瓣如雨, 紛紛揚揚從枝頭散入城中千家萬戶。

孫姑姑前日出門收賬去了, 晚些時候才能回來,她在出門前便給張章備好了車馬。奉花宴上滿是富貴人家子女, 車馬太華貴不行, 可若太寒酸也不行,尺度要把握合適。

雲嬋換上了淡青底子蘭花紋的衣裙, 簪上白蘭銀簪,天色大亮後在後院找到張章,給她化好妝後,選首飾時,挑花了眼。

張章妝匣裏首飾很多, 累絲珠釵、金鑲玉步搖、瑪瑙纏花簪、墨翠鐲子……

看得雲嬋忍不住咋舌, 這姑娘還說自己沒銀子,娘不給銀子就沒法開店, 可這麽多貴重首飾,選兩件賣了都夠買間鋪子了。

最後選了一支蝴蝶流蘇簪,配珍珠瓔珞項圈, 襯得整個人珠圓玉潤, 格外靈巧。

選首飾的這會兒工夫, 張章推著雲嬋非叫她也化個妝,說雲姐姐不施粉黛都這樣好看, 好想看她上妝後的樣子, 雲嬋笑著答應,給自己撲了淡妝。

三兩下畫完後,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晃神。

這副身體的原主與自己上輩子的容貌本就有七八分相似,如今按照她以前的習慣,微微勾長眼尾,將胭脂暈在唇峰處,朱唇飽滿,更似從前,恍若隔世。

“真美,可惜姐姐成婚太早,否則就憑姐姐的容貌,何愁不嫁個富貴好人家。”張章對鏡扣上碧玉耳釘,口中讚道。

她前兩日問過阿娘雲姐姐是什麽來路,阿娘說不太清楚,好像是元縣獵戶家的媳婦,她第一反應是不信,第二反應是覺得可惜。

雲姐姐聰慧溫柔,初見時一襲粉藍長裙,只微笑靜靜站著就讓她想到四個字:軟玉溫香。

如此美人,怎就只嫁了個獵戶?

雲嬋手指輕撫眉梢,笑著斜嗔她一眼:“你怎知我現在嫁的就不是好人家啦?”

自家夫君英俊體貼,滿眼都是她,在這個可以娶好幾房妻妾的古代,怎不算是好人家。

惹得張章嘿嘿一笑。

孫姑姑備的車馬選了上好寶馬,車簾、窗紗都用了上好的錦緞輕紗,畢竟張記做的就是布料生意,自然要在此處花心思做展示。

車內壁掛小香爐飄出裊裊青煙,車前兩個描花四角燈籠輕晃,馬兒踏著一地碎玉,載著雲、章二人和小丫鬟銀杏,向郊外跑去。

舉行奉花宴的地方在城外不遠處一個名為萬芳園的地方,張章介紹說,此地雖名為園但卻很大,不緊不慢整個逛下來得近兩個時辰。

萬芳園是縣裏最大家族崔家的私產,崔老爺平生最愛花花草草,也樂得向別人展示自家花草。

所以近幾年總是他張羅做東來辦奉花宴,前來赴宴的人也都帶禮上門,絕不空手叫崔老爺吃虧。

馬車裏張章顯的有些緊張,小手一直出汗,用來擦汗的帕子都換了兩條,口中還念念有詞。

“杏花春帶雨,碎落滿、滿啥來著……”

雲嬋單手支在窗欞上看她:“宴會要吟詩?”

張章揮揮手裏半濕的帕子喪氣道:“算是吧,宴會上有三個環節,一是賞花,二是搖簽作詩,三是宴飲。”

“賞花時大家可以隨意四處閑逛聊天,巳時不論男女,一齊相聚在園內池畔,以花為題抽簽作詩,做出來沒獎勵,可要是做不出來,那就丟人了。”

“最後就是吃吃喝喝,看看歌舞表演。”

“那詩我昨天已經提前寫好背下來了,可一上馬車,突然就想不起來了!”

張章頗為氣惱地錘了下軟墊。

雲嬋想了想:“只要吟花都可以?”

張章點頭。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院桃花始盛開。常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華夏詠花的詩句太多太多,個個都是傳世經典,可要雲嬋想,能脫口而出的只有這一首,為了合乎情景,她把山寺改成了山院。

張章默誦:“人間四月芳菲盡……”

人間四月花瓣雕零……芳菲盡。

餘光穿過車簾縫隙瞥到馬車外,閃過的青石板上滿是散碎的粉白花瓣,瞬間覺得再沒有比這更美更貼切的了。

馬車搖搖晃晃,在遠遠能瞧見園子時雲嬋又有些暈了,便叫車夫停下自己走過去,讓張章和銀杏到園前等她一會兒。

同她這樣下來走著過去的貴女不少,前頭有三五個,身旁身後各有兩人。她慢慢走著,透了幾口氣,才止住欲嘔的感覺。

暖融春光裏,忽然一道不太和諧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引人側目。

“一身臭銅味,連車馬上都是,我就不明白了,為何不能讓商賈人家和我們官家分開設宴?”

“就是,那車從身邊過,我都聞得到臭銅味,哼。”

雲嬋望著剛剛過駛過的張記馬車,皺了皺眉頭。

馬車描畫燈籠上各寫了張記二字,一眼就能認出那是張記織造的座駕,開口這兩人是誰?她們是看不起商賈還是單純看不慣張記?

若是只為張記,此話一出,真的有夠得罪人。

二人說話的聲音不小,聽見的人不止雲嬋,同樣不滿的也不止雲嬋,即刻她身側一位妝容精致,滿身珠翠的女子便嬌滴滴開了口。

“不知任二小姐、任三小姐是怎麽聞出臭銅味的,我怎麽沒聞見呢?”

緊接著女子身旁的小丫鬟也脆生生笑道:“是呀,張記車馬過去時,奴婢好像隱隱聞見了梔子、冰片、桃花的味道,小姐這莫不是冰露香呀?”

“是呢,別的我不懂,只是這香一錢就要二十兩銀子哦。”說罷女子擡扇掩唇嬌笑不止。

前方任家兩小姐剛準備發作,在回身看到女子的瞬間臉色一變,頗有些尷尬,硬生生打了個招呼。

“原來是婁小姐。”然後在對方輕輕點頭示意後,青著臉色快步走了。

看了全程的雲嬋見狀,忍不住仔細打量了那婁小姐好幾眼。

等雲嬋到時,張章和銀杏已將伴手禮交給迎門的仆從,見她來了趕忙招呼她往裏。

進園後徑直往裏走,穿過一道花廊,兩扇雕花拱門,豁然開朗,雲嬋擡眸,瞬間呼吸一窒。

一片由杏、桃、櫻三種花樹組成的花林,鋪遍整片山坡,染成一片粉白色的海洋。

此時正巧風來。

花如雨,舞滿空,流光碎屑,讓人不知身在人間還是天上。

張章見她看呆,得意一笑:“嘿嘿,美吧,整個萬芳園屬這裏最漂亮!”

說罷她率先跑動兩步,一頭紮進花林裏,伸手去摸枝頭粉雪,笑容清甜,小小梨渦綻在臉頰。

名貴無匹也美麗無匹的雲霧綃和織錦緞,隨著她的動作被春風吹動。

陽光下織錦緞華光流淌,看起來極其光滑柔軟。雲霧綃就如其名般似雲、似霧,又似嵐煙,籠罩在少女婀娜身段上,勾勒出曼妙身姿。

同樣在賞花的貴女們今日穿得都十分精致,淺紅、嫩粉、煙紫、月白,但都不及張章奪目。

其他人似蝴蝶似繁花,讓人眼花繚亂。唯有張章,一襲鵝黃加軟翠的撞色齊胸百疊裙,讓她像極了黃鸝鳥,宛若林中小妖成了精。

恰巧雲嬋今日穿的是淡青蘭花紋短衫,配月白色窄袖薄衫,下搭淡青色百疊裙,深深淺淺一身青綠色站在張章身邊,有一種相得益彰的美。

雖然她身上這套衣裙只是棉料,但也是韓總管事送來的精細好棉料,完全不會跌份,盡顯低調。

二人站在一起就像一幅畫,張章清麗活潑,雲嬋溫婉柔美。

“哇……”

不知是誰的一聲輕呼,打破了周圍的片刻寧靜。

私語聲漸起。

“那是……張記織造的小姐?”

“她身邊的那位是哪家小姐,好像沒見過。”

“快看張家小姐的裙子,好好看……”

“不知道是從哪家布莊買的。”

“笨,她穿的肯定是張記布莊的啊!”

“可我昨個才去張記的布莊逛了,根本沒見到,別說面料,就是這個版式的都沒有啊。”

……

不一會兒,有位小姐便帶著丫鬟過來了。

“張小姐,好久不見!”

張章回頭,見著來人露齒一笑:“崔五小姐!好久不見呀!”

一旁的銀杏福福身子,沖著自家小姐笑道:“小姐,您和崔小姐是有一陣子不見了,但也不必這樣生分。”

張章聞言沖崔五小姐眨眨眼,吐吐舌頭:“誰叫映甜先叫我張小姐的。”

對面崔映甜輕咳一聲也樂了:“難得在這種場合見章章,可不得正式些?”

說罷轉臉看向雲嬋:“這位是?”

“是我祿織坊的貴客,雲嬋,雲娘子。”張章伸手挽向雲嬋,順便介紹道。

“這位是崔家五小姐,我的好友崔映甜。”

雲嬋淡笑點頭示意。

寒暄半晌,崔映甜終於將話題繞到重點上:“你這身衣裙是坊裏新品?我昨個去,沒見著呢。”

張章松開挽著雲嬋的手,轉身拽著裙角轉了一圈,給她展示,得意洋洋道。

“漂亮吧,這是我自己設計的,才不是張記的新品,是我章章的新品才對。這是我獨創的,將裙子做長,上至胸前下至腳尖,拉高腰線,讓身形更窈窕。”

崔映甜忍不住伸手去摸:“真的很好看。”

此時在兩丈外做賞花狀,實則側耳傾聽幾人談話的另一位小姐忍不住湊上來,插了句話。

“那這裙子你賣嗎?”

聞言張章心中一陣小鹿亂撞,爆竹在腦海裏接連炸開!

成了!這不就成了?她來這裏的目的,不就是賣裙子嗎!

可她面上不顯,壓下上翹的唇角,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這……”

問話的小姐和崔映甜看她這副樣子,有點急了。

“怎麽了嘛?”

張章道:“賣是可以賣,就是價不便宜,五十兩一套,而且是用普通生紗。”

“我身上這塊是雲霧綃,很貴的,用這樣的紗料,還得另加二十兩……”

崔映甜扯扯嘴角,確實很貴,但是張章穿出來的效果實在太好了,讓人心動。

張章真的是個好模特,今日的妝容、造型、首飾,搭配得無比完美,再加上這如夢似幻的花海,宣傳的效果是十成十的。

旁邊那小姐看起來是個不缺錢的,張口便問:“我就要這個雲霧綃,顏色還能改嗎?我第一次看到這種顏色搭配。”

“我喜歡嫩黃色和煙紫色。”

張章看向雲嬋,她覺得這兩種顏色搭在一起應該好看,但不確定。

雲嬋點點頭:“可以的,很漂亮。”黃色和紫色是互補色,好看的。

張章點頭:“沒問題。”

崔映甜也想好了,她喜歡紅色。剛想開口,不想卻有人比她更快的出了聲。

“商賈之女就是商賈之女,走到哪就把生意做到哪,如此良辰美景,活生生被辜負。”

來人正是雲嬋先前遇到的任家二位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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