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4 章

關燈
第 84 章

照京寺自先帝在時受皇室惠恩, 撥款無數,後在皇室有意扶持下開壇講道超度萬方,作為重佛的大康第一皇寺, 如今已經舉世聞名, 即便虔誠信徒,也皆知照京寺與皇室關系深厚。

如今人們明晰前些時日京中有毀大康根本者在民間為非作歹, 好不容易朝廷止住風波, 照理說一切都在往越來越好的方向發展,照京寺此番言論, 不免讓人匪夷所思起來。

但不管是何用心,數多佛眾仍是唯照京寺言語為靈旨,他們口口相傳,於是亂世之言亦是隨之而來,紛紛嚷嚷間, 居然真讓人感覺到了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意。

而此刻, 照京寺那邊已經向皇宮遞了第二次請求,明空法師為人純善, 無數信眾盼見法師一面,求陛下慈悲,放明空法師歸寺。

扈燕接過照京寺那封言辭懇切的信紙, 看也不看一眼就把它丟到了一邊, 他望著扈漣, 神態自然,還浮著笑意, 道:“皇姐不是想去靜室看看明空麽?此刻時機正好, 朕同皇姐一塊兒過去。”

禮宴那晚,扈燕借著明空法師為皇上講道的借口邀請明空在皇宮住下, 事到如今過了六日,想來藺清都同照京寺那邊通了氣,他們已經覺察到了不對,否則不敢如此光明正大的散布這樣的消息。

扈漣微思索,看向少年的面容,對方臉上含笑,情緒卻是看不出什麽來。

她本來好奇小和尚現在成了個什麽樣子,聽見扈燕這麽說,於是頷首道好,便同扈燕一起站身,往著靜室走去了。

說是靜室,不過是看似靜心實則關押明空的房間,當他們進來的時候,明空正於地上禪坐。

此處四方無窗不辨天日,無塌無桌,黑漆漆的一片中,唯餘地上一盞燈火終日閃爍不停,扈燕安排送飯菜茶水的宮人皆是先天不能言語之人,長此以往,壓抑的安靜足可讓人發瘋。

和尚睜開眼睛,微淡的瞳仁安靜地望著來者二人。

扈燕見狀,面色轉冷,一言不發。

扈漣有些奇怪扈燕此刻的姿態,雖說如今明空困在宮殿當中,他可作刀俎,但先前扈燕和明空的幾次交集當中就表現出一副罕見的冷漠,除卻對照京寺的補貼以外,幾乎明空需要什麽,都是等到昭安公主過來求他,然後他準許。

少年情緒內斂,她很少看見扈燕會對於一個人面上這般直觀的厭惡。

扈燕神情晦澀,輕聲道:“照京寺那邊盼著你回去,他們似乎還覺得,等到你回去了,就會萬事安好,先前發生過的一切就足可以抹去了,法師又是信徒們塵埃不沾的神靈。”

扈漣心中一跳,她未曾想到扈燕對陣明空,他居然是先開口的那個,並且從扈燕的話語當中聽出了一種強烈的諷刺意味。

空間內十分安靜,地上那盞昏黃的油燈勾勒出兩個模糊對峙的影子。

明空的睫毛顫了顫,並沒有在意扈燕的譏嘲,他定定地看了扈燕良久,露出從來未曾在他臉上看見過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歡欣,最後還是安靜道:“陛下有意囚我在此,就是為見他們慌亂不安,如今事如陛下所願,陛下怎麽還不開心?”

他們之間有一種特別的氛圍,明空語氣當中流露十分的包容,他對於扈燕的仇視毫無意外,也並沒有往日那種蓄意超脫俗世的清遠,就好像,對著一個多年未曾相見,已經變成陌生人的故人。

扈燕唇畔還是上揚著,鳳眼已經下垂,這是他極力想要掩飾情緒的表現,最終少年還是把視線落到了對方的臉上,他語氣冷冷:“你在這兒,那群人只怕是覺得天都塌了,必然會絞盡腦汁想出無數辦法對付朕,然後救你出來,朕應該開心嗎?”

扈漣從未見過這樣緊繃的扈燕,似乎這種情況下難以掩飾,那些暴露出來的陳年傷口依舊帶著幹涸血跡,他卻渾然不覺,t依然強撐著要把面前的敵人撕個粉碎。

明空沈默了半晌,他坐在地上,而天子負手站立,因此他稍微一擡臉便可以看到少年的面容,天子雖然面無表情,可仔細觀察,依舊可以窺道他隱約泛著血絲的眼底。

他身在這裏飽受困苦,扈燕亦同樣為他夙夜難安。

縱然天子可以忍受無數陰謀流言,掌決於千裏之外。

可他真脆弱啊,還在因為那件事情耿耿於懷。

他失去了自己的母親,這個世界上唯一最愛他的親人,往後再無枝可依,只能自己跌跌撞撞地被迫成長,仇恨甚至到了他自己都還未覺察到的羨慕著對方。

明空心中突然就豁然了,於是他笑起來,甚至看了一眼旁邊的扈漣,誠心誠意道:“當年的確是我對不住你們,這幾年同藺清都糾纏一起,我已疲極累極,若是事情順利,我還願與他一舟互濟,可如今明顯事事不如他所願,他仍要勉強要做困獸之鬥——”

“我卻不願鬥下去啦,我是個假和尚,在這麽多人殷切盼望下,十幾年來遷徙北地,看慣人群哀苦,總有克制不住浸入情緒的時刻。常有時候會想想,若是能夠一生一心只做一件事情該是多大樂趣。”

這是扈漣第一次聽見明空說這麽多的話,和之前她見的那個羞怯緊張的和尚又不同,此刻他的臉上呈現出格外的坦然與放松,他看著扈燕,最後認真道:“不管你信不信,從我出生起便註定好了道路,我卻從未真心想和你爭些什麽,這麽多年,亦非我所希冀。”

他喊他皇弟。

——

扈燕快步走出靜室時候,正值一輪落日逐漸西沈,他便仿佛被吸引住了全部心神般停了下來,幾乎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團火球顏色越來越艷,光芒卻越來越暗。

扈燕知道,再過上一個時辰,整個世界又會被黑暗覆蓋,就像之前無數次那樣。

扈漣追出來,正好瞧見這樣地一副場景。

從來端正威嚴的少年天子身著帝王玄服,似乎有什麽巨大的痛苦讓他難以承擔地躬身,可他仍是執意擡起了頭,追逐著天邊的那輪太陽,殿外宮人膽顫心驚跪了一地,誰也沒敢驚擾這刻的安靜。

但是太陽何其遙遠,如何能夠遂人心意而停留?

扈漣吃了大瓜,她的心思原本還糾結在明空最後喊的兩個字是“皇弟”還是“皇帝”上,看見扈燕這副模樣,不由心窒了一瞬,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剛剛靠近,她便聽到扈燕的嗓音微啞,依舊十分冷靜:“十歲那年生辰,我初登帝位,那時候母後神屬渾噩日漸偏執,你伐南陽宮中剛栽種兩年的小梧桐木,給我做了一副六博棋子。”

“那時候你說‘別傷心了,我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有親人了,雖說讓你把我當成你的親姐姐相處很難,但你可以像喊昭陽那樣喊我皇姐,喊久了呢,感情自然而然就上來了,我們也就又多了一個親人了。’”

他抑揚頓挫,學當初扈漣的語氣學得分毫不差。

扈漣的眼前,似乎也真有這樣一個樂觀又善良的少女,可能臉上還帶著一點兒無所謂,在拍著少年的肩膀,動作卻輕柔至極。

“那之前我私下總愛喚你扈漣,你既然覺得我們之間沒有感情,為什麽不想想我又為何要在旁人面前喊你皇姐呢?”

太子的認可,在這個皇宮中,本身就是一種最大保護的信號。

扈燕苦笑了一聲,他轉過身去,徹底背向扈漣,繼續道:“後來我十三歲那年大雪,母後離世。”

“我十四歲初春時,陽光明媚溫暖,你生了一場重病,昏迷近一月不醒。還未像你那般有愛到願意決然放棄一切的年紀……你醒來後,我喊了你三年的皇姐,扈漣。”

“我還盼望,像你當初說的那樣,感情喊著喊著,你就會對我更好一點了。”

“即便你將我蒙在鼓裏,別人早就知道你的離開,我每日面對著你的面容,喊你皇姐,寧願相信你就是變化成了那個樣子——”

“寧願相信,像世間人之常情一樣,我們逐漸驚愕、不耐煩、厭惡,後又對著一點微末情份懷念當初,然後手下稍微留情。”

“最後惋惜,哪怕你如今再不好,當年我也算是全心相待,只是為何當初那個,被毅然決然所拋棄掉的那個人,是我呢?”

扈漣眼睛睜大,她隨著扈燕的話語,腦海中的一個個場景也仿佛浮現出來,在這一刻倏然心痛難忍,胸腔積蓄已久的酸澀化作眼淚落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就像不知道為何少年轉過身來見她如此,先驚訝後苦笑,然後大大地擁抱住了她。

她幾乎是顫聲回答道:“不會那樣的,扈燕……阿燕。”

你不知道,你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的所有初衷。

扈燕把頭埋在她的肩膀處,那塊地方傳來了一陣濕熱,扈燕哽咽道:“藺清都和明空借助父皇同淑妃之事騙母後出宮,母後大受打擊離世,這幾年他以為我不知此事,以為我天真懶慢地視他如兄長忠卿,我放權倚靠,他暗蔑譏笑,如今奪我皇位意圖不能再顯,借著個假和尚想奉為真龍血脈。”

他擡起頭來,眼角還殘留著淚跡,發誓道。

“我一定要殺了藺清都。”

——

而身在遠處深山裏的藺清都,聽著手下人報過來照京寺關於明空的消息,青年目光逐漸轉冷,最後無視旁邊人驚詫的眼神,幽聲道“再接下去時機只會越來越不利,不能再等了,後日便開始動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