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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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了一圈路, 傍晚陳雲州才抵達吳州。

駐守城門的將士立即將派人去通知了童敬。

童敬將下午整理的情況,匯報給了陳雲州:“少主,目前我們的人已經駐守在了各大城門, 並派人在城中搜了一遍, 只發現了個別葛家軍士兵。他們都是吳州人氏, 被強征入伍, 不願離開家鄉,趁亂躲了起來。我們將其兵器沒收了,並登記在冊, 讓巡邏的衙役士兵重點留意他們。”

“總共多少人?”陳雲州問道。

童敬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紙:“目前發現了三十二人。”

這麽點人掀不起什麽風浪,陳雲州頷首:“這麽安排就很好。畢竟咱們初入吳州, 不宜跟當地百姓起沖突。”

“是。少主, 還有一事, 葛鎮江他們撤離吳州時幾乎是掘地三尺,將城內但凡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包括糧食。”說到這裏,童敬恨得牙癢癢的, “他們將全城百姓都搜刮洗劫了一遍,只有極少百姓藏的糧食沒發現,絕大部分百姓手裏都沒什麽糧了,堅持不了兩天。”

吃不飽肚子無論在什麽時候都是大事。

陳雲州蹙眉:“他們出城時你們沒發現端倪嗎?”

童敬苦笑:“當時時間太趕, 而且葛家軍的車子總共也就幾百輛, 誰知道他們會把糧食都搜刮走。其實也不光是因為葛鎮江他們的洗劫,還因為戰事持續了快兩個月, 城內百姓本來就沒多少糧了。”

中部地區一年兩熟, 夏季氣溫高種植水稻,秋冬天冷種植小麥。

南方地區的小麥通常是在四五月的時候收割。但今年因西北軍圍城, 吳州城外方圓幾十裏的糧食都被他們搶光了,更遠一些的,沒法運送入城。

而且因為戰亂,吳州城怕混入西北軍的奸細,嚴禁百姓入城,其他商旅也不敢運糧到吳州,使得城內的糧食得不到補充。

這才是城內缺糧的根本原因。

陳雲州接過他手裏的卷宗,問道:“城內大致還有多少百姓?”

童敬說道:“青壯年大多被葛家軍強征入伍帶走了,如今城中大多都是老弱婦孺,總共有四五萬人左右。”

“那我們帶了多少糧食過來?”陳雲州又問。

童敬如數家珍:“因為時間比較趕,只帶了大概夠吃二十天左右的糧草,後續慶川那邊還會運一批過來,但就怕西北軍搗亂。”

他們有廣袤的後方,糧草無憂,只是西北軍肯定會想方設法劫糧草。

陳雲州當即下令:“發糧,按人頭發,每人發二十斤,這足以讓他們撐一個月了。”

老弱婦孺也有好處,吃得少,消耗少。這些百姓都很節約,現在這種情況,一天一個人估計也就吃半斤糧食,勻一些也沒大礙。

童敬粗略在心裏算了一下說:“那咱們的糧草估計就只夠十幾天的了,不一定能銜接上。”

陳雲州看著他說:“童叔,咱們這次可是有八萬大軍,不用再像以前那樣束手束腳,只能縮在城中,以守城為主。這次你可以大膽一點,尋找主動出擊的時機。賈長明應該已經發現被咱們擺了一道,他不會善罷甘休,更不可能不戰就直接退兵的。”

“如果我是他,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趁著我們剛入城還沒休整過來,突襲吳州。二是圍守吳州,做好打長久站的準備。但我們不是葛鎮江,我們還有定州、仁州、懷州、慶川、興遠等地做支援,他圍不死我們,還要擔心我們的人從定州繞到大營後方突襲。”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出其不意,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爭取速戰速決,還可能有一線勝利的希望。”

“而我們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明早就派兵突襲,走賈長明的路,讓賈長明無路可走。這是我的一點看法,你看看能不能行得通?”

童敬聽完這話,眼睛發亮:“少主,我看行,咱們有五千人的騎兵,機動性強,而且個個都是神射手,讓他們突襲,放幾十箭就跑,保證讓西北軍大營亂糟糟的,明日沒精力再攻城了,也能為咱們贏得更多休整的時間。”

陳雲州見他讚同也很高興,笑道:“那這事就交給童叔安排,吳州城內事務交給我。”

他們慶川也該主動出擊,秀一秀肌肉了,不然賈長明還以為他們是軟腳蝦。

童敬點頭,匆忙出去布置安排了。

陳雲州則召見了府衙的衙役,詢問了一下城中有哪些大戶和德高望重的人,派人去將他們請了過來,然後表示明日準備給全城的百姓每人發二十斤糧食應急。

此外,慶川軍會盡快解決城外的西北軍,讓吳州城恢覆正常的商貿活動。而且官府還會從慶川運一批糧食過來,按照慶川城的市場價銷售,每斤不超過十文錢,如果城中百姓沒有購糧的錢,到時候可做工抵糧。

打退西北軍後,官府會組織百姓修補城墻,挖護城河,修築從吳州到定州、懷州的路,這些都需要人。

而且打仗期間,可能也需要城中百姓幫忙洗衣做飯,照顧傷員。

陳雲州今天請他們來的目的,是希望他們幫忙安撫百姓,保持城中的安穩,同時組織一部分有餘力的百姓幫慶川軍做後勤。

幾人聽了這話都將信將疑,畢竟外面的人打進城不搶他們都是好的了,哪有無條件發糧食的?至於後勤,那不是直接強征雜役嗎?還用問他們的意見?

這就跟天上砸餡餅一樣,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看幾人嘴上討好誇讚,臉上卻明顯不信,陳雲州也沒多說。有時候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做一件。

等明天官府正式按照戶冊發糧之後,他們就會明白他是說真的了。

不過這個發糧陳雲州不打算讓百姓來領,而是準備t派車子挨家挨戶地發,根據人頭發糧食。這樣在發糧的時候,重新登記一下人口,掌握城中的準確人數。

城裏肯定有一些人藏了起來沒有登記在冊的,但在糧食的誘惑下,明天這些人必然會露面。

為避免出亂子,陳雲州讓柯九準備了一下,每支隊伍除了運糧的衙役和現招的雜役,還安排兩名書吏隨同登記各家各戶的情況,此外還要有二十名士兵陪同,既是保護糧食也是監督。

他根據吳州城內的輿圖,安排了四條路線,四支隊伍,挨家挨戶地發糧,預計明天一天就能完成。

等忙完已是深夜,陳雲州詢問柯九:“童將軍回來了嗎?”

柯九搖頭:“沒有!”

陳雲州點點頭,沒說什麽,倒頭就睡。

***

翌日五更天,萬籟俱靜,正是好眠時,咯吱一聲,吳州城北門厚重的城門被打開了,一隊鐵騎宛如幽靈一般飛快地出了城,馬蹄聲驚得樹枝上休憩的鳥兒撲騰著翅膀,急促地竄入了林間。

夜間巡視的西北軍斥候看到這一幕,連忙返身往軍營而去,準備回去報信,卻被疾馳的騎兵甩在了後面。

騎兵飛馳,不多時就抵達了駐紮在六裏外的西北軍大營。

聽到馬蹄聲,值夜的軍士立即吹響了哨聲,同時提刀上前迎敵,只是剛出大營,嗖嗖嗖利箭破空而來,將他們紮成了刺猬。

急促的哨聲驚醒了各帳篷中沈睡的士兵,他們迅速翻身起來。

“敵襲,敵襲……”

此起彼伏的呼喊聲在大營中響起。

盛孟輝最先反應過來,帶了一支軍隊出營迎敵,剛出營地便看到了地面上的屍體,他迅速後退,大聲喊道:“盾牌,拿盾牌過來,弓箭手做準備!”

可太遲了,最前面那一兩排的士兵又倒了下去。

朦朧的月光了成了敵軍最好的掩護。

好在西北軍是一支訓練有素的大軍,不多時就組織起了有力的反抗,步兵拿著盾牌在前面開路,騎兵和弓箭手緊隨其後跟上。

眼看西北軍已經從最初的混亂中反應了過來,而且天快亮了,他們已經撿不到便宜了,童敬下令撤退。

放完一筆箭後,慶川騎兵如來時那樣突然,忽地就調轉方向,策馬離開。

見狀,有將士不甘地問盛孟輝:“盛副將,追嗎?”

盛孟輝搖頭否決:“不可,小心敵人有詐!”

他們西北軍也有騎兵,但不多,只帶了兩千過來。

這時候追上去,後面的步兵跟不上,萬一敵軍在前面設了埋伏,那就是羊入虎口。

他帶著人撤回大營,這時候晨光熹微,陽光從薄薄的雲層跳躍而出,將混亂的西北軍大營照得無所遁形。

殘破的箭支、染血的泥土、還有躺在地上失去了呼吸的將士,以及站著營地中緊握拳頭,目眥欲裂的賈長明。

聽到腳步聲,賈長明擡起猩紅的眼睛看了一眼盛孟輝:“他們跑了?”

盛孟輝無奈點頭:“他們都是騎兵,我們沒追上。”

賈長明沒看他,問一旁的將領:“死傷多少?”

那將領低垂著頭:“死了一千三百多人,重傷兩百多人,輕傷七百多。”

這個數字對幾萬人的西北軍來說不算什麽,但被敵人打到老巢,還讓敵人全身而退,對西北軍而言是個莫大的恥辱。

賈長明揮了揮手:“好好安葬死去的弟兄們,傷員要全力救治。”

等人都退下去後,盛孟輝低語道:“將軍,今日還要按原定計劃攻打吳州嗎?”

經慶川軍這麽一鬧,營中將士的精神狀態都不是很好。

賈長明掃了一眼,不答反問:“探查到昨日有多少慶川軍入城嗎?”

盛孟輝輕輕搖頭:“斥候被他們發現了,沒有比較準確的數字,但粗略估計,不會比葛鎮江的人少。”

那就難辦了,賈長明有種預感,這場仗會比以前更難打。

但要讓他不戰而退,灰溜溜地滾回祿州,別說其他人了,西北軍上下會如何看他?

這一仗他必須得打,而且一定要勝。

賈長明閉上眼睛,狠心說道:“打,不能再拖。慶川軍占據了地利,不懼偷襲,但咱們不一樣,經過今天的事,我們隨時都會擔心慶川軍騎兵偷襲,時間一長,全軍上下都會很疲憊。咱們現在必須要趁慶川軍還沒在吳州城內站穩腳跟就開始行動,事不宜遲,讓夥房煮飯,讓大家吃飽,然後為今早喪命的弟兄們報仇!”

***

夏日天亮得早,距辰時還有半個時辰,火紅的太陽已經從東邊冉冉升起,新的一天到了。

這對全吳州百姓而言,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早晨,但又是個極不普通的早晨。

因為他們剛起床就聽到街上傳來了敲鑼的聲音:“官府準備從慶川軍的糧草中勻了一部分糧食分給全城百姓。因糧草有限,每人只能分二十斤,希望大家能愛惜糧食,從即刻起,家家戶戶都呆在家中等著糧食分配,若沒看到人,將不予分配!”

衙役邊念,邊往下一條街走去。

剛打了桶水洗臉的婦人都傻了,直到聲音越去越遠,她才騰地打開了門,看到同樣站在門口,一臉驚詫的隔壁鄰居:“花嫂子,你聽見了嗎?發糧,是真的嗎?不是讓咱們交糧?”

隔壁花嫂子一臉喜色:“發,沒錯的,咱們哪還有糧交啊。謝天謝地,我們總算有活路了。”

說著說著,她撲通跪在了門口,雙手作揖,對著空蕩蕩的街道磕頭,又哭又笑的,讓兩側對面的鄰居見了都是唏噓又激動又期盼。

辰時整,在吳州百姓的翹首以盼中,堆滿了麻袋的馬車緩緩走來,打頭的衙役和幫忙的雜役都是熟面孔,後面還跟著兩個穿青衫書生模樣的青年,再後面是兩隊手持大刀的士兵。

他們停在了街頭第一家:“家中幾口人,都站出來,一一報名字,年齡!”

站在最前面的老翁和老嫗開始報名字和年齡,接下來是媳婦,還有兩個孫子孫女。

書吏看了看,迅速記下五人的命字,另一人說:“一家五口,領一百斤糧。”

旁邊的雜役拖下來一個麻袋過稱:“拿容器過來!”

見真的發糧,老翁和老婦對視一眼,訕訕地說:“官爺,草民家裏還有個兒子。”

說著推了一下小孫子。

書吏沒有追究,一板一眼地問道:“人呢?”

小孫子跑進門,不一會兒就將一個瘦弱、局促,眼神中帶著恐懼的男人拉了出來。

書吏問了男人姓名年齡,然後說:“六口,一百二十斤糧。”

雜役加了二十斤,倒進了這家人準備的容器裏,然後馬車前行,往下一家去。

前方觀望的人見官府真的發糧,而且也沒抓青壯年男丁,一個個竊竊私語,不一會兒,翹首以盼的屋檐下多了好些個男丁。

只是才發了半條街,外面忽然響起了急促的號角聲,所有人都怔楞了,擔憂地看著城墻方向,生怕戰爭再度來臨,發糧會停止,甚至會強征他們。

但押送糧食的士兵只是往城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催促怔楞的衙役和雜役:“繼續,下一家!”

他們的鎮定感染了街道兩旁的所有人。

頭一次,吳州百姓由衷地希望,慶川軍一定要贏!

***

府衙,童敬滿頭大汗,脫下了鎧甲,沖陳雲州笑了笑:“少主,偷襲成功,只折損了七個兄弟!”

他們至少殺了幾十上百倍的敵人。

陳雲州含笑說道:“童叔辛苦了,先吃飯吧,吃完飯洗個澡換身衣服休息休息。”

童敬昨晚只睡了一個時辰,又累又餓,也不跟陳雲州客氣,大剌剌地坐下,抓了個白胖胖的饅頭咬了一口:“好吃,在西北時,我跟老林最好這一口了。”

巴掌大的饅頭,他三口就解決了,陳雲州手裏的還剩一大半。

吃完一個,他又伸手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跟吃了山珍海味似的。

陳雲州正想勸他吃慢點,小心噎著,忽地聽到了號角聲,一聲高過一聲。

兩人登時臉色大變,陳雲州放下饅頭就起身。

童敬一口將剩下的大半個饅頭塞進了嘴裏,緊隨其後出了門。

柯九已經快速讓人準備了馬。

兩人翻身上馬,飛快地往號角聲響起的北城門而去。

跑到半路就遇到了來報信的士兵:“陳大人,童將軍,西北軍打過來了,已經快逼近城門下方了。”

童敬立即對陳雲州說:“少主,我先去守城,你再調一部分兵力過來。”

說完,一揚馬鞭,急速往城門的方向而去。

陳雲州不是太t擔心,這次他們帶了充足的兵力,北城門常駐將士就有好幾千,短時間內西北軍還破不了城。他調轉馬頭去了軍營,召集將領商議幾句,然後帶了五萬大軍直奔北城門。

陳雲州到的時候,西北軍已經對吳州發起了猛攻。

配備用防盾、抓鉤、絞車和滑輪等器具的雲梯車已經攀附在了城墻上,無數的西北軍從下方升上來,然後對城樓上的慶川軍發起劇烈的沖刺。

底部裝有滑輪,十來丈高的移動箭樓在遠處負責清空城樓上的守軍,等飛箭掃了一遍,城樓上沒幾個活人了,雲梯車上的士兵趁機快速登城。

投石車、沖車、攻城車等也全部出動了。

陳雲州上了城樓就發現,守城士兵死傷慘重,城墻上到處都是還沒凝結的血跡,還有無數沒來得及搬運的屍體、傷員。

臉上、鎧甲上都是血的童敬看到陳雲州上來,立即跑了過來:“少主,這次賈長明恐怕是把壓箱底的東西都帶來了,城樓上太危險了,您快回去,您不能出事,否則……”

“不用說了,我下去,援軍已到。”陳雲州制止了他,退下了城樓。

不能親自上城門跟敵軍作戰,陳雲州也沒閑著。他從吳州百姓、衙役中挑了幾個名聲很好,談吐也不錯的,將吳州百姓組織了起來,幫忙救治傷員,運送陣亡士兵的屍體,為大軍準備食物、幹凈的飲水等等。

幾萬大軍的加入,很快穩定住了城樓上的局勢。

但今天西北軍明顯是打算死磕,傷亡不小。

眼看著不斷有傷員和陣亡者擡下來,陳雲州的臉色不禁陰沈了下來,這麽下去,守住城也要花費不小的代價。

朝廷正規軍跟葛家軍這種烏合之眾到底有所不同。

陳雲州下令:“去將火炮拿出來吧,擡幾門到城墻上,對著敵軍的雲梯、箭樓、投石車轟炸,不要舍不得炮彈,給我狠狠地打!”

十門火炮被擡上了城樓,對著敵軍猛轟。

但火炮的機動性不夠強,而且雲梯太近了,高度又比城樓要低一些,效果不是很好。而箭樓、投石車要遠很多,火炮的準頭沒那麽好。

陳雲州聽了城樓上的使用效果,決定回頭就寫一封信給喬昆,讓工坊給火炮底端裝一個滑輪,這樣移動更方便,機動性強。

不過強大的火力到底是震懾住了敵人,而且炸彈殘片掉落下去,也會對下方的敵軍造成一定的傷害。

逐漸的,西北軍的攻勢有所減緩。

中午,烈日當空,西北軍還沒攻入吳州城。

盛夏正午的陽光烤得人滿頭大汗,因為水分補充不及時,很多將士的嘴唇都幹裂了。

這一仗打到這時候還沒有出現轉機,勝利的希望越發的渺茫。

盛孟輝瞇眼看著遠處不斷往上攀爬,又被敵軍挑落,像下餃子一樣往下掉的士兵,啞聲道:“將軍,今天咱們傷亡實在是太慘重了,這一仗再打下去恐怕……”

賈長明看著城墻上堆積如山的屍體,雙目赤紅,咬緊牙關說:“不,不,咱們還有機會的,傳令下去,將那兩門大炮拿來,對著城門轟。攻城車都差點撞開城門,用炮轟,一定能轟開,只要打開了城門,咱們今天就不會輸。”

盛孟輝看著陷入癲狂的賈長明,不大讚同,慶川軍這次的兵力不一定比他們少,即便攻入城,他們恐怕也占不了多少優勢。

“將軍,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暫且退兵,再從長計議吧。”

賈長明扭頭瞥了他一眼,嘴裏低喃:“沒有機會了,今天拿不下吳州,以後就更別想了!”

而且他們輸不起。

他一旦輸了,沒法支援田州的楚家軍,楚家軍也很可能會失敗。

到時候這兩場戰事的失敗都得由他來承擔。

見勸不動他,盛孟輝只能寄希望於那火炮了。

火炮的威力確實非同凡響,也許可以打開城門。

很快,幾個士兵將兩門火炮推了過來。

盛孟輝預估了一下慶川軍火炮的距離,命人將火炮安放在正對著北城門四百米左右的距離,然後下令:“點炮!”

幾個士兵將炮彈放了進去,然後點燃了引線。

滋滋聲響起,火線不斷往前燃燒,然後“轟”地一聲響起,火炮直接整個炸開,濃煙滾滾,殘片四飛,慘叫聲連連,附近幾丈內的將士無一人幸免。

不遠處的賈長明看到這一幕,恨得咬牙切齒:“陳雲州,我與你不共戴天!盛副將,盛副將……”

幾個親衛見狀,趕緊攔住了賈長明:“將軍,太危險了,您不能過去!”

等了一會兒,煙塵散去,露出破敗歪斜的炮筒,還有滿地的屍體。

賈長明看見盛孟輝的屍體倒在距火炮一丈多遠的地方,雙目睜得大大的,心裏頓時湧起一股難言的傷心和憤怒。

都是陳雲州坑了他!

是他太急功近利,是他怕朝廷追責,沒有聽盛副將的勸告。

見幾個士兵將那破損的大炮翻了個身也沒再發生任何意外,賈長明才走近,伸手扶上了盛孟輝的雙目,沈聲說道:“將盛副將擡回去。”

旁邊的將士大氣也不敢喘一聲,連忙將盛孟輝的屍體擡走。

就在這時,一顆炮彈轟地砸了過來,距賈長明只有兩三丈遠。

親衛嚇懵了,趕緊拉著他就往後退:“將軍當心……”

話音剛落,數支飛箭襲來,他連忙提起刀擋。

可還是有一支漏網之魚射中了賈長明的胳膊。

一行人狼狽地往後退了幾百米,完全退出了慶川軍的射程,幾個親衛擔憂地看著賈長明在流血的胳膊:“將軍,您的傷必須處理……”

賈長明站了起來,用沒受傷的右手按住左臂,聲音嘶啞:“沒事。”

他擡頭望著不遠處慘烈的戰場,猶豫良久,終還是下了命令:“傳令下去,撤軍!”

***

申時,西北軍終於撤退。

這一戰暫時告一段落,城樓上,城墻腳下,全是一具具殘破的屍體。

童敬累得手都擡不起來了,他一屁股坐在了沾滿了鮮血的城樓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從他的額頭上直往下滾,他鎧甲裏面的衣服全濕了,整個人都像是從水裏撈起來似的,但嘴唇卻幹得開裂滲血。

城樓上,其他將士也莫不是如此。

過了一會兒,不知是誰先開口,城樓上響起了一陣接一陣的歡呼:“贏了,我們贏了……”

陳雲州登上城樓便看到這慘烈又激動人心的一幕。

他等大家歡呼完才開口:“慶川軍中的好男兒們,城樓下準備了溫水和飯菜,大家辛苦了,下去吃飯喝水洗漱休息吧,其他的交給我們。”

童敬拄著大刀站了起來:“是,陳大人,我等幸不辱使命,大人萬安,慶川軍萬安,吳州萬安!”

“陳大人萬安,慶川軍萬安,吳州萬安!”叫聲沙啞,震耳欲聾,驚得城中的百姓都走了出來。

他們望著城樓的方向,那一道道的身影是如此的渺小,又是如此的偉大!

一個青年站了出來:“爹,娘,恕孩兒不孝,慶川軍在征召後勤雜役,孩兒想去做雜役!”

隔壁一戶人家中也跑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辛哥帶我一起!”

……

無數條小巷中走出一個個瘦弱卻又堅毅的背影,他們迎接陽光,一步一步踏向城門的方向,去迎接屬於他們的光明!

***

這一仗,慶川軍也損失慘重,占據著地利,又有火炮這等殺器,慶川軍還是死了一萬六千多人,重傷五千多人,輕傷八千多,是有史以來慶川軍傷亡最大的一次。只打了大半天,整個慶川軍八萬人只五萬還有戰鬥力。

不過西北軍的傷亡更大,單城墻下、城樓上的屍體就多達三萬多具。

因為天氣炎熱,屍體極容易腐爛,從而滋生細菌,引發各種疾病,所以陳雲州從吳州征召了五千雜役,幫忙處理戰後事宜。

吳州被圍城快兩個月,城中的燃料並不多,所以只能將慶川軍的屍體火化,骨灰帶回去埋在慶川。至於敵人的三萬多具屍體,只能在城外尋一處不太遠又比較偏的地方挖坑掩埋。

除了屍體,城樓上,城墻下的鮮血、殘肢爛肉也是個麻煩。

當天傍晚,一大堆蒼蠅就聞了腥而來,密密麻麻一大片在城墻上停留,在城外血淋淋的地面飛來飛去,嗡嗡嗡的,也不知會產多少卵和細菌。

可惜吳州沒有水泥、石灰這類的工坊,現在建時間也來不及了。

陳雲州只能讓全城的百姓將家裏的草木灰、炭灰拿來灑在被鮮血染濕的地面,這才驅散了t蒼蠅。

這一仗太過慘烈,雙方都損失慘重,短期內西北軍也沒法再對吳州城發起第二次進攻。

回到大營,賈長明清點了一下人數,他來的時候總共帶了十萬大軍,跟葛家軍作戰消耗了兩萬多人,還剩七萬多人,但今天一下子就死了三萬多人,還有幾千重傷員,戰鬥力直接降到了三萬多。

這點人還怎麽打?

他懊惱自己太過急切,恨陳雲州詭計多端,但如今再想這些為時已晚。

賈長明知道這樣灰溜溜地回去鐵定要挨削,說不定會被押送回京,可沒有辦法,再打下去,這麽點人也保不住,更甚至他也要跟盛孟輝一樣交代在這裏。

所以在休息了三天,輕傷員差不多都恢覆了,重傷不治的都死了,隊伍已經沒什麽拖累的時候,賈長明做了一個令他心痛的無奈決定:回祿州休養生息,重振旗鼓,他日再來。

對於賈長明的這個決定,其他將領都沒意見,因為所有人心裏都清楚,再打下去他們也贏不了,現在退回祿州是最明智的決定。

因為回了祿州之後,他們還可以征兵,補充兵員,盡快將人數恢覆到南下之前,到時候跟慶川軍還有一戰之力。

六月十七這天,賈長明的大軍開始拔營,往北而去,三萬多人的隊伍蜿蜒而上,宛如一條巨蛇游移在空曠的原野中。

斥候發現這一情況,立即回來稟告給了陳雲州和童敬。

童敬在戰場上挨了一刀,腹部受傷,傷口不是很深,但他硬是挺到最後下了城樓才說,所以失血過多,他身體有些虛弱,大夏天的捆綁著白色的紗布,躺在床上修養。

聽到這個消息,他激動地坐了起來,樂呵呵地說:“哈哈哈,賈長明那狗東西打不過我們吧。這個慫包,溜得比誰都快,幹脆改名叫賈跑跑算了。”

陳雲州將他按了回去,很是無奈地說:“童叔,小心牽動傷口,傷口開裂,你又要多躺幾天了。”

哎,攤上這麽個好動又不省事的長輩真是讓人頭痛。

隱瞞傷口就算了,傷口還沒長好,他就又想溜出去了,要不是陳雲州安排了六個人守在他房門口,讓他必須在床上躺到傷口完全結痂,他鐵定早跑了。

童敬揮了揮手:“少主,你別擔心。我身體好著呢,沒事的,咱們不能讓賈長明就這麽跑了。”

你說這話時別疼得抽氣呀。

陳雲州實在是拿他沒轍,敷衍地應了一聲:“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絕不會讓賈長明輕輕松松就跑了。”

“我這傷已經好了大半了,讓我帶騎兵去追他吧,他隊伍裏還有傷員,而且步兵居多,肯定跑不快,很容易就追上了。”童敬積極地主動請纓。

陳雲州懶得理他,對柯九說:“讓騎兵的統領過來見我。”

童敬一聽這話就知道沒他什麽事了,失望地躺回了床上。

陳雲州下令讓騎兵去追,但目的不是剿滅賈長明的這支大軍,而是牽制住對方的騎兵,最好能將敵人的騎兵留在吳州,所以他們只管在後方騷擾就行了,賈長明必定會留下機動性更強的騎兵斷後。

騎兵統領領命而去。

等人一走,陳雲州立即讓柯九拿來筆墨紙硯寫了一封極短的信:賈長明敗退祿州,只餘三四萬殘兵,可設陷阱伏擊!

寫完他給童敬看了一眼,然後裝進信封裏,交給柯九:“派人加速送去山平縣,交給林將軍。”

柯九拿著信出了門,房裏只剩瞪大眼珠子的童敬。

陳雲州拍了拍他的肩膀:“童叔,咱們慶川軍又不止你一個人,得多相信自己的戰友同袍,幹掉賈長明的事就交給林叔了,你安心養傷吧。”

被教訓了!

童敬看著陳雲州站著陽光下的背影,嘴角裂到了耳根子,真好啊,少主長大了,老林也還在,他們苦守這二十年終於撥得雲開見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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