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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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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鬼

“您都聽到了, 現下鄰裏遭難,不能坐視不理……”

不等張玉兒回話,雲嬋轉頭看向於村長。

“村長, 咱們村裏有多少缺冬衣的?”

“十歲以下的孩子十五個, 老人十個,身殘體弱者十五個。”

這些數字來之前已經被他反覆念叨多次, 沒有半分猶豫脫口而出。

她默默掐算, 隨後擡頭笑笑:“二位奔波辛苦,剛剛那七張毯子您若還想要, 我打個對折只要五兩,權當交個朋友。”

於村長攥緊拳頭,低頭不語。

張玉兒臉色緊繃:“小娘子,我專程從旁縣過來,一路風雪, 豈是一句辛苦能抵的?”

屋內氣氛霎時冷下來, 唯聞屋內炭盆劈啪作響。

李友仁不安地挪了挪屁股,說是一同做生意的夥伴, 可無論家世還是財力,張玉兒都遠勝於他,或者說他是靠著張玉兒發家的也不為過, 這時候確實輪不上他說話……

薛明照不動聲色往媳婦背後邁了一步。

雲嬋卻仿佛像沒看出她的不快一般, 柔柔微笑, 春風化雨。

“玉兒姐姐,咱們這營生不是一錘子買賣, 長長久久還需得鄉親們做工幫襯, 如若此時坐視不理,賺得一時的錢, 卻賺不得一世。”

“小娘子看得長遠,也有情有義!”

桌對面的女人聞言忽然爽朗一笑,微微俯仰,碧玉耳墜搖晃,瞬間破冰。

先前端著的架子放下,松了肩膀,她伸手重新將銀錠子推向雲嬋:“銀錢照舊算,我們來日方長。”

出了院門坐上馬車,李友仁抱怨:“你剛剛擺出那副樣子作甚?”

張玉兒斜倚在車壁上,斜他一眼:“我就是試試,看她有幾分堅持。”

“的確有些意思。”

“那是,否則我會拉你親自過來瞧看?”李友仁有幾分得意,別的不說,他識人眼光一絕!

“那幾床毯子準備怎麽賣?”

張玉兒撇撇嘴,白他一眼:“賣什麽賣,城東幾位老爺、縣令、主簿,分了送去!沒聽那小娘子說這營生長長久久?現下打通關竅,以後有的是好處!”

李友仁縮縮脖子,坐正挨訓,論這做生意的頭腦,還得是這位姐姐。他掰著指頭算算:“那還剩下一床呢。”

“那床樣品是歸你了,那我呢?”張玉兒無奈。

-

屋內,雲嬋請於村長坐下,細細商量。

“成年男子一身衣褲二斤三兩毛線,女子二斤整,孩子九兩,如何?”

此時王香月從裏屋走出來,面露不解:“這、這也不夠啊,男人一身衣裳加褲子,怎麽不得三斤毛線?女人小孩的也不夠。”

“線紡細,織薄些,算不上能多暖和卻也冷不死人,眼下獸毛只餘六十多斤,要是以穿暖的標準來那就難辦了。”雲嬋解釋道。

於村長連連點頭表示讚同:“凍不死就成。”

說著他顫巍巍從腰間解下錢袋,放在桌上:“哎……讓、讓你們難做了,我在這兒替大家夥謝謝你們,這些銀子不多,還請收下。”

於村長姿態放得極低,薛大福眼睛微紅,一把握住他的手:“說什麽呢於叔,見外了!難道我們不是村裏的一分子?”

其實薛家人並沒太心痛,這批東西加上羊毛,統共成本也不超過三兩銀子,桌上那十兩銀子早就回本了,無外乎就是多掙一點和少掙一點的區別罷了。

薛明照走上前把錢袋塞回於村長手裏:“您看到的,毯子也賣了幾張,沒虧。這些銀子拿回去,買些棉花讓大家夥往鞋襪裏填填,冬天是最怕生凍瘡的。”

於村長本想拒絕,聽到後半句話後,猶豫一下,到底是收回了錢袋。

陰蒙蒙的天氣裏,村長從薛家借來了毛線,要給村裏人分發的消息不脛而走,所有被點到名的人家都能去領,

當人去了才知道,那不是借的,是薛家不忍他們受凍白給的。

每一個領了的人,都會被於村長明明白白地告知,要他們承著這份情。

分給村裏人的羊毛大多還沒被搓成線,於村長安排村裏那幾個去薛家做過工的人,一齊到祠堂去教人紡線、織衣褲。

爭取幾天內每個人都能趕趕工,在更冷的日子來臨之前做好毛衣褲穿上。

莊雪兒幾個女人一天之內成了村裏紅人,一大群人圍著她們請教,在過足了先生癮的同時也忙的團團轉。

李昌茂擠在一堆人裏,笨拙的數著針數,僵硬織繞,妹妹玲美邊笑邊跟他說你又繞錯方向了。

他家妹妹體弱多病,是有一份的,他爹老李頭也有一份,於是爹的那份只能由他來織,手腳雖笨,但慢慢也算掌握了。

瞧著人聲鼎沸的祠堂,李昌茂吸吸鼻子,心裏只有兩個想法。

一是,這心終於踏下來了,冬天能熬過去了。

二是,薛家這份大恩大德,該怎麽報答才好!

絕大多數樸實村民都如他這般想,哪怕是沒分到的人家也絕無妒忌之心,畢竟於老村長最公正不過,選出來的人家,大家都清楚他們的境況。

但偏也有人不那麽想,不領情。

祠堂角落裏,一麻子臉、吊稍眼的女人,舉起手中織了一半的衣裳,站起來尖聲叫道。

“不對啊!這不對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過來,旁邊人問道:“齊嬸,怎麽不對了?”

“我見過花娘家小梨子那衣裳,可比我織的這件厚多了,薛家給的毛,這數不對!”

“王青青!你也見過小梨子那丫頭的衣裳吧?”那叫齊嬸的女人目光投向人群最前面。

“啊,這……”忽然被點名的王青青語塞。

她家沒資格分到毛線,只是她自己閑著無聊才跑來湊熱鬧,這事兒怎麽就突然湊到她身上了?

見她不回話,祠堂的議論聲乍起。

“怎麽回事……”

今日開始薛家便沒什麽活兒了,雲嬋驟然閑下來覺得好生無聊,小姐妹花娘和莊雪兒都在祠堂,而陳蓮要忙著帶孩子,思來想去便將裹上襖子跑到祠堂來湊趣。

一路上雲嬋想的都是,等會兒該如何將自己變得不起眼,不要被人圍著聊天才好,可不想剛走到祠堂門口,聽到的卻是——

“……薛家給的這毛,數量不對!”

臉上笑意淡去,她挽挽鬢邊碎發,垂下眸子,推門而入。

一身素白襖子,灰色長裙的姑娘,就這樣揣著手,站在門前靜靜看著那說話的女人。

屋子裏的人基本都看到雲嬋了,逐漸安靜下來,只有她還在口若懸河。

“我就說,他家沒那麽大方!”

說完這句話,她才忽然發現剛剛還議論著的人,怎麽都沒聲音兒了?一陣寒風吹過,她轉身看到不知何時多出來的女子。

薛家那新媳婦雲嬋,來了。

她抓緊手中線衣,吞吞口水,強說道:“我說的是事實!”

雲嬋笑笑,聲音依舊輕柔,只是比平時多了幾分涼意:“是,沒那麽大方,那就煩請你把手裏的東西還給我。”

“還?!”

“雲娘子是生氣了……?”

私語聲漸起。

“憑、憑啥!這是村長分給我的!”齊嬸大驚,吊稍眼裏有幾分慌亂。

她平時嘴碎慣了,最愛挑撥,什麽事兒都能杠上兩句,不想今天被正主給聽見了!不過好在只是薛家的新媳婦罷了。

“明明就是薛家偏心,給花娘家的多,分給我們的少!再說了,你能代表誰?你說給還就還?”

雲嬋倦倦地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我說還回來,聽不清麽?”

祠堂裏一片寂靜,連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輕輕細細的聲音,要多清晰有多清晰。

齊嬸沒說話,也沒動。

這還是她聽說的那個薛家媳婦?那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

雲嬋擡頭看向人群最前面的莊雪兒,目光接觸,她微微偏頭。

莊雪兒放下織針,跨步上前,趁著齊嬸沒反應過來,一把搶下線衣,走到雲嬋身邊。

待到幾秒後齊嬸才反應過來,哀嚎著往前撲,眼見就要沖到雲嬋跟前了,旁邊幾個村民上前將她一把攔住。

“齊嬸,你冷靜點!”

“有什麽話你想說就去找村長,別沖撞了雲娘子你……你!哎!”

李昌茂離門口近,也是沖上來的其中之一。

一個是平時村裏有名的刻薄婆子,一個是溫溫柔柔的薛家媳婦,目睹了全程的他,自然知道該幫誰。

雲嬋沖門口冷冷揚起下巴,說道:“去吧,去找於村長,我在家恭候。”

齊嬸伸出手一一指過攔著她的人,最後指定雲嬋,呸了一聲,扭身氣沖沖跑出祠堂。

雲嬋感覺有些疲憊,為什麽以真心換真心,卻總有人把你的真心扔在地上,還要踩兩腳?

人心難測。

她伸手將敞開的祠堂大門掩緊,慢慢走到人群最前面,掃過挨挨擠擠坐在一起捧著織針的村民,略微擡高嗓音。

“大家手上拿到的毛量斤數,確實略少,但如若不這樣做,便勢必有人會分不到,只有人人都勻一些出來,才各個有份。”

底下眾人紛紛點頭,表示理解。

緊接著,雲嬋嗓音低下去。

“昨日這批貨,本已與城中布莊談好,一轉手我便能凈賺幾十兩,是於村長來我家講了大家的不容易,這才有了大家手上的衣裳。”

“在此,我氣的不只是那齊嬸猜忌我家人,更多的是為村長不值,那麽大年紀的老人,居然為了這樣不知好歹的人,四處奔波!”

此時在角落裏一直沒說話的花娘開口了:“小梨子的衣裳確實厚些,那是先前我花銀錢問薛家買的,並非齊嬸所說的偏心。”

話已至此,該說的都說完了,能懂的自然懂,不懂的也無須多言,出來湊熱鬧的心情早已沒了,雲嬋神色懨懨,轉身離去。

莊雪兒和花娘交換個眼神,二人緊隨其後追了上去。

“那種人不值得生氣!”莊雪兒摟住雲嬋胳膊安慰。

花娘也點點頭:“是,別生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雲嬋勉強笑笑:“不是生氣,沒有生氣,你們回去吧,我也回家了。”

“對了,齊嬸那份,雪兒姐你就拿去吧,給自己和鄭大哥織兩件馬甲也好。”

說著推開兩人,腳步加快,自己埋頭往家走去。

回到家,她默默摘下兔毛圍脖,脫下襖子和鞋襪,一頭紮進被子,久久不說話。

薛明照正在桌邊閑閑擦弓箭,看見媳婦悶悶不樂地走進來,也不同自己講話,轉臉就趴到床上了,眉心陡然一跳。

這是在外面受氣了?

他放下手裏東西,走到床邊坐下,順順媳婦的長發,問道:“怎麽了?”

少女一動不動,就像沒聽到似的。

他伸手去拽,卻又怕用大了力氣拽疼她。

索性,一只手伸到她膝下,另一只手穿至頸下,一使勁兒便把她翻了個,面對面抱在了懷裏。

男人微微低頭,輕輕蹭蹭她的鼻尖,低聲哄道。

“誰惹我家媳婦不開心了?嗯?”

哄媳婦這個技能仿佛是天生的,哪怕以前從未做過,自從成婚後便無師自通了。

好半天後,雲嬋才悶悶開口,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並且重申道。

“我不是生氣,只是感覺膩煩,為什麽到哪裏都擺脫不了這種心思狹隘的討厭鬼?”

薛明照想了想:“有好人就有壞人,要是這世上全是討人喜歡的好人,我倒是沒辦法想象。”

人性是個覆雜的問題,與其生長的環境也有關系,雲嬋比薛明照更懂,她也並不是想問一個答案,只是隨口發洩罷了。

兩人這樣抱著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聊到齊嬸質問她能代表誰以後,男人笑著親親她紅嫩嘴唇。

“能代表我,能代表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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