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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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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王千懵了一下, 迅速反應過來,笑嘻嘻地說:“我還以為你是流崢哥呢!”

宿清焉低頭,看著自己濕漉的衣衫之上一身臟泥和血跡,困惑地皺眉。他視線再越過王千, 又模糊看見雨幕之中的不遠處, 躺在地上的屍體。

一些頭顱和殘肢斷臂滾落的畫面隱隱在他腦海中浮現。像猛敲了一錘子, 一陣鉆心的疼, 宿清焉趔趄了一下, 險些站不穩。

“清焉哥!”王千趕忙扶住他。

王千心思飛快轉動, 像幹爹以前一次次教他的那般, 用緩慢的語速講述:“沒事了,流崢哥趕來救了咱們, 幹爹也及時帶著人趕到把梅姑他們救下, 他們都回去了……咱們也回家吧……”

王千的話像蠱惑般一遍遍在宿清焉耳畔回蕩著, 逐漸潛入他腦海,構成一幅逼真的畫面。那缺失的記憶被臆想詭異地逐漸填滿。

頭疼逐漸得到緩解, 宿清焉舒出一口氣,擡起眼對王千笑了笑, 道:“害你冒雨出來尋我。”

“這點雨算個什麽事兒!”王千這才想起梅姑遞給他的蓑衣,趕忙幫忙給宿清焉披上。

不過宿清焉早就淋透了, 而這場雨也已經淅瀝漸小, 這蓑衣的作用實在不大。

“咱們回去吧。”王千笑著說,“嫂子也在家裏等著清焉哥呢!”

扶薇離開紫雲山回去了?宿清焉看著還在下的雨,有些擔心扶薇的身體,不由加快了腳步。

不過等到他趕到家的時候, 並沒有見到扶薇。一行人回來的路上,要先經過繪雲樓。扶薇直接回了繪雲樓。

梅姑迎出來, 看見回來的人是宿清焉時,眼神一黯。不過只是一瞬,她立刻慈愛地笑起來,說:“看把自己弄成什麽樣子了,快好好洗個澡喝些姜湯,別染上風寒。”

宿清焉頷首:“讓母親擔心了。”

王千撓了撓頭,笑嘻嘻地說:“那我先回去了。”

他一邊說著不用送一邊往外走,宿清焉仍是送了一段,立在那兒,目送王千回到宋家,他才轉身回家。

梅姑已經進了廚房,正在生火。

“母親,我來吧。”宿清焉走過去。

梅姑沒推辭,她起身之後卻沒離開廚房,而是拿了姜塊來洗,打算煮些姜湯驅驅寒氣。

“母親,薇薇淋濕了嗎?”

“穿得很厚實,可那麽大的雨肯定淋著了些。我瞧著她臉色也有些發白。本來是該我好好照顧她的,可又一想她回繪雲樓肯定比在咱們家舒坦多了。一會兒你泡個熱水澡驅驅寒,然後帶著娘煮的姜湯去看看她。她下人再多,該你照顧的時候不能缺。”

宿清焉點頭說好。

他還沒回來前,梅姑已經在燒水,此時鐵鍋裏的水已經沸騰,汩汩冒著泡。

宿清焉起身,一邊將鐵鍋裏的水舀進木桶裏,一邊道:“母親先洗。”

梅姑搖頭:“我沒淋多少雨,這水就是給你燒的。看看你身上的衣裳現在還在淌水,快拾弄拾弄!”

“對了……”梅姑又面露難色,遲疑著不知如何開口。

宿清焉想了想,大概猜到了母親在擔心什麽。他微笑著寬慰:“母親別擔心。一會兒我先去一趟宋家。”

梅姑趕忙上前一步,焦聲:“咱們是不是要離開水竹縣了?”

東躲西藏的日子雖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可是每每想起還是覺得心酸,順遂的日子還沒多少年,她是真的不願再踏上逃亡之旅。

“那也未必。”宿清焉溫聲,“母親安心。這件事情我來解決。”

梅姑有些意外地看向宿清焉,又重重嘆了口氣:“流崢又闖禍了……”

宿清焉本來要轉身,聞言駐足,目光一錯不錯盯著母親,認真道:“流崢沒錯。”

梅姑楞住,她看著兒子認真的神情,很快反應過來,她不願在清焉面前多提流崢,趕忙說:“是,我沒有怪他。你快去收拾吧。”

宿清焉這才提著熱水回房。

終於將臟兮兮濕漉漉的衣裳全脫下,宿清焉把自己洗幹凈,換上一身整潔的衣裳,身心一下子舒坦多了。他走出房,看見母親房間的門開著,而母親躺在羅漢床上睡著了。

想來母親被劫走之後沒怎麽睡過。宿清焉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為母親蓋上一層薄被。

看著母親眼下的青色和一臉的憔悴,宿清焉心疼之餘,心裏又悄悄攀上一絲自責。

他輕聲走出家,去了宋家。

宋家人多,院子也大。宿清焉進去時,院子裏的人正在忙碌著收拾東西。

“流……”劉衡一臉喜色擡頭看向宿清焉,發現認錯人,趕忙改了口。

宿清焉看見劉衡眼底一閃而過的失望,他心裏明白這個時候平安鏢局的人更希望看見宿流崢。

“清焉過來了。”宋二立在門口,“正好有事要跟你說。”

宿清焉快步迎上去:“宋二叔。”

“收拾收拾東西,咱們要盡快離開水竹縣。在外面避一陣,看情況要不要再回來。”宋二道。

“宋二叔,”宿清焉道,“此事未必完全沒有回轉的餘地,所以並非一定要逃走。”

聞言,周圍正收拾東西的人都圍上來。他們誰也不願意背井離鄉。

“若我記得不錯,黜陟使很快要來巡江南。知州徐大人赴任不到三年,必然重視此番巡查,絕對不願意在這個時候生事,所以歷高飛的事情知州大人大概率不知情。”

“可是……”劉衡遲疑道,“就算之前不知情,現在知情了就不會包庇了?”

宋能靠拍了下腦門:“咱們將這事兒捅到黜……黜什麽……反正更大的官面前!歷高飛強搶民女本來就是罪行,流崢哥那叫見義勇為!”

“可是……官官相護不是常情嗎?怎麽就知道更大的官一定能主持公道了?”

一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洩氣。鏢局為什麽存在?還不是因為不太平,現在這世道大部分百姓是不願意信任高高在上的官老爺的。

一片安靜裏,宿清焉開口:“官官相護是為利,巡查大人若能揪出地方官的罪行,是功績。知州能給他的利,未必大於到手的政績。當然,我們必然不能只寄希望於黜陟使。”

宋二開口:“我們該怎麽做,你說。”

“其一,派人去查這位快到的黜陟使是哪位大人,何時來,且與徐大人是否有交情。”

“其二,散步消息黜陟使為了體察民情早已到了江南。”

“其三,去查知州徐大人和他的女兒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王千眼睛一亮,笑著說:“對啊,一個女婿,又不是兒子!”

劉遠立刻道:“那個胡遮很可能是因為一個女人幫歷高飛的!”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若胡遮真的是為了一個外面的女人惹事,當不好女婿的本分,岳丈氣他還來不及。

宋二揉了揉額角,心道自己這兩天就顧著救人,明明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卻沒想到,實在是莽夫一個。他趕緊讓這些幹兒子們去查。

幹鏢局這一行,打探消息的本事還是有的。

宋二心口略松,笑著看向宿清焉,心裏又有些感慨——流崢和清焉當真是不同,若能將兩個人的長處集於一人身上該多好。

他又苦笑,自己這想法可真荒唐啊!清焉與流崢本來就是一個人……

“宋二叔。”宿清焉壓低聲音,“此番之事兇險未知,也該做好最壞的打算。”

剛剛人多,他不願意削士氣。如今只他和宋二,他才將擔憂說出。

“知道。”宋二點頭,“東西都會提前收拾妥當。我也告訴你母親準備了。只是聽聞你夫人身體不好,若逃走時奔波她未必受得住。必要的時候,你看著帶她提前走。”

想起扶薇,宿清焉臉色微微變了。

宋二再道:“去看看她吧。剛成婚沒多久,陪著你折騰一頓。”

“正要去。”

宿清焉帶著母親熬的姜湯,往繪雲樓去。長街還是那樣熱鬧,快中午,有各種小食的香氣撲鼻。

一群小孩子跑過來圍住他。

“先生這幾日怎麽不去給我們上課?”

“先生明日去學堂嗎?”

“先生,先生,你上次讓我多練的字,我都練完啦!”

宿清焉含笑溫聲,告訴他們自己最近有事,過幾日才能去給他們上課。

“清焉!”許二隔著老遠,就朝宿清焉高揚手臂。

宿清焉走過去,含笑稱一聲:“許二哥。”

“剛成親舍不得出來支攤幫人寫家書了?”許二擠眼睛。

宿清焉含笑不語。

“中午吃了沒?”許二瞧著宿清焉表情就知道他沒吃,他趕忙裝包子,“拿著吃,別客氣。”

“許二哥別忙,我不吃,一會兒就走。”

許二反應過來了,他湊到宿清焉面前,壓低聲音:“小夫妻鬧矛盾了?我跟你說啊,今天上午好些人議論著,說你們成親沒幾天,那位就自己跑回來了,肯定鬧矛盾了……”

說著,許二朝繪雲樓的方向看。

宿清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目光不自覺地放柔,他也不多解釋,溫聲道:“許二哥,我先過去了。”

“好好好!”許二心領神會地點頭,不再拉著人說話。

宿清焉提著姜湯走向繪雲樓,他還沒來得及叩門,侍衛從裏面幫他開了門。

宿清焉邁步進去,在一樓沒見到花影那幾個侍女的身影,他也沒多問,擡步上樓。

花影在二樓迎上他,將聲音放輕:“主子在樓上睡著。”

“她身體可還好?”宿清焉問。

花影有些不高興扶薇淋了雨,此刻宿清焉問起,她聲音悶悶的:“反正我們主子那身子骨是經不起折騰的。姑爺下次還是穩妥些吧,別今兒個走丟了明兒個被人劫了吧,害得我們主子跟著操心勞身!”

宿清焉眸色微暗了一息。

蘸碧從樓上下來,隱約聽見了花影後半截的話,她趕忙微笑著說:“姑爺上去吧。”

“好。”宿清焉微微笑著,上樓去找扶薇。

蘸碧將花影拉到一旁去,低聲說:“咱們自己人知道你說話直,可在姑爺面前還是不要這樣了。”

花影抱著胳膊冷笑:“你還真當他是姑爺?咱們主子早晚要走的,日後也會嫁個有能力有身份的勳貴,將來那位才是咱們真正的姑爺。”

蘸碧也不知道怎麽反駁花影這話,她默了默,說:“我只知道咱們主子現在對姑爺很上心,以後回京時會不會帶回去,也是未知數呀。”

花影一楞,倒是沒想到這一出。

知扶薇睡著,宿清焉推門的動作很輕很輕,他悄聲走進房間。晌午正是天色好的時候,窗前垂著厚厚的幔帳,使得屋內一片昏暗。

宿清焉朝床榻走,忽聞扶薇微弱的咳聲,他腳步頓住,遲疑著要不要退出去別打擾扶薇休息。

扶薇早就睜開了眼睛,於灰暗中望著宿清焉的輪廓,見他要走,她輕喚:“宿郎……”

宿清焉快步朝床榻走進,奔向扶薇。他於扶薇面前彎腰,去瞧她的臉色。

“你……”宿清焉面對扶薇不自覺將聲線放得低淺,他想問她何必雨夜趕路,話到了嘴邊又變成:“我吵醒你了嗎?”

扶薇側過臉輕咳,作勢想起身,宿清焉趕忙將她扶坐起來。

“不睡了,把窗簾扯開吧。”

“好。”宿清焉暫時放開她,去拉開窗簾又支起支摘窗,初夏的暖光一下子湧進屋內,將所有的晦暗趕走。

扶薇打量著宿清焉,問:“沒受傷吧?”

“沒有,讓你擔心了。”宿清焉在床邊坐下。猶豫了一會兒,才慢慢伸手,去握扶薇搭在腿上的手。

他雙手捧起扶薇的一只手,將其珍重地捧在雙手掌心。

扶薇望向他,見他低著頭,她望著他長長垂落的眼睫,柔聲:“沒事就好。”

宿清焉來時本想提議讓扶薇暫時離開水竹縣,去看看別處的風景,可是見了她虛弱的模樣,他又開不了口。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自責盤踞在他心口。

“是有什麽別的事情嗎?”扶薇另一只手搭上來,覆在他的手背上。

宿清焉擡起眼睛,含笑道:“怕你著涼,母親給你煮了姜湯。”

扶薇的臉色瞬間變了,立刻拒絕:“我不喝,一口都不喝。”

她可太討厭姜的味道了。

在宿清焉開口前,她搶先再道:“給我喝藥都成,我不喝姜湯!”

宿清焉鮮少見她這般孩子氣的模樣,他輕笑一聲,說:“不喝就不喝,我又不會強灌你。”

他將扶薇的雙手都捧在掌中,溫柔望著她:“中午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扶薇沈默了一息,才道:“你又不是下人,沒必要這樣天天伺候我。”

宿清焉搖頭:“這是照顧。”

“有什麽區別?”扶薇不解。

“家人的照顧當然和下人的伺候不同。”宿清焉語氣認真。

“家人”這個詞在扶薇的心口微微刺了一下,她沈默地看著宿清焉好半晌,才淡聲:“沒什麽特別想吃的,清淡些的吧。”

“好。”

宿清焉應完,卻並沒有立刻就走。

扶薇瀲眸微轉,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她唇角輕輕浮出一絲柔笑,低語:“舍不得放開我的手?”

宿清焉微怔,下意識地松了手。

扶薇反手握住他的長指,低柔的聲線裏帶著絲笑:“你要是實在舍不得,可以親一親再放開呀。”

“我去給你做飯了。”宿清焉將扶薇的手拿開,起身往外走。

扶薇看著宿清焉泛紅的耳朵尖,眼尾唇角的笑意更濃。

花影進來的時候,就瞧見扶薇臉上帶笑的模樣。她多看了一眼,才上前去稟話。

扶薇淋了雨受了寒身上不舒服,回到繪雲樓沐浴之後立刻就睡下了,花影還沒來得及向她稟告歷高飛的事情。

“是過年那時候的事情了,有個路過水竹縣的姑娘被歷高飛盯上了,色膽包天要納人回家當小妾。那個姑娘也是個聰明人,找上平安鏢局,把自己當鏢物,讓鏢局將她護送到家中。”

“歷高飛仍不死心在路上尾隨,趁機要劫人。甚至有天夜裏潛進客棧偷人,恰好那位姑娘在沐浴。宿流崢及時發現將人丟出房間,順便將歷高飛的一雙眼珠子給挖了。”

扶薇這才明白了個大概,押鏢就要對鏢負責。不管押的鏢是人還是物件。宿流崢也不算見義勇為,只是收錢辦事罷了。

扶薇不評價宿流崢的所作所為,只是誇讚那個姑娘:“人生地不熟,敢想出這麽個主意,是個聰明的姑娘。”

“主子,您應該見過那姑娘。”花影也有些不確定扶薇對她有沒有印象了,“林友平的孫女,以前赴過宮宴,您興許有點印象。”

扶薇一下子就想起來,點頭道:“原來是那個古靈精怪的丫頭。”

扶薇又問:“那歷高飛什麽來歷膽子這麽大?和徐平賢是什麽關系?”

“和徐大人沒有關系。而是徐大人的女婿胡遮看上了歷高飛的妹妹,所以歷高飛用著胡遮的人、仗著徐大人的勢,肆意妄為。”

原來還是兩層的狗仗人勢。

扶薇的神色冷下去,冷笑一聲,道:“這個徐平賢,就算不知情 ,也是不查之罪。”

花影立刻請示:“主子,需要將罪臣徐平賢押來治罪嗎?”

扶薇冷淡的眸子逐漸軟下去,她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軟枕,悠悠道:“暫時不要插手。”

她想讓宿清焉來求她,他那樣的人卑微央求的場景……說不定吞吞吐吐紅著臉,想想就覺得有趣。

可是怎麽才能讓他知道她有辦法,從而來求她呢?

胸腹間忽又是一陣絞痛,扶薇偏過臉一陣陣咳。咳著咳著,竟是止不住,比以前兇重許多。

花影趕忙遞上帕子,扶薇顫著手去接。

她彎著腰,用雪色的巾帕抵在唇前不停地咳著,斷斷續續的低咳聲逐漸加重。

蘸碧在外面聽見了,捧著溫水小跑著進來。

“主子,要不要喝些水?”

扶薇沒功夫應聲,她又咳了一陣,感覺到五臟六腑都在痛。又咳了好一陣,扶薇終於慢慢止了咳,擡起頭。

雪白的手帕上,落著點點血痕。

蘸碧看得心驚,捧著水杯的手都在發抖。她哭了出來,哽聲:“主子,您要更愛惜自己的身子才是啊!”

扶薇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血點子,便將帕子丟到一旁,去拿蘸碧手裏的溫水,小口小口地喝著。

只有這無趣卻溫和的水才能稍微緩解她五臟六腑的疼痛,扶薇微瞇著眼,去看窗外大好的日光。

人生啊,就該及時行樂。

宿清焉耗時比往常更久,精心做了幾道清淡的小菜。靈沼在一旁給他打下手。做好午飯,宿清焉端去房中時,發現扶薇臉色比剛剛他離去前更差些。

扶薇不想吃,即使是宿清焉做的。

可是“不想吃”話到嘴邊,她又改了口:“我沒力氣吃。”

宿清焉讓靈沼拿了個小桌子放在床榻上,不用扶薇下床,也不用她自己動手。他在她身邊坐下,夾起一塊豆腐餵過去:“嘗嘗這個。”

扶薇閉著嘴巴,看了好一會兒,才張開嘴去吃。

蘸碧和靈沼、花影悄聲退了出去。

宿清焉將每樣小菜餵給扶薇一口,然後問她:“還想吃什麽?”

扶薇默不作聲沈默了很久,轉頭看向宿清焉,悶聲:“你。”

宿清焉沈默了一息,夾起一塊藕片,道:“再吃一塊這個吧。”

他遞到扶薇唇邊,扶薇不肯張嘴,蹙眉嗔目望著他。

宿清焉輕嘆了一聲,自己張了嘴,咬住白藕片的一邊,俯身湊到扶薇面前。

被他咬著的藕片輕碰扶薇的唇,帶來一絲濕滑。扶薇彎眸,這才張開嘴,咬住藕片的最外邊,一點一點地往前吃去,直到碰上宿清焉的唇。

薄薄的一片藕承擔不起這樣的蜜意,從中斷開。

宿清焉低下頭,將半塊藕片吃了,他看著小桌上的吃食,道:“人不舒服的時候吃太多東西也不好,就吃這些吧,我撤下去了。”

他作勢就要起身端走小桌。

扶薇趕忙拉住他手腕,擡眸瞪他:“我還沒吃飽呢!我要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那個!”

她擡手指去,將桌上的幾道小菜指了個遍。

宿清焉回眸,對她笑。

望見他眼裏的笑,扶薇瞪了他一眼。

宿清焉這才重新坐下來,繼續餵扶薇吃。

扶薇吃東西很慢,大塊的東西不入口,都要宿清焉弄成小塊了再餵她。她將東西含在口中慢條斯理地咀嚼著,紅色的唇瓣輕輕柔抿。

宿清焉看著她磨動的唇出神,後知後覺低下頭時,他抿了下唇,悄悄去嘗——

唇上,還沾了一絲她留下的溫柔。

扶薇突然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尖。

宿清焉疑惑擡眸望向她,問:“怎麽了?”

扶薇眼裏浮著笑,她凝望著宿清焉的眼睛,柔聲慢語:“宿郎想到什麽了,耳朵尖都紅了呢。”

宿清焉微怔,緊接著,他臉頰上也浮上一抹微紅。他別開臉不去看扶薇,心下微亂。

扶薇欠身湊近他,低語:“郎君又失禮了嗎?”

“我沒有!”宿清焉立刻反駁,與此同時下意識地去拽了一下腿上的長衫前擺。

他動作太突然,不小心碰倒了小桌上的一碗蓮子粥。粘稠的蓮子羹灑落,落了扶薇一袖。

宿清焉立刻變了臉色,瞬間起身,拿起帕子去擦扶薇的袖子。

幸好天氣熱,飯菜端上來的時候已經用扇子扇到恰好的溫,並不燙。

沒燙到扶薇,宿清焉松了口氣。

宿清焉將小桌撤下去,看見床榻也被弄臟了。他遲疑了一下,才俯身去抱扶薇。

“我要把床褥換一床。”他動作有些不自然地打橫抱起扶薇。

扶薇卻十分自然地攀著他的脖子、靠著他的肩。

宿清焉感受著臂彎裏的輕,垂眸看向懷裏過分纖細的扶薇,心裏有些澀澀的難受。

他將扶薇抱到窗前的藤椅裏,將床褥換了一床,再去拿衣服想要給扶薇換時,卻發現她偎在藤椅裏睡著了。

午後暖融融的光照在她的臉頰,她皙白的膚色透著絲破碎的病弱。她浸在暖光裏,似乎又隨時都會隨光而離。

宿清焉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扶薇時的驚艷。

他彎下腰,動作極其輕柔地抱起扶薇,將她抱回床榻,又小心翼翼地幫她換下弄臟的外衣。

一擡眸,見她還在沈睡,宿清焉靜靜凝望著她半晌,然後俯下身,將淺吻輕輕落在她的手背。

扶薇並不知道,在那日她走向宿清焉的代書攤之前,在更早的以前,宿清焉就曾驚鴻一瞥地見過她。

接下來的日子,宿清焉每次都要去一趟平安鏢局,和宋二商量著歷高飛的事情,而餘下的時間,他便匆匆趕到繪雲樓,去陪扶薇。

幫她做飯,餵她吃飯、服藥。也當她的腿,抱著她去窗前曬太陽、抱著她去二樓的書房讀閑書。當她眼睛累了,就會偎在他腿上,讓他念給她聽。

甚至,幫她洗澡……

扶薇坐在浴桶裏的時候,也要宿清焉給她念話本打發時間。

宿清焉覺得如此甚好,要不然他真不知道眼睛要往哪裏放。

宿清焉讀著讀著,突然住了口。

“怎麽不讀了?”扶薇身子往前輕,帶起細柔的水聲。

扶薇這是明知故問,故事到了男女主人公洞房花燭,接下來的篇幅,只合適一個人躲在角落閱讀,不宜念出口。

“繼續讀嘛。”扶薇擡手,將手裏的水珠兒朝宿清焉輕甩。

宿清焉有些無奈地抹去額頭上濺到的一滴水珠兒,頗為頭疼地說:“你就不要難為我了。”

扶薇知道他是不肯讀的。她也不逼他,而是懶聲:“我洗好了。”

她從水中站起身來,頓時帶起一陣嘩啦啦的水聲。一具濕漉的身體出現在宿清焉眼前,水痕沿著女子的婀娜,又快又慢地蜿蜒向下。

宿清焉將手裏的書冊放在一邊,立刻站起身,拿著寬巾搭在扶薇的肩上,裹住她的上半身,然後才扶著她邁出浴桶。

他盡量心如止水地給扶薇擦拭身上的水痕,可是他剛剛才讀了些不堪入目的字句,實在難以心靜。

話本裏洞房花燭的熱鬧,讓宿清焉忍不住想起他與扶薇成親的那一日。他與扶薇還沒有圓房,不算禮成,他們還不是真正的夫妻。

宿清焉給扶薇擦拭的動作逐漸慢下去,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將搭在扶薇身上的巾帕拿開。

扶薇擡眸,望見宿清焉澄明的漆眸眼底漸深漸凝,她有了心照不宣的了然。

扶薇踮足,湊到宿清焉的唇邊,將一個濕漉的淺吻落在宿清焉的臉頰。

“這七八日宿郎悉心照顧,我覺得好多了,明日想搬回你家去了。”

宿清焉回神,垂眸望向扶薇,他心裏生出強烈的欲,想要立刻擡臂將扶薇錮在懷裏,狠狠地親吻她甚至占有她。可是理智占據上風,他怕她冷,立刻拿起巾帕快速給扶薇擦去身上的水,又幫她把衣裳穿好。

這一天傍晚,宿清焉覺得頭疼,像有什麽預感指引著他讓他提前了離開了繪雲樓。

第二天,宿清焉回家的時候,被宋能靠一臉喜色的攔住他。

“清焉哥,事情暫時解決了!”

宿清焉又驚又喜,跟著宋能靠去了宋家,這才知道事情是怎麽解決的。

黜陟使還沒有到,事情必然不是從他那邊解決的。

宋二看見宿清焉一臉茫然地進來,他心情有些覆雜。跟“失憶”的當事人解釋他幹了什麽,實在有些奇怪。可宿清焉最近一直關註著歷高飛的事情,又不可能不向他解釋。

宋二三言兩語:“你弟弟昨天晚上帶著他另外一個師父,直接去了知州徐大人府上。事情具體經過我們是不知曉,反正最後徐大人懲治了胡遮。至於歷高飛,已經被亂棍打死了。”

宿清焉又意外又恍然。

他和弟弟自小跟著宋二叔習武,可弟弟比他多一個師父。聽聞弟弟的另外一個師父曾經在朝為官後來解甲歸隱,成了個行蹤不定的神秘劍客。

若是那位曾為官的神秘劍客解決了這事,倒也有可能。

宿清焉從思緒裏回過神,溫聲帶笑:“事情解決了就好,也可以放心了。”

可因為不清楚事情的經過,宿清焉心裏還是有些沒底。是真解決了,還是暫時?他隱隱覺得這事日後很可能還有後患。

若是能見到弟弟,問問事情的來龍去脈就好了……

宋二看出宿清焉的擔憂,主動說:“不是徹底放松的時候,還是要留後手。”

宿清焉頷首。他又留在宋家和宋二商議了些事情,快傍晚才回家。

當他推開院門,愕然發現扶薇已經回來了,正坐在院子裏欣賞晚霞。

扶薇擡眸,對他嫣然一笑。她纖手輕擡去指:“瞧,多美呀。”

宿清焉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見燒到荼蘼的橘色晚霞。

扶薇今日亦穿了身橘色的罩紗裙,輕薄的紗裙覆在她的身上,隨風輕輕地浮動,撫過她的肌膚。

宿清焉的目光重新落回扶薇的身上。那些天神鬼斧神工造出的晚霞之美,不敵她半分。

他寧願將目光多留在她身上。

看著扶薇如海浪翩浮的裙擺,他想成為這風,成為這紗。

扶薇回來,梅姑很高興,親自下廚多做了好幾道拿手好菜。

不過扶薇向來食量小,就算有心也吃不下多少。梅姑笑著問她最喜歡什麽,下次繼續給她做,並不勸她這一頓多吃。

這也是宿清焉母子的好相處的地方,他們並不會拿著“對你好”的名義勸扶薇做什麽。這使得扶薇和他們相處很舒服。

晚上,扶薇先沐浴,宿清焉後去。

扶薇坐在窗下一邊翻著話本,一邊等著宿清焉。她習慣了宿清焉清雋疏柔的聲線給她讀書,如今不喜歡自己翻閱了。

她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到宿清焉回來,許是最近身體好了些,心裏生了些捉弄之意。

她輕輕推開浴室的門,想要走過去嚇一嚇他,去看宿清焉慌亂臉紅的模樣。

可是扶薇推開浴室的門,卻見宿清焉已經洗完了,正坐在潮濕陰暗的角落,望著桌上的一支蠟燭走神。

“清焉?”

宿清焉回過神,面無表情的臉浮現柔笑。

“在想什麽?”

宿清焉起身,“沒什麽,出去吧。”

扶薇拉住他的手,不肯往外走。她擡眸望著他,帶著嗔的語氣問:“有什麽事情不可以告訴我嗎?是因為歷高飛的事情?”

宿清焉反握住扶薇的手,寬慰的語氣:“這件事情讓你擔心了,不過眼下暫時已經解決了。”

扶薇有些意外,追問:“怎麽解決的?”

“流崢辦好的。”

扶薇不說話,只是細細地打量著宿清焉。

浴室裏光線晦暗,她望過來的明若星月明璀。

宿清焉從有記憶起,心裏就有個聲音告訴他,要始終保持平和良善樂觀向上,不能存在任何負面的情緒。

可是有時候,比如現在,他也會陷入低落的自責。

絲絲縷縷不重的自責糾纏著他,在不可控的邊緣徘徊。

也不知道說宿清焉藏不住情緒,還是該說扶薇聰明。扶薇竟看懂了宿清焉的自責。

因為兩次梅姑出事的時候,他都沒有趕到嗎?

“宿郎,”扶薇低語,“你弟弟有他的本事,你有你的好。”

她湊到宿清焉耳畔,聲若蠱惑:“我更喜歡我的郎君的好。”

她將撫慰的吻落在宿清焉的唇角。

宿清焉是一個不該有負面情緒的人,那些淺薄的自責在扶薇的這一吻下,迅速逃離。

他下意識想要去抱扶薇,扶薇卻掙開了他的手,回眸一笑,快步回了房。

宿清焉凝望著扶薇的背影片刻,他收回視線,將浴室快速收拾好,才回房。

扶薇慵懶地靠坐在床頭,腿上放著個黑盒子。她取出一個魚泡來,拿在手上把玩著。

宿清焉看清了她手裏的東西,腳步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走到她身邊。

“郎君,”扶薇擡頭,一雙無辜的眼眸望向宿清焉,“這個東西怎麽用?”

她唇角帶著含蜜的溫柔,望著宿清焉。眼裏的無辜是真的,因她確實沒有用過這東西。可無辜之下,又蘊了些愉悅的打趣。

宿清焉垂在身側的手,修長的指輕動了一下。他喉結微動,才開口:“你身體好些了是不是?”

扶薇略偏著頭想了一會兒,沈默讓氣氛變得更為焦灼,宿清焉甚至有些後悔問這一句。

扶薇眸中瀲如春水:“這段日子承蒙郎君伺……照顧,已經好多了。”

宿清焉再往前邁出一步,腿緊貼著床沿,他伸手將扶薇的手握住,慢慢將她手心裏把玩的魚泡拿走。

“這個被你弄臟了,我們再換一個。”

踏出這最後一步,才是禮成,成為真正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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