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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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你相信那個死閹賊, 懷疑我？”
扈漣對上從雲宋不可置信的眼睛，因為裝病，她方才這番話語雖然說的暧昧朦朧, 可不知道他為何竟從自己的話語當中覺察出來這個意思。簾子被對方往上挑著, 而再往不遠處是姿容狼狽的趙勘。
因為這件事情還沒有出來個結果，趙勘極為謙卑地站在扈燕身邊, 和懸心吊膽姿態截然不同的是, 此刻對方面上十分覆雜，死死地盯著自己, 仿佛真的因為自己的欺騙承受了巨大的傷害。
明明是他下毒害自己在先，自己剛準備還擊，他就露出這副傷心的樣子給誰看呢？
扈漣心底發笑，面上卻絲毫不顯現出來，她欲準備下車, 卻仿佛真被這番動作牽動了病根, 頓時咳嗽了兩聲。
從雲宋縱然在委屈氣頭上，可他離扈漣最近, 見狀也急忙攙扶著她慢慢下來，這樣倒真的能看出來扈漣因這次的中毒導致身體受了多麽大的損害。
從雲宋滿心滿眼全是扈漣，此刻小心翼翼的動作扈燕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鳳眼如墨, 原本下意識欲擡起的手硬生生克制住, 平靜望著這副場景, 面上未見絲毫情緒流落。
或許是夜風太急太涼，竟給人帶了些陰雨晦冥之感。
扈漣手裏還抱著趙勘叮囑她遮風的金絲涼被, 她腳步輕緩, 走到趙勘面前，看著對方因為扈燕的疏離而蓄意做出的惶恐不安之相, 眼尾彎著如同金鉤薄月，沒人註意的地方，青年眸色卻寒冷徹骨，看著扈漣隱約冷笑，仿佛往後再不會信任她了一般。
扈漣同樣輕笑了一下，她伸手替趙勘撫平衣角上的褶皺，而後轉過身面向扈燕，緩聲道：“陛下，趙勘既然篤定他府中那人能夠治愈本宮病癥，可見趙勘的確十分明晰本宮狀況，這倒也應了從殿下今日口中趙勘給本宮下毒的說法——”
“眼下諸位皆在，如今再想起，梳理此事脈絡何必那麽麻煩，秀秀直接把名醫請到宮裏來如何？”
*
藺府西院。
風行院內，帶來一陣寒意，那些珍貴名植早被李伯安排下人放置到可以遮風之處，唯有原本十分繁茂的石榴樹在秋風的摧殘之下顯出些許蕭瑟之意。
今年老木難得未見碩果，幾根錯亂的樹枝在驟風之中惶惶顫動，發出陣陣暗聲。藺清都房間的窗戶距離這顆石榴樹並不遠，這時便會有幾枝毫無抵抗之力的石榴枝拍上窗欞，給房間裏原本壓抑沈重的氣氛添上了一絲不尋常。
藺清都的房間裏此刻坐了六七個人，卻並不顯得擁擠，青年居於首座，面上溫雅含笑，聲音不疾不徐，話已到了尾聲：“眼下起了風，如今朝堂局勢亦是詭譎，我等交好與微末，此刻眼見有人落難，彼此之間更應赤誠肺腑，共度難關。”
諸位隨著藺清都的話語落下不約而同對視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拿起茶，卻沒有任何人接話。
藺清都視線給了一眼禦史中丞，對方心裏一顫，放下茶杯，訕笑讚同道：“藺大人所言極是，這幾日大人心血籌謀下官皆是看在眼裏，相信各位大人擁護藺大人的說法。”
“這……”
不妨聽見禦史中丞這麽快就替他們做了決定，登時幾個人人如坐針氈，似乎想要反駁這句話，又顧及藺清都，心裏暗罵了禦史中丞的全家上及祖宗八代。
藺清都自然把他們的反應看得一清二楚。
“哐啷”，又是一聲枝打窗聲，藺清都沈默了瞬，他起身走至窗前，微微開窗，便又是一陣狂風卷枝，他手植無數花草，如今身邊自然不缺修枝的東西。
手中鏨花銀剪刀十分輕巧地剪去那幾枝旁枝，是極為清雅溫和的背影，隨著他的離開，座中剩餘其他幾人迅速交換了眼神，彼此間有了答案。
藺清都剛剛重新關上窗戶，便聽得身後有人謹慎開口：“並非我等不讚同藺大人意思，若是平日還好，只是眼下陛下對蘇國忠的意思還未分明，若是陛下真有心嚴查此案，煩極臣黨貪汙——”
“上次我等幾位隨大人上書建造眺月樓，如今若是再為江西政事把禦史臺搭上，怕是在陛下那裏失了信任，往後更難處事。”
藺清都擱下手上銀剪刀，聞言沈默了片刻，袖中手指輕輕摩挲，卻是頭也未擡，安撫道：“許大人此言非矣，我執掌六部，自然萬事萬物同樣比不上手上職責。同各位大人共事多年，頌疏早早坦誠相待，近日諸事也不妨坦誠剖白。”
青年轉過身來，貓眼清淩淩掃視每個人，面上蘊含深意，唇畔露出一絲苦笑。
“蘇國忠遠在江溪，他所作所為實話說同我等又有多少關系，但是如今陛下借香欒一案擺明了扣壓蘇國忠在京中，雖未為明確表態，但縱然無數陳言為蘇國忠叫冤，但陛下依然不為所動，甚至暗地裏已經派人前往江溪督查。”
“許大人也說了，陛下心思越發難測，如今剛收上來秋稅，國庫並不空虛，縱使蘇國忠真有什麽挪用之事，他掌管江溪，事急從權，數千裏遙的所作所為，若非親眼目睹，誰能說的清楚。在陛下的一時恣意之下便能獲得如此結果，焉知日後我等不是相同下場？”
這正是在座幾位內心最隱秘憂懷的事情，早些年陛下無知，朝中藺家獨大，他又多有依仗他們，在藺清都的縱容之下哪位都避免不了做些順水推舟之事，故而皆成了綁在藺家這根繩上的螞蚱，今日藺清都召他們，他們也不敢不來。
聽到藺清都這麽說，再回想近來青年廷爭之強，不由長長嘆了一口氣。
藺清都這般話t術，明顯是要借蘇國忠此事擺明自己在朝中地位，給皇上忌憚，眼下要他們選個邊站，可這是動輒牽系全家的大事，今日他們敢隨著藺清都撥動風向，明日天子動不了藺清都，尋個由頭斬了自己滿門還是輕而易舉的。
藺清都自然知曉他們為難，走至近畔親手給方才出聲質疑的治禦許通添了茶，而後把那杯茶遞到他的唇邊，看著對方糾結的模樣，再次嘆息道：“頌疏年輕，比不得各位大人久經政事數十載，各位都是看著天子登基的，許大人更是見慣風雨勞苦功高，可頌疏又豈會不知曉朝廷是陛下的朝廷——”
他同樣面上是十分苦澀，十分無奈到了絕境的模樣。
“近日頌疏病重在家，天子雖說面上關懷，實則將頌疏手上權職一攬而盡，分明已經疏離了在下，如今還有幾月到了春闈，屆時殿試天子自己選拔出人才，有了自己信任之人，縱使大人們再如何放權聽詔，豈有他們好使？”
禦史臺幾人心裏又是一顫，藺清都走到今日並非全靠藺家，他機敏圓滑，觀瞻舉動即可推算棋局，如今這一番言論讓他們頓時明白，眼下已無逃生之境地，生和死只能和對方綁在一起了。
回想起前些時日藺清都開始稱病不上朝的契機，是為昭陽公主扈悅請旨賜婚嫁於他，他倒是為了避免當了駙馬丟掉權勢，當機立斷罷朝表明決心，若是藺清都真從了昭陽公主的意，往後老實本分的當個天子姐夫，他們其他人也不會走到如今這般絕地。
現在藺清都還反過來要求他們，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心裏到底生了一些怨氣，於是便有那仍舊不甘這樣為他所用的大臣玩笑似的奚落：“天子縱然心中步月登雲，藺大人芝蘭玉樹，脈脈多情，亦是宮中受寵之人，想來只能隨波逐流的，怕是只有我們這些年老顧家之人了。”
藺清都通過這句話已經知曉了他們的意思，心裏放定，聞言卻是想到此時突然病重的昭安。
自她傳出病訊之後自己一次未曾探望，眼下亦不知對方是何種境況，想著之前她屢次閑心阻擾他前進布局，不由失笑答道：“大人實在多心，藺家三代飽受皇恩，自頌疏入仕那日起便全心以手中職責為重，若真有相攜一生女子，必然也是家世清白之人，萬不會和皇家沾染上半分關系。”
*
懿安殿中原本微弱的燭火早已撤去，如今置在殿中兩旁的青銅燈盞悉數燃了火光，映襯的整個殿中明亮輝煌。
因著天子駕臨，宮人們極為小心地添上兩張斜椅，一張方便此時病弱的昭安公主休憩，另一張則是為了起了興致隨同自己皇姐同樣倚坐的皇帝陛下。
不過是須臾片刻，原本遣散的宮人悉數回到殿中，而口口聲聲怕陛下費心的長樂侯遠無先前高傲姿態，他站在天子身邊，面容上恭謹含笑，正十分小心地替陛下介紹著眼前這十分惶然不知所措之人。
他先前誘哄扈漣出宮，原是存了什麽心思他自己也說不明白，蓄意看著對方毒發，然後居然生了片刻心軟之心。想著對方到了自己府上，他到底如魚得水一些，回憶起少時種種，或許這江湖術士再講明一二分癥況，自己今夜便安排那徹底能夠解決昭陽公主心疾的換心之術。
救她還是傷她，自己一路上還未思慮清楚。
“陛下，這位從山東游歷過來的名醫，名為鄭歸，他極為通曉一些藥理毒癥，前些日子奴才見陛下憂心昭安公主病情，寢食難安，亦是滿心掛念著公主能夠早些好起來。時逢白馬卒有人結識此人，道是醫術精妙，更為奴才治好腿上頑疾，奴才一時動容，鬥膽將公主病狀說出，不曾想對方言之鑿鑿，竟然說公主中了毒。”
“此事事關重大，牽系宮中，奴才怕打草驚蛇，不敢輕易告知陛下，只想著先讓鄭歸替公主解了毒，後再詳細稟報陛下，請陛下嚴查。”
扈漣坐在扈燕的旁邊，裝得一副風吹即倒的模樣，聽了趙勘這一番說辭，心中暗道對方果然機警，這麽短的時間裏想出這樣一番言論，既解釋了自己的今日帶公主出宮的嫌疑，又將從雲宋咄咄逼人的質問返還回去，反而令從雲宋深陷危機之地。
趙勘低垂著頭，語氣極為柔和地為扈燕解釋著鄭歸的來由，話語尾音卻是不自覺的發顫。
說不緊張是假的，只是他從來在天子面前謹慎侍奉，眼下惹了扈燕疑心，姿態頓時放的更低，甚至將當年明空誣陷自己送先皇後出宮所導致的腿疾都說了出來。當年事情最終扈燕一力保全他，今日自己這番話說的盡量沒有破綻，念在舊情，人證物證不在，想來天子也沒有辦法輕易定下自己的罪。
至於昭安公主，日後天長路遠，她又毒發在身，今日之局，他必然銘記於心。
趙勘眼底幽深，目前唯一擔心的，便是眼前這個第一次進宮的鄭歸若是露出馬腳……不過自己方才已經努力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若是但凡心裏有一個心眼，也會順著自己的話頭說。
鄭歸自然聽清楚了趙勘說辭，這九月癲無色無味，制作也極為耗費心神，原本為師門中禁藥，但是自己屈服於重金之下便把制作的僅有給趙勘拿去，不曾想他是給昭安公主下了毒，更不曾想會有事發一天。
鄭歸渾身顫抖，幾乎不敢看向面前無有表情的年輕皇帝。
縱然他遠離廟堂，知曉長樂侯把宮廷，今日見到扈燕舉動威嚴，自然也明白天子一怒血流成河，若是被皇帝知曉了什麽是非，莫說自己，怕是師門都將因這次禍事滿門傾頹。
扈燕低垂著眼眉，自進殿同扈漣坐到一起之後便一言未發。方才從朱輪車觀之扈漣神色知曉對方身體好了些許，但見她下車同趙勘言論，便知道今日之事扈漣早有準備，與夢中絲毫不同。
先前他晝夜惴惴不安，眼看扈漣落入陷阱，今日最危險之際終於決心不能獨留她在這般孤立無援之地，於是順從雲宋之意宮門留人，得見趙勘千鈞一發此刻，他喉頭滾動，終於把那句話說出口：“皇姐的意思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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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那個死閹賊, 懷疑我？”
扈漣對上從雲宋不可置信的眼睛，因為裝病，她方才這番話語雖然說的暧昧朦朧, 可不知道他為何竟從自己的話語當中覺察出來這個意思。簾子被對方往上挑著, 而再往不遠處是姿容狼狽的趙勘。
因為這件事情還沒有出來個結果，趙勘極為謙卑地站在扈燕身邊, 和懸心吊膽姿態截然不同的是, 此刻對方面上十分覆雜，死死地盯著自己, 仿佛真的因為自己的欺騙承受了巨大的傷害。
明明是他下毒害自己在先，自己剛準備還擊，他就露出這副傷心的樣子給誰看呢？
扈漣心底發笑，面上卻絲毫不顯現出來，她欲準備下車, 卻仿佛真被這番動作牽動了病根, 頓時咳嗽了兩聲。
從雲宋縱然在委屈氣頭上，可他離扈漣最近, 見狀也急忙攙扶著她慢慢下來，這樣倒真的能看出來扈漣因這次的中毒導致身體受了多麽大的損害。
從雲宋滿心滿眼全是扈漣，此刻小心翼翼的動作扈燕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他鳳眼如墨, 原本下意識欲擡起的手硬生生克制住, 平靜望著這副場景, 面上未見絲毫情緒流落。
或許是夜風太急太涼，竟給人帶了些陰雨晦冥之感。
扈漣手裏還抱著趙勘叮囑她遮風的金絲涼被, 她腳步輕緩, 走到趙勘面前，看著對方因為扈燕的疏離而蓄意做出的惶恐不安之相, 眼尾彎著如同金鉤薄月，沒人註意的地方，青年眸色卻寒冷徹骨，看著扈漣隱約冷笑，仿佛往後再不會信任她了一般。
扈漣同樣輕笑了一下，她伸手替趙勘撫平衣角上的褶皺，而後轉過身面向扈燕，緩聲道：“陛下，趙勘既然篤定他府中那人能夠治愈本宮病癥，可見趙勘的確十分明晰本宮狀況，這倒也應了從殿下今日口中趙勘給本宮下毒的說法——”
“眼下諸位皆在，如今再想起，梳理此事脈絡何必那麽麻煩，秀秀直接把名醫請到宮裏來如何？”
*
藺府西院。
風行院內，帶來一陣寒意，那些珍貴名植早被李伯安排下人放置到可以遮風之處，唯有原本十分繁茂的石榴樹在秋風的摧殘之下顯出些許蕭瑟之意。
今年老木難得未見碩果，幾根錯亂的樹枝在驟風之中惶惶顫動，發出陣陣暗聲。藺清都房間的窗戶距離這顆石榴樹並不遠，這時便會有幾枝毫無抵抗之力的石榴枝拍上窗欞，給房間裏原本壓抑沈重的氣氛添上了一絲不尋常。
藺清都的房間裏此刻坐了六七個人，卻並不顯得擁擠，青年居於首座，面上溫雅含笑，聲音不疾不徐，話已到了尾聲：“眼下起了風，如今朝堂局勢亦是詭譎，我等交好與微末，此刻眼見有人落難，彼此之間更應赤誠肺腑，共度難關。”
諸位隨著藺清都的話語落下不約而同對視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拿起茶，卻沒有任何人接話。
藺清都視線給了一眼禦史中丞，對方心裏一顫，放下茶杯，訕笑讚同道：“藺大人所言極是，這幾日大人心血籌謀下官皆是看在眼裏，相信各位大人擁護藺大人的說法。”
“這……”
不妨聽見禦史中丞這麽快就替他們做了決定，登時幾個人人如坐針氈，似乎想要反駁這句話，又顧及藺清都，心裏暗罵了禦史中丞的全家上及祖宗八代。
藺清都自然把他們的反應看得一清二楚。
“哐啷”，又是一聲枝打窗聲，藺清都沈默了瞬，他起身走至窗前，微微開窗，便又是一陣狂風卷枝，他手植無數花草，如今身邊自然不缺修枝的東西。
手中鏨花銀剪刀十分輕巧地剪去那幾枝旁枝，是極為清雅溫和的背影，隨著他的離開，座中剩餘其他幾人迅速交換了眼神，彼此間有了答案。
藺清都剛剛重新關上窗戶，便聽得身後有人謹慎開口：“並非我等不讚同藺大人意思，若是平日還好，只是眼下陛下對蘇國忠的意思還未分明，若是陛下真有心嚴查此案，煩極臣黨貪汙——”
“上次我等幾位隨大人上書建造眺月樓，如今若是再為江西政事把禦史臺搭上，怕是在陛下那裏失了信任，往後更難處事。”
藺清都擱下手上銀剪刀，聞言沈默了片刻，袖中手指輕輕摩挲，卻是頭也未擡，安撫道：“許大人此言非矣，我執掌六部，自然萬事萬物同樣比不上手上職責。同各位大人共事多年，頌疏早早坦誠相待，近日諸事也不妨坦誠剖白。”
青年轉過身來，貓眼清淩淩掃視每個人，面上蘊含深意，唇畔露出一絲苦笑。
“蘇國忠遠在江溪，他所作所為實話說同我等又有多少關系，但是如今陛下借香欒一案擺明了扣壓蘇國忠在京中，雖未為明確表態，但縱然無數陳言為蘇國忠叫冤，但陛下依然不為所動，甚至暗地裏已經派人前往江溪督查。”
“許大人也說了，陛下心思越發難測，如今剛收上來秋稅，國庫並不空虛，縱使蘇國忠真有什麽挪用之事，他掌管江溪，事急從權，數千裏遙的所作所為，若非親眼目睹，誰能說的清楚。在陛下的一時恣意之下便能獲得如此結果，焉知日後我等不是相同下場？”
這正是在座幾位內心最隱秘憂懷的事情，早些年陛下無知，朝中藺家獨大，他又多有依仗他們，在藺清都的縱容之下哪位都避免不了做些順水推舟之事，故而皆成了綁在藺家這根繩上的螞蚱，今日藺清都召他們，他們也不敢不來。
聽到藺清都這麽說，再回想近來青年廷爭之強，不由長長嘆了一口氣。
藺清都這般話t術，明顯是要借蘇國忠此事擺明自己在朝中地位，給皇上忌憚，眼下要他們選個邊站，可這是動輒牽系全家的大事，今日他們敢隨著藺清都撥動風向，明日天子動不了藺清都，尋個由頭斬了自己滿門還是輕而易舉的。
藺清都自然知曉他們為難，走至近畔親手給方才出聲質疑的治禦許通添了茶，而後把那杯茶遞到他的唇邊，看著對方糾結的模樣，再次嘆息道：“頌疏年輕，比不得各位大人久經政事數十載，各位都是看著天子登基的，許大人更是見慣風雨勞苦功高，可頌疏又豈會不知曉朝廷是陛下的朝廷——”
他同樣面上是十分苦澀，十分無奈到了絕境的模樣。
“近日頌疏病重在家，天子雖說面上關懷，實則將頌疏手上權職一攬而盡，分明已經疏離了在下，如今還有幾月到了春闈，屆時殿試天子自己選拔出人才，有了自己信任之人，縱使大人們再如何放權聽詔，豈有他們好使？”
禦史臺幾人心裏又是一顫，藺清都走到今日並非全靠藺家，他機敏圓滑，觀瞻舉動即可推算棋局，如今這一番言論讓他們頓時明白，眼下已無逃生之境地，生和死只能和對方綁在一起了。
回想起前些時日藺清都開始稱病不上朝的契機，是為昭陽公主扈悅請旨賜婚嫁於他，他倒是為了避免當了駙馬丟掉權勢，當機立斷罷朝表明決心，若是藺清都真從了昭陽公主的意，往後老實本分的當個天子姐夫，他們其他人也不會走到如今這般絕地。
現在藺清都還反過來要求他們，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心裏到底生了一些怨氣，於是便有那仍舊不甘這樣為他所用的大臣玩笑似的奚落：“天子縱然心中步月登雲，藺大人芝蘭玉樹，脈脈多情，亦是宮中受寵之人，想來只能隨波逐流的，怕是只有我們這些年老顧家之人了。”
藺清都通過這句話已經知曉了他們的意思，心裏放定，聞言卻是想到此時突然病重的昭安。
自她傳出病訊之後自己一次未曾探望，眼下亦不知對方是何種境況，想著之前她屢次閑心阻擾他前進布局，不由失笑答道：“大人實在多心，藺家三代飽受皇恩，自頌疏入仕那日起便全心以手中職責為重，若真有相攜一生女子，必然也是家世清白之人，萬不會和皇家沾染上半分關系。”
*
懿安殿中原本微弱的燭火早已撤去，如今置在殿中兩旁的青銅燈盞悉數燃了火光，映襯的整個殿中明亮輝煌。
因著天子駕臨，宮人們極為小心地添上兩張斜椅，一張方便此時病弱的昭安公主休憩，另一張則是為了起了興致隨同自己皇姐同樣倚坐的皇帝陛下。
不過是須臾片刻，原本遣散的宮人悉數回到殿中，而口口聲聲怕陛下費心的長樂侯遠無先前高傲姿態，他站在天子身邊，面容上恭謹含笑，正十分小心地替陛下介紹著眼前這十分惶然不知所措之人。
他先前誘哄扈漣出宮，原是存了什麽心思他自己也說不明白，蓄意看著對方毒發，然後居然生了片刻心軟之心。想著對方到了自己府上，他到底如魚得水一些，回憶起少時種種，或許這江湖術士再講明一二分癥況，自己今夜便安排那徹底能夠解決昭陽公主心疾的換心之術。
救她還是傷她，自己一路上還未思慮清楚。
“陛下，這位從山東游歷過來的名醫，名為鄭歸，他極為通曉一些藥理毒癥，前些日子奴才見陛下憂心昭安公主病情，寢食難安，亦是滿心掛念著公主能夠早些好起來。時逢白馬卒有人結識此人，道是醫術精妙，更為奴才治好腿上頑疾，奴才一時動容，鬥膽將公主病狀說出，不曾想對方言之鑿鑿，竟然說公主中了毒。”
“此事事關重大，牽系宮中，奴才怕打草驚蛇，不敢輕易告知陛下，只想著先讓鄭歸替公主解了毒，後再詳細稟報陛下，請陛下嚴查。”
扈漣坐在扈燕的旁邊，裝得一副風吹即倒的模樣，聽了趙勘這一番說辭，心中暗道對方果然機警，這麽短的時間裏想出這樣一番言論，既解釋了自己的今日帶公主出宮的嫌疑，又將從雲宋咄咄逼人的質問返還回去，反而令從雲宋深陷危機之地。
趙勘低垂著頭，語氣極為柔和地為扈燕解釋著鄭歸的來由，話語尾音卻是不自覺的發顫。
說不緊張是假的，只是他從來在天子面前謹慎侍奉，眼下惹了扈燕疑心，姿態頓時放的更低，甚至將當年明空誣陷自己送先皇後出宮所導致的腿疾都說了出來。當年事情最終扈燕一力保全他，今日自己這番話說的盡量沒有破綻，念在舊情，人證物證不在，想來天子也沒有辦法輕易定下自己的罪。
至於昭安公主，日後天長路遠，她又毒發在身，今日之局，他必然銘記於心。
趙勘眼底幽深，目前唯一擔心的，便是眼前這個第一次進宮的鄭歸若是露出馬腳……不過自己方才已經努力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若是但凡心裏有一個心眼，也會順著自己的話頭說。
鄭歸自然聽清楚了趙勘說辭，這九月癲無色無味，制作也極為耗費心神，原本為師門中禁藥，但是自己屈服於重金之下便把制作的僅有給趙勘拿去，不曾想他是給昭安公主下了毒，更不曾想會有事發一天。
鄭歸渾身顫抖，幾乎不敢看向面前無有表情的年輕皇帝。
縱然他遠離廟堂，知曉長樂侯把宮廷，今日見到扈燕舉動威嚴，自然也明白天子一怒血流成河，若是被皇帝知曉了什麽是非，莫說自己，怕是師門都將因這次禍事滿門傾頹。
扈燕低垂著眼眉，自進殿同扈漣坐到一起之後便一言未發。方才從朱輪車觀之扈漣神色知曉對方身體好了些許，但見她下車同趙勘言論，便知道今日之事扈漣早有準備，與夢中絲毫不同。
先前他晝夜惴惴不安，眼看扈漣落入陷阱，今日最危險之際終於決心不能獨留她在這般孤立無援之地，於是順從雲宋之意宮門留人，得見趙勘千鈞一發此刻，他喉頭滾動，終於把那句話說出口：“皇姐的意思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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