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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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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短短幾月不見, 她變了許多,以至於宋襲野第一眼瞧見的時候都不敢認。

從前的她,清秀瘦弱, 皮膚稍黃,穿著粗布衣裳,就是個小丫頭。

如今她似乎是一下就長開了, 面容白皙, 上了妝的五官精致漂亮。淺淡的桃夭色在她身上, 愈發襯得人溫婉嫻靜。雙刀髻, 簪著些許精巧的流蘇簪子, 隨著她動作輕晃。

她是盤發, 又站在郁鶴庭的身側,兩個人的關系看著不一般。只是,她的神色, 實在算不上好。他也實在好奇,她是如何在短短數月內從瀛洲到京都,又同郁鶴庭牽扯上的。

妙儀對上宋襲野探究疑惑的目光, 有意微微避開。

宋襲野, 她從前救過他一命。他不是小將軍嗎,或許, 能不能用那個平安扣來抵。

妙儀有這個想法,可,不是現在。她並不了解他的為人、能力,他們的從前,不過萍水相逢。

郁鶴庭在身側看得清楚, 這樣探究疑惑帶著些許打量的目光。加上京妙儀的反應,他幾乎確信, 宋襲野同京妙儀相識。即便不相識,也絕非第一次相見。想到這,心下波瀾起。

正要開口詢問,旁邊來了一個丫鬟:“夫人,女客在這邊。”

“殿下,妾身就先過去了。”

“好。”要問出口的話轉了一個彎,應聲道。

妙儀跟著丫鬟往席間走,長公主蕭菀也是女客,妙儀還未入席,便見長公主也才到,坐在頭座。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年輕的女客之中。雲梅同有身份的年長女性坐在一桌。而張婉怡,坐在正房夫人那一桌。李淡月則被安排在妾室的位子。她同李淡月雖同為妾,但因著郁清和郁清身份不同,也不一樣。

妙儀入座,一桌子的人都不認識,只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便罷了。妙儀本也就不喜歡這些。才坐下沒一會兒,便開始尋找春桃的身影。但很奇怪,她找了一圈,都沒瞧見。

“你是安遠世子府上的?”身旁有人開腔搭話。

“是。”妙儀抿唇笑應道。

席上的菜,正如李淡月所說,勳國公府的廚子,廚藝確實不錯。可妙儀卻沒什麽心情吃。席菜上了好幾道了,也未曾見到春桃的影子。妙儀有些急了,忍不住起身拉著一個丫鬟問道:“除了這,可還有旁的招待女客的地方?”

丫鬟應道:“有的,沒有身份的女客,都安排在後頭。”

丫鬟伸手指了指稍遠處:“夫人沿著廊道,穿過賓客休息的廂房,後頭便是了。”

“好,多謝。”妙儀應聲,毫不猶豫地朝著那邊廊道走。

踏上廊道,才走兩步,便聽得一聲尖叫。聲音近,就是稍前頭賓客休息的廂房裏傳出來的。嚇了妙儀一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心跳得飛快。提著衣擺快步朝前走,一間廂房門開著,妙儀還未進去,便見一個小丫鬟跌跌撞撞地沖出來。

“死……死人了!”小丫鬟臉色煞白,一邊喃喃著一邊往外跑。

妙儀大著膽子,往那個廂房走,還未進去,便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妙儀擡手,輕掩住口鼻。廂房帳簾未下,有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手腕垂落在榻邊,滴著血。外頭廊道的燭火同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滿滿一地暗紅的血跡。

借著微弱的光,妙儀去看那人的臉,待看清時,腦子一片空白。她就呆呆地站在那裏,一瞬間說不上什麽感覺。訝異、錯愕、難以置信的恐懼開始蔓延。她怔怔地不管不顧地往前走,地上鮮紅的血攀上了她的衣擺,淺淡的桃夭色瞬間變得濃艷起來。

“春桃姐姐?”妙儀跪到床沿喚她。

床榻上的人沒有絲毫的回應,冰冷、蒼白、瘦弱。

握起她的手時,她比妙儀想象中的還要瘦。

“春桃姐姐?”妙儀聲音顫抖著又喚了一聲。

她的手,軟弱無力,因著妙儀拉著她的手,袖子往下落,妙儀這才瞧見她手臂上的傷。大大小小,長長短短,深深淺淺,觸目驚心。

妙儀回想起那個丫鬟沒說完的話。

“奴婢還聽說,她每每從裴府回來,身上都會添一些……”

原來是要說傷。

她一定是太疼了,疼得受不了才會選擇去死的。妙儀想要伸手去摸她的傷口,又怕碰疼了她。眼淚再也止不住了,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妙儀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只覺得心快要裂開了。

外頭絲竹管樂之聲t同恭賀嬉笑聲此起彼伏。而屋內,如同死一般寂靜。忽得,廊道上突然響起聲音,由遠及近。

“好端端大喜的日子,怎出了這樣的事!”

小丫鬟同管事說了,管事拿不定主意,只好稟了勳國公。

“著人將廊道口內外都封了,消息不許外傳!若是傳出去,唯你是問!”

“是。”有人唯唯諾諾應聲道。

“死的是什麽人?”

“不知道,小的也是剛得了消息。”

聲音越來越近,眾人入室,就看見妙儀跪在床榻邊,整個人都有些木木的。

“你是誰?”勳國公帶著人進門,眉目之間還有慍色,出聲問道。

於他而言,這是一件極晦氣的事。死的不管是誰,在他府上,且在今日,實在是過於晦氣。

妙儀微微側過身看向勳國公,眼角緋紅,豆大的眼淚連著落下。她只覺得口幹得厲害,喉嚨像是被凍住了,旁邊的管事看著她先應了。

“看著,像是安遠世子的妾室。”

“你同她,是什麽關系?”

“她是誰?”

“為什麽會死在這兒!”

勳國公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妙儀都楞著不開口,勳國公最終嘆了一口氣:“請她出去,叫鶴庭過來。”

“是。”丫鬟應聲帶著她出去。

妙儀如同游魂一般,被丫鬟帶出去到廊道上。為什麽?都是她的錯!為什麽沒有早一點救她出來!

——

“篤篤。”後院不起眼的廂房裏,門被敲響了。

宋襲野同對面的人相視一眼,接著應聲道:“進。”

一個打扮極其不起眼的小廝,貓著身子輕手輕腳地進來。

“什麽事?”

“府裏出事了,具體不清楚,好像是女客休息的廂房那邊,國公爺派了侍衛已經將廂房廊道給封了。”

小廝話音才落,宋襲野同對面的人都有些犯難。他們為避開賓客,特意選擇了女客後院的廂房。女客廊道那邊是唯一的通道,剛一出事,勳國公就派人封了廊道,想來,不是什麽小事。

“要不要小的再去打探打探。”小廝試探性地開口問道。

“不必了,我去吧。”宋襲野看著廂房後頭架子上的酒壇子,有了主意。

宋襲野醉醺醺地出現在廊道盡頭時,毫不意外,被攔住了。侍衛見他身上的穿著,認出了他的身份,不敢造次,只好聲好氣地詢問道:“這邊是招待女客的地方,小將軍怎麽會在這?”

“酒喝得有些多了,聽聞國公府後花園種了許多名貴的花草,便想著去瞧瞧,誰曾想,竟來了這兒。”宋襲野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些迷離,身上酒氣很盛。

“怎麽?”宋襲野忽得一下沈了語氣,“你們要攔我?”

侍衛一時間慌了神,拿不定主意,其中一個回身跑向那廂房中稟告。

“不敢,不過還請小將軍稍候片刻。”

宋襲野眉眼微微一挑,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似的,低聲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侍衛們皆沈默不應。

宋襲野也不發難,站著等消息時,看向廊道。

倒是意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件衣裳,若是他沒猜錯的話,應當是妙儀的。她抱膝靠坐在柱子邊上,毫無顧忌,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再細看,她的衣擺明顯沾了血,而且還不止一點,大片暗紅色的血,在暗夜裏,仿佛盛開的彼岸。

他沒想到,他同妙儀還有再見的時候。只是不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正想著,去詢問的侍衛已經小跑著回來了。

“小將軍請。”

宋襲野跟著侍衛一同沿著廊道走,在經過妙儀身邊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站定在她面前。

“妙儀。”

聽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妙儀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好像就還在瀛洲山崖洞中,宋襲野問她,你叫妙儀。

妙儀微微擡起頭,於她而言,宋襲野也屬於瀛洲一部分,在這種時候,眼淚就更加不受控制了。

她擡起頭的瞬間,宋襲野也是一楞。

眼淚糊了一臉,算不上好看,甚至於狼狽。她身上血腥味很重,不過看著,好像不是她的血。宋襲野見她哭成這樣,有些詫異,明明在山崖洞中遇見的她,雖然瘦弱,穿著粗布衣裳,可勇敢堅毅。但是現在,身著華服,卻像是一碰就會碎。

若是不知曉她從前的模樣便也罷了,可他偏偏見過。心當即軟了,微微提了衣擺半蹲下,輕聲問她:“怎麽了?”

郁鶴庭到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後院廊下並未點多少燭火。京妙儀蜷在墻角,宋襲野半蹲著也比她高出好些。他的玄色錦衣衣擺垂落,同她沾了血的濃艷的桃夭色衣擺觸在一起。

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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