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討她歡心

關燈
討她歡心

燕嫆一驚, 下意識後退了半步。她感覺有股寒涼如毒蛇一般順著脊背一點點爬上後腦勺,凍得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你就這麽想變強嗎?”

景雲川點了點頭。

這副身軀真的太弱了,弱到許多法術都施展不出, 他必須要變得足夠強才能阻止那些人。

燕嫆沈沈地看著他, 失望、寒心、自嘲...種種情緒交織在心頭。

她實在太天真了, 竟然會幻想這個瘋子可以與她同一陣營,可以幫助她完成天道的任務。

他的殘忍無情、蔑視生命、未達目的不擇手段是刻在骨子裏的,怎麽可能因為她而改變呢?

情義只能讓一個人學會隱藏本性,永遠無法做到改變一個人。

他明明已經夠強了,還依舊渴望力量, 渴望變強, 這種貪婪是沒有止境的, 為了達成目的,他會不惜任何手段。

怪不得前世他能擁有那般可怕的力量。

燕嫆以前一直認為景雲川沒有在乎的東西,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他只在乎一件事, 那就是變強。

燕嫆的心頭浮起一股莫名地恐慌, 她努力克制著, 才沒讓袖中的手顫抖。

“她死前可有說什麽嗎?”

“她只說希望你們可以幫伯府覆仇。”景雲川淡淡道。

燕嫆嘆了口氣, 不帶情緒地道:“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好。”景雲川並未多言, 只是順從地走了出去。

燕嫆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心中悶的難受。

晚膳後,府內都在忙活過年的事情, 唯有燕明舟跟個大爺一樣無所事事。

他抱出了一壇酒,招呼景雲川過來。

明月高懸, 夜色清冷,院子中的一方石桌上, 剛好夠兩人月下對酌。

燕嫆正與蘇嫣然在院中指揮下人往屋檐上掛燈籠,見到燕明舟那沒出息的樣子,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真是死不改悔,這麽多年了,還是喜歡拉著人陪他喝酒,因為這事他沒少挨揍。

燕明舟拿出兩個瓷碗,倒滿了酒,對著月色端給景雲川,“多謝景兄願意傳授我如此高深的法陣,這碗酒我燕明舟敬你!”

“舉手之勞,不必謝。”景雲川淡淡道,他看了眼碗中的酒,並未接下。

“今夜月色極好,正宜把酒言歡,景兄,來,咱們幹!”燕明舟絲毫看不出景雲川並不想飲酒。

燕嫆站在院中吹著寒風看著燕明舟,越看越迷惑。

她這個哥哥真是個奇葩,有的時候心思敏感的不得了,有的時候又像塊木頭。

可能人都是覆雜的吧,她確實不怎麽了解凡人。

景雲川看著遞到自己面前的那碗酒,遲疑了一會,終究還是接下了。

他剛喝了一口,就被嗆得咳嗽了起來。

“哈,景兄難道沒喝過酒?”燕明舟看著他那般生疏的樣子,瞬間來了興趣。

“第一次喝。”景雲川如實道。

“哈哈哈來,今夜就帶景兄好好領略一番酒中的滋味,保準叫你終生難忘!”燕明舟豪爽地笑著,將手中的碗與景雲川的一碰,“幹!一口悶才爽!”

景雲川的眸中升起一絲茫然,他雖不明白為什麽要一口喝完,但依舊學著燕明舟的動作,屏住呼吸昂頭一飲而盡。

他想盡量融入這些凡人的生活,盡量讓自己不那麽特殊,或許這樣燕嫆才會多接受他一分一毫吧。

一碗酒下肚,嗓子中燒的生疼,不一會兒渾身上下都熱了起來。

“感覺如何?是不是很爽?”燕明舟期待地看著他。

景雲川沈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更不知道爽這個字意味著什麽。他只覺得渾身燥熱,有些不適。

“來,咱們繼續!一碗酒哪夠啊,今夜不醉不休!”燕明舟終於拉到一個願意陪他喝酒的人,十分興奮,又給景雲川的碗中添滿了酒,招呼著景雲川一起喝。

景雲川看著燕明舟愜意喝酒的樣子,心中不由得疑惑了起來。

這種渾身燥熱的感覺就是愜意嗎?為何他很不適應?

他帶著疑惑,又跟著燕明舟一起飲下兩大碗酒。

“哈哈哈哈景兄你醉了,這才三碗酒...”燕明舟看著景雲川微醺的臉頰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正想繼續打趣,突然生生地僵住了。

只見一條銀白的蛇尾從景雲川衣擺下伸出,大約有五六尺長,鱗片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起淡淡的光芒,柔和與清冷巧妙地融在其中,好似滄海中珍珠散華,又若日光下白玉生煙,如夢如幻,美的令人呼吸一滯。

天哪,蛇竟然可以這般美嗎?這是燕明舟此時腦中唯一的念頭。

正準備進屋睡覺的燕嫆恰巧看到了這一幕,氣得恨不得捶死這兩個蠢貨。

作為景雲川“名義”上的夫人,燕嫆不得不去照顧醉酒的丈夫,在蠢哥哥面前做做樣子。

燕嫆幾步就走了過去,剛一聞到酒味,立馬就壓不住火氣了,拿起酒壇就砸到燕明舟的頭上。

“啊!餵!不就是讓景兄不小心喝多了嗎?你打我作甚?”燕明舟氣不打一處來,“有你這樣偏心的嗎?”

“你還好意思說。”燕嫆比他還氣,“你真不知道這是雄黃酒嗎?”

“什麽?這是雄黃酒?”燕明舟一楞,隨後恍然大悟,“就說這酒我以前怎麽沒喝過,哈哈沒想到小妹對酒如此了解。”

燕嫆在心中對這個頭發長見識短的傻子翻了個白眼。

她不知道這具身體的原主是否能分辨出雄黃酒,但她在仙界時與酒仙是同僚,天天耳聞目染,或多或少對酒都有幾分了解。

“你以為我和你一樣不讀書嗎?”燕嫆忍不住說出了真心話,“哥,以後少添點麻煩,你把他灌醉了,苦的是我。”

“小妹對不起啊,都是哥不好。”燕明舟垂著腦袋,一副乖乖接受批評低頭認錯的樣子,但說出的話卻差點讓燕嫆跳腳,“哥又影響你們圓房了。”燕嫆克制著自己想拿起另一壇酒砸爆他狗頭的沖動。

就在這時,燕嫆突然感覺袖子一沈。

目光下移,發現景雲川竟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袖,他的手白皙細長骨節分明,美中不失力量感。

燕嫆疑惑地看向他,只見他雙頰泛起薄紅,好似一抹火燒雲,一直燒到耳尖。配合上他那雙迷離的眼睛,以及泛著水光的唇瓣,好似一副玉體橫陳的旖旎美人圖,頗有幾分任君采擷的意味。

燕嫆的心跳有一瞬的加速,不因其他,只是因為他這個樣子實在太有視覺沖擊力了。

“...阿嫆。”景雲川的聲音微顫,小心翼翼中隱約帶著幾分討好,“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燕嫆看著他可憐巴巴的樣子,一肚子火氣沒處撒。

真是個善蠱人心的妖孽,好好的裝什麽可憐?害得她連數落他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先進屋。”燕嫆被氣得沒了脾氣。

景雲川乖順地點了點頭,彎腰去撿自己的長袴與錦履。長長的蛇尾拖在地上,蜿蜒而行。雖然與蛇的爬行一般無二,但他的蛇尾在移動間總有一番山川吐息般的深邃奧義,就似研究玄黃的道士在不知不覺間走出八卦步法一樣。

銀白的蛇尾在月光下泛起點點銀輝,蜿蜒前進時如春夜下的海潮,一起一伏間與明月相連,海天一色。

“小妹,什麽蛇是這種顏色啊?”燕明舟看的呆了呆。

燕嫆忍住想翻白眼的沖動,“你去問他不就行了。”

“有道理。”燕明舟噌的一下從石凳上站起了,對著景雲川的背影大喊道:“景兄,什麽蛇是銀白色的啊?”

燕嫆:......

她不該高估這人的腦子。

燕嫆面色不善地跟在景雲川身後進了屋,順手將門甩上。

“小姐,對不起...”景雲川坐在床邊,垂著頭不敢看她。

燕嫆原本就因為玉妖的事情對景雲川很不滿,再加上醉酒一事,憋在心中的情緒瞬間達到了頂峰。

“你不知道那是雄黃酒嗎?”燕嫆的聲音不似往常那般帶著溫度。

“知道。”景雲川答。

“知道為什麽還喝?”燕嫆聞言更氣了,故意給她找麻煩是不是?

“我...”景雲川稍稍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手指微微絞著衣袖,咬了咬唇,低聲道:“我想融入你們。”

燕嫆有些詫異,眸中情緒變化了幾息,直接問道:“為何?”

“我不知道。”景雲川的聲音更小了,低著頭的樣子委屈巴巴。

燕嫆深呼吸了幾口才讓自己平靜下來。他真的好欠揍。

“別坐我床上,爬到地上待著去。”燕嫆邁步越過了他,看都不看他一眼。

真的搞不懂他,也懶得搞懂。

就這樣吧,睡覺最要緊。

燕嫆剛洗漱完準備熄滅蠟燭,突然感覺到有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纏上了她的腳。

燕嫆皺著眉看去,果然看到了最不想見到的東西。

“把你的尾巴拿開。”燕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心平氣和,“我要睡了。”

“對不起...我下次不喝酒了,小姐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他的聲音微顫著,帶著幾分乞求的意味。

因為玉妖的事情,燕嫆心裏一直別扭著,一點都不想說出原諒他的話,哪怕只是做做樣子。

於是轉移話題道:“你為何不化為人形?”

“我...有些難受。”景雲川垂下目光,躲開了燕嫆的視線。

上一次他化出蛇尾時,燕嫆似乎很喜歡,他這樣做只是想討她歡心而已。

至於雄黃酒...其實對他影響不大,只是三碗而已,他還不至於控制不住妖力。

他能感覺到,自從得知玉妖身死後,燕嫆似乎一直有些生氣。她在怨他。

“雄黃酒的後勁這麽大嗎?”燕嫆有些不解。

“不知道。”景雲川有些執拗地道:“可我真的好難受...”

燕嫆看著他低垂著眉眼的樣子,以及那微醺的臉頰,和緊抿的薄唇,心中難免有些動搖。

雄黃酒對蛇族的影響竟這般大,哪怕只是半妖。

她嘆了口氣,向景雲川走去。

沒辦法,她就是太善良了。燕嫆忍不住在心中誇了自己幾句。

“哪兒不舒服?我該怎麽幫你?”燕嫆問。

景雲川昂起頭與她對視,黑眸中似有春水蕩漾,瀲灩無邊,似是因為太過痛苦,眼尾處泛起了薄紅,看起來楚楚動人,可憐極了。

他的尾巴蜷在身邊,尾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搖晃,正好可以擦過燕嫆的腿腹。

燕嫆覺得好似有一片羽毛在輕輕撩撥著神經,令她渾身一顫。

只見景雲川緩緩撫上自己的心口,音色有些低啞,“這兒難受。”

燕嫆:......

這話讓她怎麽接?

“你是不是討厭我?”景雲川問。

“咱們是夫妻,我怎麽會討厭你呢?”燕嫆皮笑肉不笑地道。

“可你明明生氣了。”景雲川鋪墊了怎麽多,終於說出了最想說的話,“你因我吞噬了玉妖而生氣。”

燕嫆一怔,她沒想到景雲川會突然提起此事。

於是她索性也有話直說,“你為了變強可以不擇手段,我不該生氣嗎?”

“若我不殺她,你們會給她留活路嗎?”景雲川問。

“不會。”燕嫆沒有猶豫。

“那麽我為何不能讓她發揮出最大的價值?”景雲川又問。

燕嫆直直地與他對視,“你的眼中,就只有價值二字嗎?”

“你教燕明舟法陣,教我輕功與奏樂指法,也是因為我們有利用價值?”

景雲川聞言沈默了,他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半晌後才道:“我吞噬玉妖,是因為我希望自己變強。我教你們功法,是因為我希望你們變強。僅此而已。”

“為何希望我們變強?”燕嫆不解。

“神算子所言非虛,大廈將傾近在眼前,只有擁有足夠的實力,才有力挽狂瀾的可能。”景雲川正色道,“所以我希望自己能變強,也希望你們可以更強。”

燕嫆一副看見太陽從西邊升起的樣子。

他是在逗她嗎?變強是為了力挽狂瀾拯救世間?

騙鬼去吧,虧得她還認真聽了這麽久。

但燕嫆仔細想一想又覺得不太對勁。

他想讓自己變強很好理解,但是又為何想讓別人也變強?這不是在養虎為患嗎?

難道說,是有什麽別的陰謀?

燕嫆越想越心驚。此人真是深不可測,她以後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能再喜怒形於色了。

“嗯好,多謝你願意教我們,以後繼續合作哈。”燕嫆盡力擺出一副和善的樣子,讓自己的話顯出幾分真誠。

“你...不生氣了?”景雲川試探道。

“我生氣做什麽?明明是你的錯,我幹嘛要生氣折磨自己。”燕嫆理所當然道。

這話倒是真心的,她雖然也有情緒上來的時候,但很快就會調整好。

主打一個不要讓別人的錯誤氣到自己。

“地上涼,你洗漱完就上來睡吧。”燕嫆嘆了口氣,沒有與他繼續鬧別扭。

景雲川看著燕嫆背過去的側影,眸中升起一抹失落與茫然。

難道他真的做錯了嗎?可他並未強迫玉妖,在他對玉妖坦白來意後,玉妖心甘情願被他吞噬。

他只是想變強,僅此而已。他也從沒對燕嫆說過假話。

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他很容易就能看透別人的情緒,包括燕嫆。因為他能看透一切,所以這世上從沒有什麽事情是他不懂的,除了燕嫆。

這是一種很奇怪很矛盾的感覺,他明明可以看透她,但卻讀不懂她。

景雲川眸光微暗,他握了握拳,手心滲出了一層薄汗。然後似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毫無征兆地伸出蛇尾,如閃電般只一瞬就纏上了燕嫆的腰身。

緊接著腰腹微微用力,借著蛇尾的力量躍到了床上,剛好將燕嫆壓在身下。

他扣住了燕嫆的手腕,強迫她與自己對視。

“你要做什麽?”燕嫆身子一僵,故意冷下臉色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如一只炸毛的貓兒故意揚起爪子豎起尾巴,企圖恐嚇住對方。

“阿嫆。”景雲川定定地看著她,黑眸深不見底,但卻十分澄明,不含雜質,這種清淡超然的目光仿若能洞穿人心。

他沒有叫她燕嫆,而是只喚出了她的單名。

嫆。

燕嫆渾身一僵,心中竟詭異地浮出了一種荒唐的感覺。

她感覺景雲川好似認識她,認識那個真正的她。

不是燕府的大小姐,而是九重天上的樂仙。

“你為何,不願信我?”

他的聲音明明近在耳邊,卻像是從很邈遠的地方飄來,穿過萬古洪荒,跨過時光溯流,帶著洞察靈魂的穿透力,刺入了她心底最隱蔽的那處角落,將她埋藏最深的秘密攪個粉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