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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章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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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章的夢想

此時天色已暗, 張章手裏提著燈籠,穿著下午那身黃色‘齊胸襦裙’,眨巴著眼睛站在門口, 開口第一句話便是。

“請問你是?”

雲嬋被問蒙了, 問別人是誰之前不應該先說自己是誰嗎?而且,只要問問坊內下人便可以知道的, 她竟也沒去問, 就這麽貿貿然地過來了……

“……我名雲嬋,是月嬋毛線坊的東家。”

“啊!原來你就是毛線坊的東家, 我叫張章!文章的章!坊裏孫姑姑的女兒。我能叫你雲姐姐嗎?”

張章一臉恍然大悟,隨後輕蹦了一下,手中的燈籠隨著她的動作輕抖,火光映在她亮晶晶的瞳孔中,顯得格外有神, 不等雲嬋回答, 她緊接著道。

“雲姐姐你白天穿的那套裙子是自己做的嗎,我還從未在別處見過!可真漂亮!”

張章的瓜子臉上扯出個大大笑容, 一雙杏核眼眼角圓鈍,眼神清澈。

雖說她這趟來得冒失又唐突,可一口一個姐姐, 還誇自己的裙子好看, 瞬間讓雲嬋心裏那點兒不愉快消散了大半, 讓出門口的位置讓她進來。

“主意是我出的,但成衣是裁縫師父做的。”

“能給我看看嗎?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覺得你的裙子好漂亮, 可當時人太多, 娘也在,就沒能跟你說話, 現在特意跑來找你了。”

張章滿眼渴望,巴巴看人的樣子竟讓雲嬋想起了金老漢家養的那條小狗,漾著一股子人畜無害的單純勁兒。

她嘴角微抽,暗道張章她娘孫姑姑作為一方總管事,待人熱情周到講話極有分寸,怎的生出個大大咧咧講話直奔主題的女兒,難道是物極必反?

不過不得不說,多虧這姑娘有張好臉蛋,天真的臉配上直白的話,再加上張禹朗早先打過招呼,此時還真是生不起氣,竟覺得這樣一根筋的姑娘還有些可愛。

此時雲嬋身上穿的是件家常窄袖棉裙,應答間走向床榻,拿起小凳上今天換下的臟衣裙,猶豫了一下遞給了張章。

一路上她未曾出汗,只是裙角沾了些灰塵,應該不臭……

張章把燈籠吹熄放在屋角,雙手接過裙子,鋪平展在桌面上,邊看邊嘀咕著。

“圓領對襟,袖幅好寬,但袖長卻改短了,這樣既方便又好看,其他部分倒和別的裙子沒什麽不同 。”

“要我說,還是這顏色配得最妙,我從未想過粉色和藍色搭在一起會如此清新,恰到好處!”

“要是再粉一分則艷俗,再藍一分則過於冷清!”

雲嬋坐在另一側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勾著唇角聽她分析,見她提到配色補充道。

“內搭的薄衫我選了白色,這樣會讓這套衣裙整體調性更清新、高級。配色也要有主次,我希望這套裙子給人一種溫和的感覺,所以以粉色為主,藍色為輔。”

話音落下,張章擡眸看她,一雙星星眼亮起,快把雲嬋閃瞎了。這並不是什麽高深知識,但凡對穿搭上心的女孩基本都了解,可這些理論拿到這兒來,讓張章新奇不已。

姑娘噌地站起身,一個大跨步邁向前,坐到了她身邊,握住她的雙手滿含崇拜道。

“請姐姐指點!你看看我這身裙子如何?哪裏還能再改改?我要穿著它去奉花宴!”

雲嬋捕捉到一個沒聽過的詞:“奉花宴?”

張章松開她的手,扯扯裙子,大剌剌道:“姐姐可能不知道,每年奉花節前一周便會舉辦奉花宴。”

“其實就是城中富家貴女、公子們裝扮一新,結伴賞花吟詩的宴會。”

就是上流階層的大型相親活動嘛,雲嬋表示明白,然後便聽她說道。

“從七八歲起我就喜歡自己縫衣服裙子,我覺得我做的裙子挺好看的,可娘覺得我是在浪費布料。”

“好在我爹支持我,偷偷私下給我些零用錢,這愛好還能撐下去。如今我有一個夢想,我想開個布莊,賣自己做的成衣!”

“我一直很努力,但娘只覺得我是在瞎胡鬧,一心想給我尋個好人家,早些嫁出去享清福,這並不是我要的,我想有自己的營生,而非窩在深宅大院裏相夫教子。”

眼見她情緒有些低落,雲嬋心生憐憫,在這裏女子十七八歲便要嫁人了,哪怕像是張章這種富裕家庭長大的女子,依舊不被看好獨自創業。

“所以我想穿自己做的衣裙去奉花宴上,得到別人的認可,這樣興許我娘就肯幫我了!對不對?”

張章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些哽咽,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淚汪汪看向雲嬋。

“若是在奉花宴上得到其他小姐青眼,她們找你定做衣裙,你便可以收定金,再用定金買布料制作成衣,積少成多,如此一來哪怕孫姑姑不撥銀子給你,你也一樣能做成。”

雲嬋笑著點撥。

張章單手拍在木桌上,雀躍道:“對誒!而且我可以找自家布莊的裁縫師傅,買自家的布料,這樣一來,我豈不是還給家裏攬生意了?娘就再也不會說我這是不務正業了!”

“好了好了,這下好了,有思路了!”

想到興奮處,她直接站了起來在屋裏轉了兩圈。

雲嬋看著她熱血上頭的模樣,稍稍潑了點冷水:“這一切是建立在你的研制的衣裳受人歡迎的前提下。”

張章小臉一整,掰著手指一算,竟還有不到五天時間了!

“還請姐姐教我!我不白學,到時候我給姐姐新做一身衣裳,再另外添些銀錢權做辛苦費。”

說到這兒她苦了臉:“不過我的零用錢都拿去買料子了,餘下的不太多……”

雲嬋莞爾,沒說要也沒說不要:“這個到時候另說。你這身裙子我覺得很有創意,但還有改動的餘地,今日天色晚了,我們明天再細聊。”

張章從善如流,借著屋內的燭臺點燃燈籠告辭,最後還怕雲嬋忘了似的,趴在門框上沖她道。

“我就住後院,到時候讓丫鬟帶你去呀!我等你!”

關上房門,雲嬋回憶起張章身上的裙子,不禁失笑,剛到平如的第一天好像就給自己攬了活兒呢。

不過到時候莊雪兒她們忙著教人,獨留她自己閑著倒也沒意思,張章的襦裙其實做得還不錯,只要稍微改改,便能好看許多。

晚間夥計送來浴桶,丫鬟們將一盆盆燒好的熱水倒進去,洗了個熱騰騰的熱水澡,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隔壁三位便叩響了雲嬋屋門,問她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但她念著張章的邀約便拒絕了,自己後面還有的是時間閑逛,不急。

祿織紡是個標準的三進式宅院,分為前院、內院、後院,她住在內院,張章住在後院。

雲嬋溜溜達達進到內院時已是辰時,東西廂房兩側的女工們開始忙活起來,她饒有興味地站在門口,看著女工使用她只在博物館中才見過的東西。

腳踏式紡紗車一人就能操作,帶著轉輪的大木機在女工踩動下飛速轉動,將三股細紗紡成一股。

這東西看著倒是好用,如果用來紡毛線,便可做出粗線織物,不知道多少銀子一臺,若是有機會倒可以買些回去。

另一邊的羅機子是身長足有七八尺的織布機,外形像是一只展翅的烏鴉,織造時鴉翅上下舞動,似是要展翅而飛,織出來的布料輕薄漂亮。

看了好一會兒,雲嬋攔住一路過的小丫鬟,煩請她將自己帶到張章小姐住處。

整個祿織坊內如外頭一樣,到處種滿花樹,就連石拱門上都繞著一圈圈藤蔓,開出串串紫色小花,如風鈴一般倒吊在門上,仿若花簾,如夢似幻。

帶路的小丫鬟只在張章的小院外喊了一聲,門便啪的一聲打開了,張章穿戴整齊一溜煙迎了出來,看樣子已是等候多時。

見到雲嬋後連水都沒請她喝一口,直接拉到隔壁屋子,將房門大大敞開,展示給雲嬋看。

“來看我的小工坊,咱們就在這兒改衣裳!”

只見不小的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大大的木桌,上面堆滿了針線剪刀、各色布料,還有雲嬋叫不上名字的圖樣。

北面墻上掛了好幾件成衣,而南面墻上則掛著未剪裁的布料,墻角裏堆著幾個敞開的實木箱子,裏面也都是各色布料。

“這些都是我精心收集來的料子,掛在外面的都是我最喜歡的。”

“這是織錦緞,這是天青軟煙羅,這是斜紋提花散花綾……”張章順著雲嬋的目光,大大方方做起介紹,神色頗為自豪。

雲嬋看著比元縣榮記布莊裏花樣都多的布料,暗自咋舌,不愧是張記家的小姐,自己的小私庫都如此豐富。

“孫姑姑還是很疼你的,其中有些好料子可不是你用零花錢能買到的吧?”

張章斷了話頭,撓撓下巴:“嗯……其實娘嘴上說著不支持我做衣裳,可要是遇到什麽好料子,也願意留一塊給我,可能這麽久我也確實沒做出什麽好衣裳來,她才不支持我?”

“其實我覺得每件裙子都不錯,但就是細節上總感覺差了一點。”

雲嬋擡頭看看掛在北墻上的成衣,心裏有了數。這姑娘說得不錯,她的設計都很棒,離完美只差一點。

比如昨天她身上的那件齊胸襦裙,裙長只到腳面有些短了,若是再長半指堆到腳尖,瞬間便能拔高穿衣者身形,使人看起來更窈窕。

將短袖上衫換個顏色,胸前裙口處繡上些繁覆花紋,整件裙子立時便能精致起來,達到可以販售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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