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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邊關戰事, 段斐身為九五之尊居然出現在這裏?扶薇心情覆雜地看著他。弟弟在對她笑,笑得單純又欣喜。

扶薇欲言又止,那些責備都被她暫時咽了回去。

段斐已經走到了扶薇面前,半步之遙, 他仔細端詳著扶薇, 這張出現在夢裏無數次的面龐出現在他眼前, 終於能解如狂的相思。

扶薇無聲地輕嘆了一聲, 問:“剛到?”

段斐點頭, 他又依戀地敘舊:“日夜不停地奔波, 阿姐, 我好累啊……”

扶薇再瞧他,一年不見, 弟弟似乎又長高了些, 人卻消瘦了一圈, 整個人多了幾分淩厲。可他仍會像以前那樣一臉天真與依戀地對她笑。他笑起來的樣子,又和曾經那個幼弟的面容重合, 整個人也就不顯得那麽鋒利了。

“先進去坐吧。”扶薇道。

“好,都聽阿姐的。”段斐笑起來, 跟著扶薇往屋裏去。

兩個人坐下,段斐的一雙眼睛一直凝在扶薇的眉眼之間。

“阿姐好像又瘦了些。”段斐心疼地皺眉, “胃口還是那般不好嗎?”

蘸碧端著茶水進來, 畢恭畢敬地將碧螺春放在段斐面前,又把一杯溫水放在扶薇面前。

“還好。”扶薇剛從外面回來有些渴,她端起面前的水杯飲了兩口溫水。

段斐說她瘦了。其實不然,她現在比起去年剛來水竹縣的時候倒是胖了三五斤。

“阿姐, 你看!”段斐從袖中取出一卷畫冊,雙手捧著遞給扶薇。

扶薇接過來, 慢慢將其展開。

這是一座宮殿的圖紙。

扶薇不明白段斐為什麽給她看這個,她問:“這是什麽?”

“是阿姐的長青宮。”段斐亮著眼睛,“我親自畫的圖紙,下令重新修葺長青宮。阿姐,你看這個八角形的蓮花池可眼熟?咱們小時候的家中便有一個。還有這裏,我把花園照著夏聲園的樣子修建,這樣阿姐以後再也不用因為夏聲園太遠有妨政事而惋惜去不得。還有這裏!”

段斐越說越興奮:“阿姐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小時候去學堂學丹青,你畫了一個木芙蓉圍繞的涼亭。那幅畫簡直栩栩如生,我問阿姐那是哪裏,阿姐說在你的腦子裏。可那樣美的景色不該只存在阿姐的腦海中,我照著那幅畫給阿姐造出來了。”

扶薇唇畔掛著淡淡的柔笑,一言不發地聽著他左一個阿姐右一個阿姐。

段斐見扶薇一直不說話,他本還有更多的細節心思想講給扶薇,此時也住了口,滿懷企盼地望著扶薇,小心翼翼地說:“等阿姐回去親眼瞧見了,定然歡喜。”

扶薇感動弟弟為她花了這麽多心思,可是她又是多麽希望段斐遞給她的是軍事圖,然後他胸有成竹地向她講著應敵之策?

扶薇有太多的問題想問他,想問他如今邊地戰事如何、想問他為什麽選了那樣的主帥、想問他後援應急方案、是否開始和晉國議和等等等等……

可他不能總是不長大啊。

這天下姓段,她還要以這樣尷尬的身份操心多久?她這身份,縱有扶闕之心,卻必要在恰當的時候隱退。否則擔罵名是小事,萬矢之地死無葬身很可能就是她的下場。

扶薇心有萬言,最終卻還是沈默。有些渴,她端起水杯又小口抿了幾口水。

段斐望著扶薇,頗有些手足無措。“阿姐,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他聲音變得焦促:“阿姐,我聽你的話,納了四妃!我不會再惹阿姐生氣了,以後都會聽阿姐的!阿姐說什麽我就聽什麽,阿姐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阿姐,我好想你。你不在,那些老臣總是欺負我。我說話他們都不聽,他們總是說我年幼……”段斐深深望著扶薇,他的眼睛慢慢變紅變濕,“阿姐,你怎麽那麽狠心丟我一個人在那牢籠之中?阿姐,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扶薇看著他將要落淚的模樣,一時之間想起許多年幼時的光景。段斐小時候體弱常年生病,經常哭著鼻子拽著她的袖子。

扶薇心中一軟,開口的語氣頗為柔和:“都多大的人了,還紅眼睛?”

段斐破涕為笑,濕漉的眼睛盛滿笑意,開開心心地望著扶薇:“我就知道阿姐不會丟下我不管!”

從小一起長大朝夕相處的默契,讓段斐對扶薇的情緒變化了如指掌。他聽出扶薇語氣的柔和知道她又心軟了,他這才松了口氣,端起身邊的碧螺春來飲。

“這茶不錯。不過……”段斐的話忽然頓住。因為他從開著的房門,看見了一道頎長清雋的身影,自院外而來。

他知道那個人就是宿清焉。

他在很久前,就得到了宿清焉的畫像。

段斐盯著宿清焉,仔細打量著這個該死的鄉野匹夫。他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攥得骨節凸起。

扶薇順著段斐的視線望過去,她對正歸家的宿清焉笑了笑,再壓低聲音對段斐說:“叫他姐夫。”

扶薇起身,迎上宿清焉。

段斐的手一抖,茶杯裏的茶水濺出來一些,弄濕了他的食指。他將茶杯放下,結果小太監遞來的帕子,一邊盯著宿清焉,一邊慢悠悠地擦著手上的茶漬。

他視線慢慢下移,落在扶薇的腿。他在心裏盼,盼著阿姐快些停步,不要離那個該死的畜.生那麽近。

“是什麽人來了?”宿清焉問。

“我弟弟。”扶薇介紹。

宿清焉點了下頭,視線越過扶薇望向段斐,和善地微笑溫聲:“總是聽你姐姐提起你,今日才見到你。”

段斐眼中的情緒飛快轉動,待扶薇轉過頭望向他時,他扯起唇角擺出一個簡單真誠的笑臉,語氣噙著乖意:“姐夫。”

一聲“姐夫”喚得親切極了,實則段斐快咬碎了自己的牙。

“手裏什麽東西?”扶薇問。

宿清焉這才將手裏的紙袋遞給扶薇,溫聲道:“你早上說想吃的梨花酥。”

“趙和堂的那家?”扶薇一邊問著,一邊伸手去接。

宿清焉點頭。

段斐的視線下移,眼睜睜看著扶薇伸手去接梨花酥的時候,她的手碰到宿清焉的手。

相碰的那一刻,段斐眼裏迸出濃烈的殺意。

他怎麽敢?一個鄉野匹夫怎麽敢碰他的阿姐?他慢慢站起身來,微笑慢聲:“阿姐成親了也不告訴我,沒能來參加阿姐的婚宴,實在是人生憾事。”

“我與你姐姐的婚事倉促,沒能請她的家人來,確實有些遺憾。”宿清焉誠然道。

扶薇將紙袋裏的梨花酥遞給段斐一塊。

段斐一楞,趕忙伸手接過來。他看著這塊梨花酥,剛剛想說什麽都給忘了。

宿清焉側首問扶薇:“弟弟住在哪裏?把客房收拾出來,還是去繪雲樓?”

“他去繪雲……”

“我就住在這裏!”段斐急聲打斷扶薇的話。

“阿姐,好不好?”段斐望著扶薇,乖聲,“一年未見,我有好些話想和阿姐說。別趕我走成不成?”

扶薇早就習慣了他的撒嬌。她只稍微妥協:“今晚住在這裏,明天搬去繪雲樓。這裏地方小,你住得下你的人住不下。”

還有一句話扶薇沒有說直白——若他的侍衛不安頓好,他住在這裏不安全。

扶薇的每一寸妥協都能讓段斐高興,他開心極了:“好,聽阿姐的。一會兒要和阿姐說好些話!”

扶薇默許。

扶薇也有很多正事要和段斐說,此刻因為剛見面,她才壓下那些事情暫時沒提。

梅姑回家的時候見到滿院子的人,警惕地放慢了腳步。她打量著圍在院外的侍衛,瞧著這陣仗,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

她邁進院子,看見院子裏也有侍衛走來走去。她趕忙拉住一邊的靈沼,詢問是什麽人來了。得知是扶薇的弟弟來尋他姐姐,梅姑稍微松了口氣。

“母親。”扶薇迎上梅姑,親自給她介紹,“這是我弟弟,阿斐。”

段斐懵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望著扶薇。她可以喚別人母親?怎麽可以喚除了他母親以外的人母親?

暗衛調查的結果,是說扶薇不過是在江南之地找了個模樣好看的小郎君解悶兒。可若真的只是解悶兒,為什麽真的給別人當起兒媳來?

心思飛快流轉,段斐卻能及時隱藏情緒,有禮地喚了聲“伯母”。

家裏來了客,梅姑想多做幾道菜。可是段斐的人將廚房圍滿,並不需要她進去。

梅姑一番好意被拒,她再打量起段斐身邊的這些人的架勢,她心裏的那股不安越來越強烈。

宿家地方不大,段斐帶的下人也都沒走遠,不是談政事的時候,何況宿清焉還在這裏。扶薇便只是和段斐閑聊些家常話,姐弟兩個都只是說些瑣碎日常事。

宿清焉端坐在一旁作伴,偶爾扶薇提到江南景色又有想不起來之處時,他會幫言幾句。

馮安從院外快步進來,立在門口躬著身往裏望去。段斐瞥見了,笑著對扶薇道:“阿姐,我出去一趟。”

扶薇點頭。她也看見了馮安,她巴不得段斐忙碌一些處理政事。

段斐起身,一手負於身後緩步走出廳堂,走進院子裏。馮安半彎著腰,跟在他身後。

段斐環顧不大的小院,渡著步子朝秋千走去。秋千後面的梅花早就落了,此刻的秋千有些蕭瑟之態。

段斐在秋千上坐下,面無表情地開口:“說吧。”

“主子,”馮安擰著眉,“趙北芪、齊雲鶴兩位將軍接連敗仗……”

段斐“哦”了一聲,神色淡淡。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敗了就敗了唄。

若一直這麽太平,段斐懷疑阿姐真的要在江南之地養老了。

“恒州暴雨,衛小將軍的軍隊耽擱在路上了。”馮安的語氣越來越焦急,“若衛小將軍不能及時帶著援軍趕到,風雲州恐怕、恐怕……”

“什麽?”段斐眼前浮現阿姐與宿清焉的手相碰時的場景,不由走神了。他回過神,慢悠悠地說:“不急。”

“那……”馮安沈默下來。

段斐冷眼瞥過來:“還有事沒有?”

“還有一件事,平南王遇刺,聽說傷勢不輕。平南王的親信抓了許多名醫進王府。”馮安稟,“是長公主殿下的夜影衛所做。”

“死了活該。”段斐隨口道。

馮安又稟了幾件事。段斐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一年是那麽漫長,他今日終於見到了阿姐,原以為可以解去這一年的相思之苦,可他沒想到見到了阿姐,堆在心裏一年之久的相思一下子噴薄爆發。

他喟然,若現在還是小時候就好了。若他再年幼五六歲,就可以沖過去擁抱阿姐,在阿姐懷裏撒嬌、聽阿姐溫柔的聲音哄他。

段斐不耐煩地將馮安打發了,起身回堂廳。

堂廳裏,只見宿清焉一個人的身影,扶薇的座位空了。

宿清焉起身,面帶微笑和善地說:“阿斐,你姐姐回去換衣服了。”

“你叫我什麽?”段斐挑眉。

宿清焉怔了一下,隱約意識到了段斐似乎對他有些不滿。

段斐突然笑起來:“姐夫,我與你玩笑呢。你當然要和阿姐一樣喚我。”

他緩步往前走,逐漸走到宿清焉面前,微笑著問:“姐夫知道衛行舟嗎?”

“見過。”

“哦——”段斐拉長了音,意味深長地看了宿清焉一眼,轉身走向椅子。

他在椅子裏松散地坐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嫌棄地皺眉。他對宿清焉說,又似自語:“沒想到阿姐來江南養病,竟是過著這樣的日子。這整個庭院都沒有她以前的臥房寬敞氣派。弟弟來了居然住不下。”

段斐輕笑了一聲。

段斐還欲再挖苦幾句,看見扶薇進來,他燦爛笑起,改口:“這小院雖小,卻瞧著精心設計過,雅致得緊。阿姐定然喜歡。”

宿清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段斐的隨從立在門外詢問晚膳已經備好,要不要開膳。

段斐立刻詢問地望向扶薇。扶薇點了頭,段斐才下令開膳。

段斐想象中的與姐姐團聚,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甜蜜時光。可他沒想到這個宿清焉陰魂不散地伴在姐姐身邊。甚至連吃晚飯的時候,都要和阿姐的“夫君”、“婆母”一起!

段斐將所有的怨恨都埋在心裏,只以一個乖巧弟弟的形象相待。

“阿姐怎麽不吃了?”段斐關切地給扶薇夾菜。

他沒有用公筷。

“我吃好了。”扶薇將筷子放下,沒吃段斐夾過來的菜,轉而端起一旁的溫水潤了潤喉。

宿清焉詢問:“有什麽想吃的嗎?”

扶薇對他微笑著搖頭:“真的什麽都不想吃了。”

“好。”宿清焉輕頷首,端起水壺,往扶薇的杯中又添了一些溫水。

段斐咬牙看著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竊竊私語、眉來眼去,他心裏的怒火在瘋狂卷動!

梅姑心裏一直莫名不安,沒吃多少東西便尋了個借口離席,回到自己的房間唉聲嘆氣。

飯後,扶薇要和段斐單獨談一談。她側過臉望著宿清焉,如實道:“清焉,我和阿斐單獨說些事情。”

“好。”宿清焉微笑著,“我也剛好要去一趟宋家。”

段斐很不喜歡扶薇與宿清焉說話的語氣。明明阿姐對誰都冷漠疏離只對他一個人溫柔,可如今她對另外一個人溫柔。

獨屬於他的東西不再獨屬,他憤恨地咬緊牙關,因為憤怒上嘴唇也跟著顫了顫。

扶薇起身,送宿清焉到門口,然後轉身回堂廳。在段斐轉身的那一剎那,段斐臉上又恢覆了乖巧的笑容。

“對了,我給姐夫準備了禮物。”段斐起身,追出去。

宿清焉聽見了他的話,在庭院裏駐足,微笑著等段斐走近。

“挑了好久,這個送給姐夫。”段斐將一枚羊脂白玉的玉佩遞給宿清焉。

宿清焉伸手接過。

段斐忽然壓低一聲:“沒見過這麽好的東西吧?鄉巴佬。”

宿清焉皺了下眉,他仍舊低著頭望著手裏這枚玉佩。

段斐背對著扶薇,他再往前一步,對宿清焉壓低聲音:“你若向阿姐告狀,我今夜就要你的命。”

宿清焉輕笑了一聲。他慢慢擡起眼睛,溫和的目光落在段斐的臉頰上。

段斐皺眉,不懂宿清焉為什麽不動怒。

宿清焉的視線又越過段斐,望向立在堂廳裏的扶薇。

段斐的心忽地一緊,心道這傻子不會真的當場告狀吧?

“弟弟確實稚氣。”宿清焉溫聲與扶薇說話。

扶薇若有所思地將目光落在段斐的脊背上。

他撫了撫手裏的玉佩,望一眼段斐:“我很喜歡。多謝。”

他搖搖頭,拿著玉佩轉身出門。

段斐目光陰狠地盯著宿清焉的背影,他又收起情緒,開開心心地轉身走向扶薇。

段斐以為扶薇會問他對宿清焉說了什麽,他已經想好了說辭。可沒想到扶薇根本沒問,而是直接問起政務。

段斐立刻正色起來,像以前在宮中一般,乖乖答話。

扶薇自己的情報知道些消息,如今又從段斐這邊得知到更多細節。所有事情加起來,讓她心裏有些沈重,不由嘆了口氣,感慨道:“這一關不好過。”

兩個人又商談了好一會兒政事,扶薇最後道:“一會兒你帶著人去繪雲樓。”

“阿姐!”段斐一下子站起身。

扶薇看著他這情緒起伏,心道他什麽時候能因為政務激動些、在意些?

“這裏沒有繪雲樓安全。”扶薇道。

“可是一年不見了,我只在這裏住一晚再走就不行嗎?”

扶薇肅了臉色,橫他一眼:“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我、我沒有……”段斐眼神一黯,緊接著又很快笑起來,“我聽阿姐的。我現在就走,也好讓阿姐早些休息。等明天一早我再來看望阿姐。”

扶薇點頭。

“對了!阿姐明日要帶我逛逛江南之景。阿姐這一年看過的景色,我也想看一看。”他們從小在一塊,看一樣的景色。這缺失的一年,就像在段斐的心裏挖去一塊,讓他心裏也跟著缺失了很重要的一塊。

扶薇不言。

都什麽時候了,他居然還想著去玩。扶薇只能以段斐才剛十六歲年紀還小,暫時勉強安慰自己。

扶薇送段斐出去,兩個人並肩往外走,段斐的手下跟在後面。

短短的一段路,段斐也興奮地喋喋不休與扶薇說話。

剛走到院門外,段斐還沒上馬車,便看見宿清焉從宋家出來。

“姐夫這麽快回來了。”段斐假意天真的語氣。

宿流崢立刻掀起眼皮瞥向他。“你誰?”宿流崢瞧著段斐有些眼神似乎在哪兒見過又想不起來。

段斐楞了一下,詫異地打量著宿流崢。

“長得人模狗樣的,”宿流崢睥了段斐一眼,嫌惡地搖頭,“不像個好東西。”

段斐的臉色瞬間冷下去。

段斐身後的一排侍衛立刻拔刀。

宿流崢卻懶得搭理,擡步往宿家走。侍衛的刀橫在他面前,他煩躁地擡起一腳踹過去,侍衛被他輕易踹翻在地。

更多的侍衛拔刀。

拔刀的聲響吵著宿流崢耳朵疼,他轉過身,陰森地盯著段斐。

扶薇回過神,冷聲:“收刀。”

有一半侍衛收了刀,另一半侍衛看向段斐。段斐臉上掛著笑:“你們聽不懂?”

另一半侍衛立刻也收了刀。

扶薇一直盯著宿流崢。

宿清焉說要一趟宋家,然後她親眼看見宿流崢從宋家出來。而且那麽巧,兄弟兩個今日又穿了同樣的衣服嗎?

扶薇朝著宿流崢走過去,立在他面前,仔細瞧著他的五官輪廓,輕聲問:“在宋家看見你哥了嗎?”

“你明知故問我們不能見面。”宿流崢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語氣很不好。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煩躁得要死,好似被誰欺負了,他又想不起來,這種憋了一口氣的感覺可真不爽快。

他再瞥一眼段斐,煩躁地說:“和別的男人少接觸,不要對不起我哥!”

他氣沖沖地轉身往裏走,將倒地攔路的侍衛又踢遠些。

“阿姐?”段斐開口,“是我認錯了人嗎?聽聞姐夫有個雙生弟弟,沒想到真的生得一模一樣。”

扶薇心裏有些亂。她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將段斐送上馬車。

她轉身回去,悄聲走到宿流崢的房間門口。

他這間屋子大多數都空著。此刻房門半開著,扶薇可以從開著的房門看見他躺在床上,枕著雙臂、翹著二郎腿。

宿流崢半瞇著眼睛看向扶薇,問:“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嫂嫂居然主動來找我。”

扶薇淡聲:“對聯被風吹毀了一邊,你給補上。”

宿流崢詫異地看向扶薇。嫂嫂不是說要和他一刀兩斷?怎麽就主動來找他了?他將翹起的腿放下,人也坐起身,打量著扶薇。

“補上。”扶薇重覆了一遍,轉身去了廂房。

宿流崢一下跳下床,跟了上去。

到了廂房,扶薇從箱子裏翻出過年寫對子剩下的紅紙。她又研了墨,將筆塞到宿流崢的左手。

宿流崢不明白扶薇為什麽讓他來補對聯,他下意識地將被扶薇塞到左手的毛筆換到右手,彎下腰準備寫字。

“用左手寫。”扶薇冷聲。

宿流崢皺眉,脫口而出:“我又不是我哥那個左撇子。”

“用左手寫!”扶薇突然伸手搶過宿流崢手裏的筆,強勢地重新塞回他左手。

宿流崢歪了下頭,盯著自己的左手。

——嫂嫂剛剛摸了他的手。

他心裏的煩躁莫名其妙地淡去不少,他便依了扶薇的意思,用左手握筆,潦草地寫字。

“寫好了。”

他“啪”的一聲將筆放下,墨點子甚至濺到了紅紙上。

“流崢哥?”王千在院門口喊,“宋二叔喊你過去!”

宿流崢立刻走了出去。

扶薇從抽屜裏取出被風吹掉的半截對聯。她將宿清焉寫的對聯和宿流崢剛剛寫的這份擺放在一起。

一個字跡清雅飄逸,一個字跡十分潦草。

一眼看上去不太相似。

可是扶薇仔細比對,仍是在起勢和某些筆鋒上看出了極度的相似。

就算是同一個人所教,若非故意模仿,字跡會這樣相似嗎?

扶薇一瞬間腦子裏想了很多,可是她又不敢深想。她回到屋子裏,等宿清焉回來。

他今晚會回來吧?

將子時,宿清焉才回來。

扶薇坐在床邊,擡眸望向他。

“還沒睡?”宿清焉對她溫柔地笑著,“是我回來遲了。”

他在扶薇身前站定,俯下身來,欲要將吻落在扶薇的眉心。扶薇卻偏過臉,躲開了。

這是她第一次非玩鬧情況下躲避宿清焉。

宿清焉楞住,他有些無措,耳畔莫名想到段斐今日對他說的那些話。

半晌,扶薇垂眸低聲:“有些累了。睡吧。”

“好。”宿清焉蹲下來,幫扶薇脫下鞋子。

扶薇靜靜望著他,又在宿清焉擡眼看向她時,她移開了目光。

她在床榻裏側躺下,聽著宿清焉熄了燈上了榻。

宿清焉覺察到扶薇的不對勁,因為她的弟弟對他很不滿嗎?

他望著扶薇,想要擁抱她、親吻她,最後也只是給她仔細掖好被角。

後來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宿清焉睡著了,扶薇睜開眼睛,悄聲下了榻。

月光透過窗紙漏進來,將屋內照得不至於一片漆黑。

扶薇輕手輕腳地走向櫃子,拿起繡筐裏的一把剪子。

也許真的是巧合,也許是她不會辨筆跡。她知道自己的心亂了。可扶薇從來不是一個得過且過的人,既然起了疑,那就要弄個清楚明白。

衣服、字跡都不算數,那麽身體總不會出錯。

她要在宿清焉身上留一個痕跡。

扶薇悄聲走到宿清焉身邊。他睡著了,睡著的他長眼睫輕垂,顯出幾分乖順的模樣。

望著他搭在身側的手,扶薇狠了狠心用剪子紮向宿清焉!

可是當剪子即將要戳到宿清焉手背的時候,她又猶豫了。一瞬間,她眼前浮現了很多次宿清焉奮不顧身相救的情景。

宿清焉那雙幹凈的眼睛在她面前晃動著。

這樣一個人,她真的要懷疑他嗎?

若她懷疑錯了呢?她要怎麽面對不信任他的後果?

扶薇望著宿清焉的手,他的白凈修長,很好看,尤其是為她撫琴的時候,更是好看得緊。她喜歡他的這雙手。

扶薇握著剪子的手慢慢放下。

她將剪子放回去,重新上了榻。她上榻的聲響弄醒了宿清焉。

“薇薇?”他聲音帶著困倦,沙啞低沈。

扶薇捧起他的臉,湊過去親吻他。宿清焉在扶薇的親吻裏徹底清醒過來,他擁住扶薇在懷。

後來宿清焉手臂探出床幔,急迫地拉開床頭小幾的抽屜,在黑盒子裏取出魚泡。

床幔晃動著,映著交頸相纏的一對眷侶。

接下來的幾日,段斐每日都會過來尋扶薇。宿清焉還是和以前一樣,每隔一日要去學堂授課。他若在家,大多時候陪在扶薇身邊。每當這個時候,段斐心裏的怒火又要燒上一番。

他不懂明明他和阿姐是這個世上最親近之人,為什麽現在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阿姐或坐或立時,都更靠近另外一個男人。

他對宿清焉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

他總是背著扶薇對宿清焉陰陽怪氣,可宿清焉因為他是扶薇的弟弟,包容他的年幼稚氣。

段斐也很討厭宿流崢,這個人和該死的宿清焉長了一張一模一樣的臉,脾氣卻爛透了。七八日的光景,一共沒見到幾次,段斐身邊的侍衛已經被他揍了好幾個,還有個骨折在床一時半會兒好不了。

段斐氣笑了,他還是頭一回遇見比他還脾氣不好的人。

段斐正和扶薇說話,看著宿流崢大搖大擺吊兒郎當地走進院子,他臉色一黑。

他暫時不能殺宿清焉,難道還不能弄死這個宿流崢?

扶薇也看見了宿流崢。

她沈吟了片刻站起身,走出去迎上宿流崢。

“你跟我來。”她走進廂房。

宿流崢跟進去,懶散倚著門檻:“嫂嫂後悔和我一刀兩斷,想我啦?”

扶薇略歪著頭,拔下雲鬢上的一支簪子,淡淡道:“把手給我。”

宿流崢驚訝地看向扶薇,依言朝她走去。他將手遞給扶薇,盯著扶薇的眼睛興趣盎然地問:“嫂嫂要玩什麽?”

扶薇拉著宿流崢的指尖,垂眸望著他和宿清焉生得一模一樣的手。

扶薇決然地握著簪子在宿流崢的手背上用力一劃。

“嘶——”宿流崢疼得呲牙,下一刻卻快活地笑起來。他瞥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痕,用指腹沾了些血放進口中舔了一下。

“有點甜。”他說。

扶薇移開目光:“過兩日會給你祛疤的藥。”

宿流崢用沾著鮮血的指腹,抹上扶薇的唇。她柔紅的唇瞬間多了一抹鮮紅的異彩,瑰麗起來。

扶薇愕然,轉眸望向他。

宿流崢半瞇著眼,沾著鮮血的指腹反覆摩挲著扶薇的唇,將她整個唇都塗紅。他低啞的聲線噙著絲快活:“嫂嫂適合更艷麗的口脂。”

他突兀一笑,“這血沒白流。”

扶薇推開他,又背轉過身,她抿起唇嘗到了鮮血的腥甜。

聽見宿流崢出去的聲音,扶薇才轉過身,望著宿流崢走出去的背影。

扶薇擰眉。

人心肉長,她是不是對宿流崢真的很壞?舍不得傷害宿清焉,就傷害他嗎?若她猜對了暫且不提,若她猜錯了,她也只是劃傷了宿流崢而沒有傷害到宿清焉。

這樣的想法實在自私與卑劣。

扶薇心裏突然有些自責。

她對不起宿流崢已不是一回。先是利用他,然後又毫不留情地拋棄他。可縱使她這樣對他,宿流崢也並沒有真正與她生氣。

“阿姐?”段斐站在廂房門外。他走到門口打量著廂房裏面,問:“阿姐在這裏做什麽?不是要商議和晉國的戰事?”

扶薇回過神,她壓了壓雜亂的思緒,和段斐回到堂廳,繼續專註地議事。

這一晚,宿清焉又是很晚才回來。

扶薇坐在梳妝臺前,擺弄著綠檀木梳。她用這柄梳子將青絲梳了又梳。

她的目光落在妝臺上的那支並蒂蓮紅玉簪。

宿清焉推開臥房的門。

扶薇擡眸望去,四目相對,宿清焉對她和煦地笑。他一邊將手裏的書箱放下朝浴室走去,一邊說:“最近學堂有些忙,總是很遲回來。你若是困,不用等我。”

“清焉。”扶薇喊住他。

宿清焉在浴室前駐足,回望:“嗯?”

扶薇的視線慢慢下移,落在宿清焉的手上。他的手纏著紗布。

宿清焉順著扶薇的視線下移看向自己的手背,他溫聲安慰:“不小心劃傷的,你不要擔心。”

扶薇慢慢吸了一口氣。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宿清焉走過去。

明明是不遠的距離,扶薇卻好似走了很久很久。她立在宿清焉面前,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捧起宿清焉的手,將其上紗布一圈一圈解開。

那是她留在宿流崢手背上的劃傷。

就用那支宿清焉送給她的並蒂蓮紅玉簪。

扶薇靜靜望著宿清焉手背上的傷。

“薇薇,沒事的。”宿清焉溫聲柔語,“我去浴室整理一下,很快就和你歇下。”

他想轉身,手卻被扶薇用力專註。宿清焉不得不轉過身,疑惑望向扶薇。

扶薇慢慢擡起眼睛,去看那雙她非常喜歡的澄明眼眸。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宿清焉的眼睛,在他漆黑的眸中看見自己的輪廓。

“為什麽騙我?”扶薇聲音輕輕的。

怪不得你不介意。

戲弄我很好玩嗎?

宿清焉茫然又無辜地望著扶薇。他慢慢蹙眉,澄澈幹凈的眸子裏浮現困惑。

扶薇放開宿清焉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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