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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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九, 慶川軍、楚家軍、禁軍同時對高昌人發起了攻擊。

慶川軍攻打西側,楚家軍攻打南側,禁軍在城東往內發起沖鋒。

其實三軍一道從城東入城反攻是最好的, 無奈三方目標不一, 都做不到相信彼此。

高昌人在城東布置的兵力也是最多的, 相較之下, 在城南城西因有巍峨的城墻地利優勢,所以布兵較少。

朱宜年帶了兩萬人

臘月初九,西城門, 戰鼓擂,威震四方。

兩萬慶川軍兵臨城下, 黑壓壓的, 放眼望去, 仿佛看不到盡頭。

臘月初九,慶川軍、楚家軍、禁軍同時對高昌人發起了進攻。

西城門,寒風肆虐,兩萬慶川軍兵臨城下, 戰鼓聲赫赫,響徹雲霄。

朱宜年身披黑色鎧甲,站在巍峨的城墻之上,望著下方烏壓壓的慶川軍, 心中毫無懼意, 只有滿腔的恨意和戰意。

他厲聲大喝:“陳雲州,可敢與我一戰?”

聲響在空寂的天空中回蕩, 隨著呼嘯的北風一起響徹四方。

天地安靜下來, 旗幟飛揚,數萬人的戰場死一般的寂靜。

沒得到回音, 朱宜年再度大喝:“陳雲州,聽聞你乃定北大將軍之後,定北大將軍陳家祖上戰功赫赫,無不是驍勇善戰之輩,今日朱某想請汝單獨一戰,勝,你入京,敗,留下慶川軍。爾可敢一戰?”

他這分明是挑釁。

他都將陳家祖宗都搬出來了,陳雲州要是不站出來與他一戰,那就是墜了陳家祖宗威名,也會大大打擊慶川軍的士氣,讓慶川軍被人嘲笑,看不起。

柯九擔憂地看著陳雲州,低聲說:“大人,這只怕是他的詭計,您擔心,可萬萬不能上當,說不定城樓上有無數的弓箭手已將弓對準了您。”

這非常有可能,一旦陳雲州被殺,慶川軍群龍無首,將會以極快的速度潰敗,西城門之危立馬解除,甚至連後方的慶川軍都會徹底瓦解。

陳雲州輕輕一笑:“我明白。這人是誰,聽起說話的口音,應是中原人,可有人認識?”

柯九搖頭:“不認識。”

這也正常,他們慶川軍都是從南邊來的,對北地的官員、將領幾乎沒什麽了解。陳雲州琢磨著回頭可以派人去詢問詢問楚弢,楚弢說不定能認識此人。

他伸手說:“拿望遠鏡來。”

柯九連忙將望遠鏡遞了過去。

陳雲州拿著望遠鏡,透過薄薄的鏡片終於看清楚了城樓上那人的模樣,二三十歲的樣子,皮膚黝黑粗糙,但五官輪廓完全是中原人的模樣。

不過最令人心驚的他那雙眸子,陰沈、幽深,充滿了無盡的恨意和戰意。

他站著城墻之上,就宛如一柄隨時會出鞘的利刃,氣勢比冬日的寒風都攝人。

“看起來倒是一個人物。”陳雲州放下了望遠鏡。

對於高昌大軍中出現漢人,陳雲州並不覺得奇怪。

西北常年征戰,有部分漢人被擄,也有部分漢人投靠了高昌人,還有些被占領區域的漢人生活在高昌人的統治之下,過個兩三代人,很多人都會被同化,哪怕身上還留著漢人的血,但思想上、心理認同上,都已經成為了高昌人。

這其實就跟現代人說的“黃皮白心”一樣,移民的二代、三代很多都會跟當地的文化融合,然後從思想上變成當地人。

不過大部分民族都有排他性。

一個漢人想要在高昌人中出頭,甚至統領一軍,難度會比高昌人大很多,因為高昌人中勇士肯定不會服他。這人能做到這點,還能得右賢王信任,單獨守一門,可見其本事不小。

就在陳雲州想這些的時候,城門忽然開了。

朱宜年手持長槍,立於馬上,目光冰冷地盯著數百米外的慶川大軍。

“這人倒是好膽。”陳雲州詢問這支軍隊統帥,“杜將軍,咱們的炮火、弓箭能射中他嗎?”

陳雲州可不講什麽規矩不規矩,義氣不義氣,兵者,詭道也,兵不厭詐,誰笑道最後才是最重要的,手段不重要。

可惜杜將軍搖頭:“不行,距離有點遠,還打不到城門。”

就在二人說話之時,對方一個士兵忽然騎馬過來,然後雙手遞上了一封信。

杜將軍連忙上前接過信翻了一遍,然後回到陳雲州的身邊,面色有些古怪:“大人,您請看。”

陳雲州打開信,上面只有一句話:慶川軍往後退三裏,你我二人大石墩一決勝負!

杜將軍很了解地形,連忙給陳雲州解釋:“大人,大石墩距西城門大概兩裏左右,當心這人耍詐。現在高昌人守城,占據有利地形,實沒必要出城冒險,他此舉肯定不懷好意。”

陳雲州擡頭看了一眼馬上坐得跟標槍一樣的男子,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人好像對我敵意頗深!”

就如杜將軍所言,這人現在占據地利,死守城門即可,實不必跟自己冒險。

還是對方武藝高強,天生就力大無窮,覺得能輕易斬了自己?

杜將軍連忙說:“大人,咱們慶川軍攻打高昌人,他們肯定仇視咱們。”

陳雲州輕輕笑了笑,總覺得不是這個原因,哪怕隔得老遠,他也能感覺到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敵意。

“讓我去會會他!”

聽到這話,杜將軍感覺天都要塌了,連忙勸阻:“大人,萬萬不可,您乃千金之軀,怎可涉險?大人三思。”

“是啊,大人,太危險了,大人,不若讓小的去會會他吧。高昌人應沒見過大人的真容,小的去即可。”柯九見陳雲州動了這個念頭,t幹脆提出自己假冒陳雲州出戰。

陳雲州有種直覺:“不,他很可能認識我。這是個機會,高昌人出了城,將不再占優勢了,如果僅他一人出城,他死定了,如果後面還有高昌人,杜將軍帶兵攔截殺敵……”

陳雲州還沒說完,地上立即烏壓壓地跪了一地的將領。

杜將軍苦笑道:“大人,此事萬萬不可。童將軍囑咐過末將,一定要保護好大人,大人,您若有失,您讓慶川軍這幾十萬兄弟怎麽辦?您讓我們占領的二十多個州府怎麽辦?您讓這天下幾千萬百姓怎麽辦?大人若是有個萬一,這天下只怕又要陷入無盡的戰火中,求大人慎重。”

陳雲州怔了怔,片刻後,無奈一笑:“杜將軍,你們起來吧,是我任性了。我不會再提了。”

不知不覺,他身上已經有了這麽多的擔子,已經不能再隨著自己的心意來了。

人有旦夕禍福,誰也預料不到明天會怎麽樣,陳雲州也曾想過哪一天自己要是出了意外,又或是生了病怎麽辦?所以他在積極培養童良,這樣萬一他有個好歹,也有人接手慶川軍。

但現在想來,還是他想得太簡單了。

杜將軍幾人如釋重負,趕緊站了起來。

陳雲州望著城門下那道身影,開口道:“讓大炮在前面開路,用炮火轟,弄得聲勢浩大點。”

僅憑兩萬人,即便是打開了西城門,也沒多大作用,反而可能給王石原創造更多的機會。

所以陳雲州早就決定了,出工不出力,牽制住一部分高昌人,吸引多方的註意力,最好是給高昌人制造點危機感,能將宣州的高昌人也給吸引出一部分最好不過。

這還有什麽比火器更好用呢?

所以他這次帶了不少炮、彈。

杜將軍得了令,安排了二十門大炮往前挺進,在距西城門六七百米遠左右時,車子停下,士兵們點燃了大炮,炮火轟地落到城墻下方,氣勢驚人,掀起一陣陣氣浪,土石翻飛,嚇得城樓上的士兵們都不約而同地縮回了腦袋。

朱宜年在慶川軍推出火炮時就已帶人回了城。

他重新站在高高的城墻上,感受著下方猛烈的氣浪,臉色有些凝重:“這就是慶川軍的火器嗎?果然不凡。”

親衛咽了咽口水:“將軍,前方危險,您往後退一些。”

朱宜年站著不動:“怕什麽?如果對方的火器真的能打到城墻上方,早直接打過來了,何必這麽慢吞吞的?”

等煙塵散去,他低頭看了一眼城墻下方。

城墻下,不少地方被轟出了大洞,至於城墻,也有些地方被轟得坑坑窪窪的,可京城的城墻建造得極為結實,那坑窪大多也有碗口大,最大的一個也只有臉盆大小。

聽起來不小,但京城的城墻底部可是有四丈厚,所以才有臉皮有城墻那麽厚的說法。

對於十幾米厚的城墻來說,轟出碗口大的坑,也就跟撓癢癢沒多大區別。

相較之下,朱宜年比較擔心城門,他下令:“加固城門,另外,弓箭手做準備,敵人一旦進入射程,直接射擊。”

遠處,陳雲州也拿起了望遠鏡觀察這二十炮下去的結果。

看完後,他輕輕搖了搖頭:“火力還是不夠。”

可能是隔得比較遠,也可能是京城的城墻修築得更結實,當然也有現在火炮處於起步階段,威能還不夠的原因。

火炮對付凡胎□□效果非常好,但對上這樣厚重結實,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修築的城墻就有些不夠看了。

杜將軍也發現了,他問陳雲州:“還繼續嗎?”

陳雲州思考片刻,指了指城樓上方:“能將火炮運到這個高度嗎?火炮轟擊城墻城門,不知何時才能起效果,如果能將火炮挪到跟城墻齊平的高度,直接轟擊城樓上的駐軍呢?”

反正他們也不急著攻城,可以慢慢實驗。

杜將軍眼神發亮:“現在的火炮比以前體積小了些,也沒那麽重,咱們可以用滑輪將其吊到箭樓上,這樣就能跟城樓保持差不多的高度了,不過得改造一下箭樓,可能比較耗時間。”

陳雲州不在乎:“無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讓火炮守在前面,咱們改造箭樓吧。”

杜將軍連忙安排人在後方忙碌了起來。

城樓上,朱宜年等了一會兒,對面慶川軍毫無動靜,完全沒有繼續放炮的意思。

他皺著眉,逐漸意識到了什麽。

慶川軍這明顯是在拖延時間,根本沒有跟他們決戰的念頭。

他吩咐親衛:“派人去打探打探城南、城東的戰況如何!”

半個多時辰後,派出去的人有了回音:“將軍,城東、城南打得很激烈,楚家軍在全力攻城,禁軍在往西往北推進。”

朱宜年瞇眼看著下方紋絲不動的慶川軍,逐漸意識到了什麽。

慶川軍跟楚家軍、禁軍說是合作,但根本不誠心。

城樓下慶川軍估計也就兩三萬人,這點人即便攻下西城門,估計也占不了便宜,而且還會讓下高昌軍往西城門調集更多的兵力,從而減輕其他兩方的壓力。

這樣王石原就可大舉往城內推進,占據京城更多的地方,甚至是拿下整個京城。

這三方根本就是各懷鬼胎。

如果真的是一心一意對付他們,那從王石原掌握的東城門直接進攻損失豈不是最小?

但王石原肯定不願,另外兩方也信不過他。

一群各懷心思的野心家!

朱宜年立即命人拿來筆墨紙硯,快速寫了一封信,分析了三軍的情況,然後向右賢王提議,集中兵力鏟除王石原的人馬。王石原對他們威脅最多,至於城南城西,派少量兵力守住城即可。

他這邊兩萬人多了,只留五千足矣。

右賢王看完朱宜年的分析,又詳細看了一下三個戰場的具體情況,很快認同了朱宜年的提議,從西南兩處戰場抽調了兩萬多人,全部投入到東城區的戰場上,全力對付王石原。

朱宜年預料得不錯,到傍晚,慶川軍也沒再對西城門發起進攻。

反倒是城內王石原的禁軍損失慘重,只得退到東城門方圓三裏內,豎了一道防線。

對於今天高昌人的勝利,朱宜年心裏卻沒有半分痛快之意。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不遠處的慶川軍,仿佛要從這裏面找到陳雲州,可惜離得實在是太遠,而且敵人都是同樣的裝扮,他最終沒找到人。

第一天的戰事就這麽結束了。

王石原氣急敗壞,好好問候了陳雲州和楚弢一番,但還不能跟這兩方翻臉。

因為楚家軍和慶川軍沒有攻城的時候,高昌人也在不斷跟禁軍作戰,今天這兩軍好歹牽制住了一點高昌人的兵力。

楚弢對這個結果也不滿意。

他幾乎是全軍出動了,沒想到還是沒拿下南城門,倒是自己損失慘重。

甄衛很是心疼,提議道:“楚將軍,不如咱們去東城門跟王統帥匯合吧,高昌人占據地利,攻城太難了。”

京城城高墻厚,而且高昌人極擅騎射,射術尤其好,現在他們端了京城的兵器庫,不缺箭支,楚家軍這麽攻城只能用人命去填。

甄衛就三萬人,今天就損失了好幾千,如何能不心疼。

楚弢苦笑:“你去王石原很歡迎,我去他恐怕不會輕易同意。”

兩人目標不一樣,楚弢一心想救嘉衡帝,維持正統,王石原想扶持年幼的八皇子登基,肯定會提防他,哪會讓他從東城門入。

現在王石原巴不得他在南城門這邊跟高昌人死磕,這樣既消耗了楚家軍又消耗了高昌軍。

這是王石原最想看到的局面,不然王石原早邀請他們去東城門匯合了。

甄衛語塞,遲疑片刻說道:“不知道慶川軍那邊怎麽樣了?”

楚弢輕輕搖頭:“上午的時候倒是動靜挺大的,後來就沒了聲息,估計也就那樣吧。”

他心裏覺得很悲涼,三軍匯聚,如此多的人,如今也就只有他一心惦記著救皇上了。

隔了一日,三方再度發起了進攻,這次楚弢也沒第一次的攻勢猛了,明顯有所保留。

這一仗打得軟綿綿的,毫無氣勢可言。

倒是慶川軍這邊,經過兩日的改造,共弄出四架適合將火炮運上去的箭樓。

陳雲州決定試試效果。

杜將軍讓人將火炮運送上了箭樓,然後將箭樓推到離城墻五六百米遠,然後對城樓上的高昌人發起了進攻。

轟轟轟!

炮彈落到了城墻上,炸得城樓上的高昌人抱頭鼠竄,離得近t的不少被轟下了城樓。

城樓上的高昌人連忙向兩邊跑,這樣可遠離大炮的射程。

等濃煙散去,城樓上除了滿地的屍體和碎石已經不見了人,準確地說,是到了大炮射程的兩側。

大炮火力夠猛,但就是裝載、發射的時間比較長,而且箭樓太過高大,移動速度太慢,機動性差,敵軍有了防備效果就沒那麽好了。

不過對慶川軍而言也夠了。

一個人都沒犧牲,就轟炸死了敵軍幾十人,還將一個城垛都轟開了。

慶川軍頓時士氣大振,不少將領站出來主動請纓:“杜將軍,讓末將帶兵前去攻城!”

杜將軍是知道此戰的目的,當然不會答應:“先緩緩,以後有你們立功的機會。”

***

城樓上,朱宜年面色凝重。他前天才說慶川軍的火炮不足為懼,沒想到今日就被打臉了。

雖然對方的火炮移動速度慢,發射的間隙時間也比較長,可這殺傷力實在是太強了,很容易讓底下的士兵產生恐懼心理。

這仗不好打啊!

親衛低聲提議:“將軍,慶川軍的火力太猛了,不如咱們向統帥申請增兵吧。”

“不急,東城門那邊才是如今的重點,不要因我們擾了統帥的計劃。”朱宜年盯著慶川軍的方向看了許久,忽地說道,“聽聞陳雲州愛民如子,在南方名聲很好,你說,我們若是放數萬百姓出去呢?他會開炮嗎?”

想到這裏,他臉上露出了看好戲的笑容。

親衛聞言連忙說道:“將軍,不可,現在統帥下令封鎖城內,您這樣做,恐怕會被人攻擊。他們早就嫉妒您受統帥信賴了。”

那些高昌人的將領被朱宜年這個外來戶搶了風頭,如何能甘心?他們平時可沒少給朱宜年上眼藥,使絆子,不過右賢王一直對朱宜年信賴有加。

朱宜年淡淡地說:“無妨,我會說服統帥的。”

他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去給右賢王,陳述了此舉的必要性。

兩軍交戰之時,數萬百姓突然沖出城,不管是殺還是留,總會打亂慶川軍陣腳。

而且要是陳雲州在京城門外殺了這些百姓,城內的百姓、官員肯定會極為恐懼厭惡乃至於憎恨他,他經營這麽幾年的好名聲沒了。

但如果陳雲州放任這些人逃跑,又要擔心這裏面會不會有喬裝打扮的高昌人了。

殺,還是留,這可真是個艱難的選擇。

右賢王果然批準了朱宜年的提議,但讓他第一次不要放太多人出去,因為城內的百姓官員權貴數量總是有限的,這些人可是他們的人質。

最後朱宜年弄了一萬平民,又在裏面混了幾十名高昌人,然後直接打開了城門。

一看城門大開,這些京城百姓立馬不管不顧地往外沖,生怕跑晚了就沒了性命,事實也是如此,因此後方高昌人的弓箭手盯著,跑得最慢的已經聽到了弓箭擦過耳邊的聲音。

這麽多人一口氣沖了出來,確實打了陳雲州一個措手不及。

西城門外就一條路。

杜將軍看到這麽多平民沖出來都驚呆了,連忙問陳雲州:“大人,這……要開火嗎?”

開什麽開!

陳雲州臉色凝重:“不能開,派人上前攔住他們,挨個登記盤查……不,讓大軍往南退,側開一條路,放這些人走,不要攔他們,當心這裏面有高昌人,不要接近他們,凡是有敢靠近的,立即斬了!”

陳雲州看到了這些逃難百姓後面呼嘯而來的弓箭,立即改變了主意。

慶川軍倉皇讓路,但路只有這麽寬,而且還有笨重的大炮、攻城器械,挪動非常慢。

好在杜將軍也是個果決之人,他命人對著天空放了一炮,巨大的爆炸聲嚇住了這些百姓,再亂也沒人敢往慶川軍這邊跑了,不少往兩側跑,也不管是山坡、還是河流。

很多人不小心栽進了雪地裏,不知踩到了什麽,直接往下陷,其他人也不管,直接踩著他往前沖,生怕跑慢了會被人一箭穿心射死。

陳雲州看著這混亂的一幕,目光發沈,眼神往城樓上瞟了一眼,這人好狠的算計,要是下次在雙方交戰時,他們再來這麽一出,自己這邊必定會大亂陣腳。

陳雲州收回了落在城墻上的目光,眼神忽地瞥到一張有些熟悉的面孔。

虞書慧!

陳雲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遠處抱著一個小女孩疲於奔命的狼狽女子竟然會是虞書慧!

不過想想嘉衡帝都被掛在了城墻上,她……一個弱女子只能混在人群中逃難也就不足為奇了。

幾年不見,虞書慧再也沒了初見時的明媚開朗。她眉頭緊皺,似有化不開的霧,瘦弱的手臂緊緊抱著一個看起來只有三四歲的小女孩,艱難地躲避著身後沖撞而來的人群。

可她太弱了,那些只顧著逃命的人哪會管前面有沒有人呢?

眼看她被人撞到在地,後面還有人不管不管地往前沖,陳雲州終究是不忍,對柯九說:“去將那個抱著小女孩的女子帶過來。”

柯九連忙帶了幾個士兵過去擋在虞書慧身後,制止後面的人往她身上踩踏而過。

後面總算是沒人擠了,虞書慧松了口氣,連忙抱著小女孩爬了起來準備繼續逃難。

但她這一擡頭就被柯九給認出來了。

“公主!”

虞書慧一驚,渾身瑟瑟發抖,抱著小女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等她鼓足勇氣擡頭,認出柯九時,她張了張嘴,眼圈不自覺地紅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柯九看到她瘦得兩只眼珠子都凸出來了,也是非常吃驚。雖然如今京城陷落了,但也沒多久,這麽點時間人不可能瘦成這樣,可見先前虞書慧的日子恐怕都不好過。

若不是五官很相似,柯九很難將眼前這個狼狽、瘦弱、可憐的女子跟當初那個驕傲、漂亮、活潑的公主聯系在一起。

到底是熟人,柯九放緩了語氣道:“公主,這邊危險,請隨我來吧。”

虞書慧點了點頭,抱著孩子跟著他。

但沒走幾步,柯九就發現她走得特別慢。

他回頭仔細觀察了一下,只見虞書慧左腳落地特別慢。

察覺到他的目光,虞書慧連忙加快了腳步,這速度一提起來就更明顯了,她走路一瘸一拐的,難怪快不起來。

柯九正想說什麽,後面響起了馬蹄聲。

他回頭看到一輛馬車停在了旁邊,當即明白了什麽意思了,連忙邀請虞書慧:“公主,上車吧,要小的扶您嗎?”

“不用,謝謝。”虞書慧婉拒,抱著小女孩踩在腳踏上,緩緩挪上了馬車。

柯九命人將馬車駛回營地,給她們倆準備點吃的和換洗的衣服,然後跑回了陳雲州身邊,低聲說道:“大人,安排好了。”

陳雲州點頭,沒說什麽。

柯九欲言又止,但見陳雲州跟杜將軍討論起了軍情,只得閉上了嘴巴。

杜將軍看著四散逃離的百姓,眉頭緊蹙:“就這麽讓這些人逃了嗎?這裏面肯定混了高昌人,若是人多,可能會偷襲咱們。而且有了今天這一次,就可能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要是後面幾次人數增加,裏面多混些高昌人,逼近他們再動手,又或是繞到他們後方動手,他們搞不好會陰溝裏翻船。

這陰謀很明顯,但哪怕知道也很難防範,總不能將這麽多百姓全部射殺了吧?萬一這裏面絕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呢?

想到這裏,杜將軍就惱火:“他娘的,這些高昌人真是太可惡了。”

確實可惡,但還是那句話,兵不厭詐,這一局是敵人占了上風。

今天討不了什麽便宜了,搞不好還會有第二第三輪的百姓沖出城,陳雲州隨下令鳴金收兵,暫時退回軍營中再想對策。

回到大營,柯九再也憋不住了,低聲對陳雲州說:“那……那是公主吧?她……小的差點沒認出來,變化太大了。”

陳雲州這才想起自己把虞書慧給撿回來了。

他想了想問道:“將她安頓好了嗎?”

柯九搖頭:“小的也不清楚,小的這就去問問。”

“不用了,我去看看吧。”陳雲州制止了他。

兩人一道去了虞書慧的營帳。

因為是柯九派人送回來的,留守的將士不知道虞書慧的身份,就將她和那個小女孩安置在了靠近西側角落的一個帳篷中,那邊去的人比較少。

陳雲州走到帳篷外,沖柯九擡了擡下巴。

柯九明白了,趕緊t隔著門簾喊道:“公主殿下,您方便嗎?我家大人來看您了。”

少許,裏面傳來一道有些幹澀的女聲:“進來吧。”

柯九連忙掀起簾子。

陳雲州踏入營帳內,看到虞書慧正在餵那小女孩吃飯,他立即拱手道:“臣陳雲州見過公主殿下。”

虞書慧拿起手帕細心擦了擦小女孩的嘴,將她放到床上,拉上被子蓋著,然後站起身給陳雲州行了一禮,苦笑道:“陳大人,如今皇室覆滅,哪還有什麽公主不公主,您直接喚小女子虞姑娘便是。”

陳雲州心裏頗不是滋味。

當年遇到虞書慧時,她何其的驕縱、大膽、任性,明媚得像是春日高懸天空的太陽,但短短幾年不見,物是人非,她也完全變了模樣,變得成熟、懂事,甚至是卑微了。

而這些所謂的成長都是需要代價的。

陳雲州不知道她經歷過什麽,但看她的模樣也知道,在京城陷落之前,她的日子恐怕就很不好過。

無聲地嘆了口氣,陳雲州從善如流:“虞姑娘,聽說您腿受了傷,先坐下吧,我讓軍醫給你看看……不過軍醫是男子,你方便嗎?”

陳雲州是無所謂的,醫者無男女。而且只是看看腿,又不是什麽隱私部位,但這是古代,而且虞書慧現在的精神狀態明顯很緊繃,他怕嚇到她。

虞書慧楞了楞,輕輕說道:“方便的,不過小女子沒什麽大礙,就是剛才被人撞倒,扭傷了腳,敷點消腫的藥,過段時間就好了。”

陳雲州意外地瞥了她一眼,然後給柯九使了個眼色,柯九立即去請軍醫了。

因為就在軍營裏,軍醫來得很快。

虞書慧提起了左邊裙子,脫掉鞋襪,露出一只腫得跟饅頭似的腳。

柯九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看了虞書慧一眼,這個昔日養尊處優的小公主也是個狠人啊,腳都這樣了還悶不吭聲地走路,從頭到尾都沒顯露分毫。

更讓人意外的在後面。

軍醫查看過她的傷情後說道:“姑娘這腳應該是錯位了,但又被人推了回去。”

見陳雲州和柯九都望著她,她低聲說道:“我自己會一點點這些。”

柯九懵逼地看著她,這是只會一點點嗎?

軍醫笑道:“姑娘醫術不錯,老夫給你開一點敷的藥膏,再開點活血化瘀的藥,服上幾日,應該就會慢慢消腫了。不過姑娘這段時間不要走動,免得傷情加重。”

“謝謝大夫。”虞書慧客氣地說道。

柯九聽了怎麽都覺得別扭。

他記憶中的虞書慧不是這樣的。

等大夫走後,陳雲州這才開了口:“虞姑娘,不知京城現如今是什麽情況?”

虞書慧想了想苦笑道:“高昌人打進了京,到處搶劫,不少宗室和官員都被他們抓住了。此外還有一部分禁軍留在京城跟他們作戰,京中如今亂成一片。”

“那公主您怎麽沒去找禁軍?”柯九忍不住問道。

禁軍既然還在,而且聽說還救了五皇子和八皇子,那應該也不會不管她吧。

虞書慧抿了抿唇。

見她這副為難的樣子,陳雲州瞥了心大的柯九一記,示意他閉嘴,然後岔開了話題:“原來如此,虞姑娘好生休息吧,先養好傷,如果有什麽去的地方,可以盡管提。”

虞書慧點點頭:“謝謝陳大人。”

到底是女子的營帳,陳雲州也不好久留,隨即道:“那虞姑娘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下面的人,陳某先告辭了。”

虞書慧沒說什麽。

只是等陳雲州走到營帳門口時,她忍不住開了口:“陳大人,有什麽用得上小女子的地方嗎?”

陳雲州回過頭。

似是發現自己的話可能會引起歧義,她忍不住臉紅,低聲解釋道:“小女子在京城呆了二十年,對京中的人事多少有些了解,如果陳大人有用得著小女子的地方,盡管直言。”

陳雲州思量了一下,確實,鄭深不在,胡潛也在後面處理事情,沒跟上來。

他們現如今對京城的人事一無所知,虞書慧雖然是個女子,養在後宮中,可能知道得不是很多,但鐵定也比他們這邊人的強,尤其是京中的官員、宗室,她肯定認識不少。

而且現如今就有一個人讓他很疑惑。

陳雲州直接問道:“多謝虞姑娘,陳某正好有個疑問,不知虞姑娘能否為陳某解惑。駐守西城門的高昌人似是個漢人,虞姑娘此前一直在京城,可曾聽說過這人的來歷?”

虞書慧嘴角泛起苦澀的笑容,緩緩開口道:“皇宮陷落,武峣帶了幾人將小女子救了出來,讓我躲藏在曾忠於我皇兄的廖叔叔家,廖叔叔提起過這人。這人名叫朱宜年,京城人氏,六年前其父因與一謀逆之人姓名相似而全家遭難,被那……下獄流放。”

說到這裏,虞書慧擡頭看著陳雲州道:“說起來,這人還跟陳大人有些關系。陳大人在慶川曾冒用的陳狀元就是他的好友,也是當初替他家在朝廷上據理力爭之人。廖叔叔說這人才華不凡,而且重情重義,若非……也不至於投效了高昌人。”

“如果陳大人能找到陳狀元,由他出面勸說,朱宜年必定會投效大人。”

陳雲州頓時明白,那不是自己的錯覺,朱宜年的確對他惡意滿滿,甚至,現在陳雲州懷疑那根手指頭都是這人送來的。

他沖虞書慧笑了笑:“虞姑娘應該聽說了,陳狀元已經被陳某殺了,上哪兒找人去?”

虞書慧堅定地搖了搖頭:“陳大人不是那等濫殺無辜之人,你肯定沒殺陳狀元,如果找不到人,大人也盡早跟朱宜年說清楚。廖叔叔說,朱宜年這人行軍打仗應該也很有一套,不然不可能在高昌軍中立足。”

陳雲州這一剎那對她口中的廖叔叔非常感興趣,此人頗有識人之能,回頭派人查查,若無劣跡,入了京可直接任用此人。

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候,知道了朱宜年的身份,這一局很好解了。

陳雲州迫不及待要去找杜將軍,遂拱手道:“多謝虞姑娘告知,陳某有事先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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