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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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8

十一月二十四, 冬至,祿州城這幾日的天氣越發的糟糕,從早到晚都陰沈沈的, 不見一絲陽光。

祿州地處南北交匯處, 夏天炎熱, 冬季寒冷。

因北邊無崇山峻嶺阻攔, 北風直接呼嘯而下,夾帶著冰冷的雨水,撒在祿州這片土地上, 凍得人瑟瑟發抖。

西北軍軍營中,士兵們縮在營帳中, 看著外面的蒙蒙細雨和濕漉漉的地面, 只覺營帳、床鋪都充滿了濕氣。這濕氣如蛆附骨, 哪怕是在營帳內點一堆火,也沒法驅散。

這讓習慣了西北幹冷氣候的士兵們極其不適應。

到南方大半年,他們中不少人身上開始長疹子、疙瘩,奇癢難耐。

士兵們的日子不好過, 賈長明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看著外面下個不停的雨就煩躁:“大冬天的下雨,好幾天了,這破雨到底要下到什麽時候?”

他寧可下雪都不希望下雨。下雨更為潮濕,外面到處都是濕漉漉的, 大軍只能窩在狹窄的營帳中發黴。

想到西北軍的另外一支跟楚家軍匯合, 已經奪回了兩州,他卻還遲遲拿不下祿州, 賈長明就煩躁。明明九月末, 祿州城中就開始缺糧了,但韓子坤、葛淮安硬是又挺了兩個月。

敵人的頑強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麽下去,他擔憂過年恐怕都拿不下祿州,到時候哪怕是戈簫極力幫他說話,皇帝恐怕也不會留他了。

就在賈長明焦躁不已時,忽然一名營指揮使急匆匆地進來:“將軍,斥候在東南邊發現了葛家軍的蹤跡!”

賈長明眉心一皺,急速下令:“全軍戒備,提防敵人偷襲!”

這種天氣對他們西北軍來說糟糕透頂了,但對葛家軍的影響要小得多。

但等了一會兒,賈長明沒等來葛家軍的偷襲,卻等來了另一個讓他吃驚的消息:“他們遠遠繞過我們的大營,繼續南下了?多少人?”

最先發現的那名營指揮使說道:“回將軍,隊伍很長,估計有上萬人。”

“這麽多?”賈長明背著手在營帳中踱了幾步,回過頭對營指揮使說,“你安排斥候去祿州城看看。”

打了這麽久,敵人還剩多少兵力,賈長明也有個粗略的估計。一下子走這麽多人,只怕祿州城沒多少守兵了。

韓子坤這是要做什麽?莫非終於打算放棄祿州了?

半個多時辰後,賈長明的這個猜測應驗了,斥候發現,祿州城內已經人去樓空,成了一座空城。

雖然沒能徹底消滅韓子坤部,但賈長明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大大地松了口氣。總算是結束,這一仗拖得實在是太久了,久到他都已經有些受不了了。

賈長明大喜,一改先前的郁悶,大手一揮,下令:“傳令下去,先鋒營先進駐祿州,清掃葛家軍餘孽,其餘將士準備拔營,今日我們就可進祿州,住進房子裏,再也不睡在野外了。”

這消息一出,營地上下一片歡呼。

住進房子裏,應該不會像在野外這麽陰冷了吧。

但等到下午,他們冒著綿綿細雨,帶著輜重補給進城後才發現,事情遠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麽樂觀。

整個祿州城幾乎成了一片廢土,街上不少房屋被拆了,房梁、木頭、家具都被當成了柴火燒,像是一塊塊傷疤披在祿州城上。

而大街上到處都是幹涸的血跡,成堆的雜物,坍塌的墻壁,甚至時不時地還能看到一根根白森森的人骨。

偌大的祿州城內一片死寂,仿若一座死城。

別說住進溫暖、幹凈、明亮的大房子裏,享受熱騰騰的食物了,他們還得清理祿州,尋找出城中的幸存者,而在這之前,城裏現存的房屋也容不下他們這麽多人,他們只能繼續在潮濕冷冰的空地上搭帳篷。

賈長明看到這一切,臉都黑了,暗罵了一聲:“娘的,這些亂軍跟那些飲血茹毛的高昌人沒什麽兩樣。”

拿下祿州的喜悅蕩然無存。

畢竟,賈長明需要的不止是一座戰略要地,還是一座能給他提供物資、補充兵力和雜役的城市,但看著殘破不堪的祿州,賈長明這算盤顯然是落空了。

***

跟西北軍交手幾個月,韓子坤和葛淮安已經摸索出來,西北軍不擅於在雨天出戰,哪怕只是很t小的雨,下半天也就頂多把地面潤濕的那種。

所以有了撤離的念頭後,他就一直在等著下雨這個契機。

一旦下雨,西北軍基本上都會龜縮在營帳中,這正是他們撤離的好時機。

果然,他們從出城到南下,一路上都沒遭受到西北軍的圍堵和追擊。

這次撤離異常的順利,五日後,韓子坤和葛淮安帶著僅剩的一萬多大軍順利抵達吳州。

葛鎮江接到消息,連忙讓人打開城門,迎接大軍入城。

他也親自騎馬出城迎接,兄弟三人在大街上碰頭。

葛鎮江看著疲憊的韓子坤和葛淮安,一臉痛心:“二位弟弟瘦了,是為兄無能,沒法營救你們,解了祿州之困。”

“大哥,別這麽說,你已經盡力了。”葛淮安看著葛鎮江,眼睛有些發紅,“我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大哥了。”

韓子坤也沙啞地喊了一聲:“大哥!”

葛鎮江一手一個,拍著二人的肩:“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只要我們兄弟在,以後必定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二位弟弟辛苦了,走,回府大哥給你們接風洗塵。”

三人一道回了府,簡單洗漱換了新衣後,葛鎮江命人準備了一桌酒席,招待二人。

“子坤、淮安,祿州的情況我已了解,這段時間你們受苦了,來,今日咱們兄弟不醉不歸!”葛鎮江熱情地招呼兩人。

葛淮安和韓子坤都沒客氣,兩人落座,簡單的寒暄後,拿起筷子就吃了起來。他們太久沒吃過這樣豐盛正常的飯菜了。

兩人埋頭吃了快一刻鐘,桌上的飯菜都被他們吃了一大半,他們才放下了筷子。

葛淮安摸了摸肚子:“讓大哥笑話了,我們已經兩個多月沒吃這麽舒坦過了。”

葛鎮江擺手:“自家兄弟說這等見外的話作甚?來來來,今天大家敞開肚子吃。”

葛淮安和韓子坤都放下了筷子:“大哥,我們吃得差不多了。對了,聽說龔鑫失了兩州,可是真的?”

提起這事,葛鎮江就苦笑:“是真的,現在朝廷的大軍已經攻打到了大岳的都城,龔鑫已經在開始尋找退路,命人占據了餘州。他的命可真好,背後還有地方可退。”

不像他們葛家軍,現在就被困於吳州,強敵環伺,退無可退。

韓子坤面色陰沈:“都是我的錯,早知祿州守不住,當先放棄的,這樣也不用將橋州便宜給慶川了。”

葛鎮江心裏也有點後悔,他是真沒想到朝廷軍這次會如此勇猛。他們跟朝廷的大軍又不是沒打過仗,但這次投入十數萬兵力,最後只回來兩萬人,損失實在太大了。

但這事也怪不得韓子坤。

葛鎮江輕輕搖頭說:“子坤不必自責,若非你們守住祿州達半年之久,只怕朝廷的大軍已兵臨吳州城下了。”

話是這樣說,但朝廷大軍遲早會南下,吳州如今沒有任何縱深防護,處境相當危險。

而且若是田州失守,那楚家軍從東而來,不用賈長明的大軍南下,他們恐怕也守不住吳州。

三人都知道現在的形勢不樂觀,也沒了喝酒的心思。

葛淮安放下筷子:“大哥,如今咱們可有對策?”

葛鎮江嘆了口氣:“你們回來之前,我已與軍師商量過這事。如今我們恐只能跟龔鑫共進退了,我們中任何一方的城市失守,都會給對方造成極大的壓力。”

韓子坤蹙眉:“可龔鑫也派不出額外的兵力幫咱們守吳州吧?這樣的聯合有什麽意義?”

葛淮安也說:“是啊,大哥,龔鑫現在自己守田州都很困難,都在往南尋出路,不可能幫咱們的!難道咱們要派兵去幫他?那等賈長明南下,我們吳州怎麽辦?”

先後派了兩批兵力援助祿州後,吳州只剩四萬葛家軍。人數實在是太少了,所以葛鎮江後來又征兵三萬,加上祿州逃回來一萬多人,加起來快九萬大軍。

聽起來不少,但當初祿州可是有十來萬大軍的,照樣被一輪一輪的戰事消磨得只剩了這麽點人。在持久戰中,這點人數根本不夠看,尤其是新招募的三萬人,很多連拿刀的姿勢都不對,上了戰場也只能是炮灰。

韓子坤瞇了瞇眼說:“龔鑫都自身難保了,與其投靠他,咱們不如投靠慶川。只要陳雲州能支援咱們一批火器,咱們兄弟守住吳州應該不太難。”

“投靠慶川?”葛鎮江都被他這個主意給驚住了,他們跟慶川的仇恨可不小。興遠州、橋州、懷州,都是慶川從他們手裏奪去的。

葛淮安也不可思議地看著韓子坤:“你瘋了,你忘記他們是怎麽坑咱們的了?”

韓子坤捏著下巴,眼神邪氣:“大哥,你們聽我說完。此一時彼一時,咱們可以假意投效他們,慶川軍人數不多,即便是要接收咱們吳州,頂多也就派個一兩萬人來,這點人跟咱們塞牙縫都還不夠。”

“這點人,若他們老老實實幫咱們打仗守城也就罷了。若他們要指手畫腳,取代大哥,那咱們殺了這些人就是。慶川軍裝備精良,而且肯定還會帶一些火器過來,他們的這些東西就全是咱們的了。”

“咱們現在可不只是缺人,還缺武器裝備和糧草。”

葛淮安被他說得有些心動,但還是有點顧慮:“可,可是慶川那邊肯定不會罷休。他們要是派人來攻打咱們吳州怎麽辦?”

韓子坤很光棍地說:“怕什麽?賈長明也要來攻打咱們吳州的,再把慶川軍引進來,攪渾這趟水也未必是壞事,反正情況不會比現在更糟糕了,大不了,咱們就帶著兵器物資投效龔鑫嘛。”

葛淮安重重點頭,看向葛鎮江:“大哥,我看這事行。慶川坑咱們這麽多回,如果不是他們搶了咱們的三個州,咱們何至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要是沒丟掉那三個州,他們也有廣大的後方,有很深的戰略緩沖地帶,不至於現在這樣束手束腳的。

兩人都說得挺有道理的,葛鎮江到底要沈穩一些,他思量了一會兒說:“這事我問問軍師。”

“大哥,問什麽軍師啊,咱們多帶點東西,投奔龔鑫,那龔鑫也會器重咱們一些,不然咱們去了,恐怕他也不會分多少物資給咱們,咱們到底不是他的嫡系。”葛淮安嘟囔道。

葛鎮江想想也有道理,他自己都是這樣,嫡系和後面投奔的,他心裏都是區別對待的。

“好,就依你們,萬一慶川軍過來,先跟西北軍打起來,兩敗俱傷,咱們就賺了。”

見葛鎮江終於下定了決心,葛淮安和韓子坤都很高興。

韓子坤還樂呵呵地說:“餘州通判一家好像得罪了陳雲州,被他送到祿州,交給了我們。大哥一會兒寫信的時候可以告訴他,我們的士兵將這三人煮了吃了,三人臨死時,在大鍋裏嚇得渾身發顫,磕頭求饒,一個勁兒地說自己錯了。”

葛淮安哈哈哈大笑:“這個寫進去,陳雲州肯定很高興,咱們可是幫他出了一口惡氣。”

站在門口的袁樺聽到這話,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高興?陳雲州恐怕會恨不得扒了韓子坤的皮。

本來他還有些擔心陳雲州會上他們的當,畢竟現在陳雲州也不希望朝廷的大軍攻破吳州。但現在看來,他完全是多慮了。

這些家夥以為陳雲州跟他們一樣,已經沒了人性呢!

***

果不其然,陳雲州看完信,頓覺反胃,差點將早上吃的肉包給吐出來。

他早知道葛淮安、韓子坤不是什麽好鳥,但沒想到他們這麽變態,手底下的士兵吃人,他們不但不以恥,反以為榮,還拿到他這兒來邀功。

至於陳氏一家三口的命運,陳雲州一點都不愧疚。

是他們先算計他的,贏了通天的榮華富貴,輸了那就要接受全家掉腦袋的命運。況且,韓子坤的人也不是沒給他們機會,只要朝廷願意出十石糧食,還不到毛通判半年的俸祿,就可放了他們全家。

是他們心心念念,一直效忠的朝廷放棄了他們,不然他們還是有機會回京城的。

因為這封信太過惡心,陳雲州直接放了三天,等鄭深提起江南局勢的時候,陳雲州將這封信丟給了他。

鄭深看完後直接開罵:“混賬,他們還是人嗎?這種東西,投靠我們慶川軍也絕不能t收。”

陶建華第一次看到鄭深罵人,很是稀奇,連忙將腦袋湊了過去,然後他也忍不住開始罵娘了:“靠,這是人幹的嗎?他們還把這事說到咱們面前,知不知禮義廉恥?簡直是畜生不如!”

他也讚同鄭深:“咱們絕不能答應收編他們。這葛淮安、韓子坤連同他們手底下的人都不是東西,收到咱們手底下會敗壞我們慶川軍的好名聲。”

他們慶川軍為了經營一個好名聲容易嗎?

哪怕葛鎮江說他還有十萬大軍,一個州,陶建華也不想要。只要一想到要跟食人肉的孽畜一起共事,他就渾身不自在,不提刀砍了這些敗類都是他脾氣好。

陳雲州安撫二人:“陶大人,鄭叔,你們說得是,雖然白白送一個州,還有十萬大軍挺誘人的,但韓子坤之流收了我不消化。讓葛鎮江殺了這些畜生不如的東西,他肯定也不會答應,他們跟咱們終究不是一條道上的人。”

“不錯,道不同不相為謀。”陶建華讚許。

陳雲州點頭:“咱們在這事上已經達成了共識。那咱們討論討論葛家軍要火器這事。”

“大人準備答應他們?”陶建華意識到了什麽,他有些疑惑,“這是為何?”

陳雲州指了指北方:“如果吳州陷落,龔鑫將腹背受敵,田州很難守住,他勢必會繼續南下,跟咱們產生沖突。而朝廷那邊,收拾了葛鎮江,龔鑫也落敗,下一個對象就是我們。現在我們需要他們在前面替我們頂一頂,所以我準備給他們一批火、藥,當然不是白給的,讓他們拿銀子、金子過來買吧。”

正好他們慶川現在發展還比較缺銀子,有人願意送錢又幫他們爭取發展的時間,何樂而不為?

陶建華和鄭深對視一眼:“大人,這……咱們將火、藥給他們會不會被他們破解配方,然後大批量制造用來對付咱們?”

陳雲州知道自己這是經過改良後的黑火、藥,相當於火、藥的加強版,比起普通的火、藥威力要大得多,更何況,他們現在已經開始研制火、炮、火、槍了,明年慶川的火、器應該會更豐富,遠不是他們這些後起之秀能追得上的。

“不必擔心,光憑咱們的火、藥想要還原配方很難。而且他們現在應該也已經猜到了咱們這火器的大致原材料,應該在做各種嘗試了,趁著他們的土火、藥還沒弄出來,先發一筆吧。”

聽陳雲州這麽說,陶建華也不再反對:“那就按大人說的吧,咱們這就給葛鎮江回信?”

陳雲州笑了笑:“寫兩封信吧,龔鑫也很需要,況且有競爭東西才能賣得起價。”

不然葛鎮江還以為自己指望著他抵擋住朝廷的大軍,只能賣給他呢。

鄭深一看陳雲州的笑容就知道他在憋著壞,笑著點頭:“大人說得是,凡事都要有競爭。”

於是鄭深代陳雲州回信給葛鎮江,投效就免了,大家都是平起平坐的一方諸侯,慶川軍一向與鄰為善,怎麽能趁火打劫呢?

葛家軍想要火、藥也可以,正好慶川這邊還有兩千斤的庫存,可以賣給他們。但朝廷和龔鑫那邊也都有購買火、藥的意向,所以能出售的有限,請葛鎮江諒解。

至於具體賣多少給葛家軍,價格多少,信裏他一句都沒提。

而龔鑫那邊,也是差不多的說辭。

葛鎮江收到這封出乎意料的信,趕緊將手底下的將領和軍師召集過來商議。

“信大家已經看完了,慶川那邊只願賣火、藥,不願派兵過來,大家有什麽想法?”

韓子坤臉色陰沈,將信重重摔在桌子上:“什麽朝廷和龔鑫也有意向,我就不信他們會將火、藥賣給朝廷,這陳雲州不過是想坐地起價罷了!”

確實是這樣,但現在是他們求著慶川,又不是慶川非要將火、藥賣給他們。

袁樺提議:“要不咱們跟龔鑫商量商量,大家都出一樣的價格,平分這兩千斤火、藥,這樣價格應該不會太離譜。不管怎麽說,有了火、藥,朝廷大軍多少會顧忌一些。”

葛鎮江也是讚同購買的,但這量太少了。葛淮安第一次攻打慶川時,慶川城用的恐怕就不止這點火、藥,而且半年前西北軍先攻打仁州,當時聽說他們還用一種叫火、炮的兵器,射程遠,殺傷力大,比火、藥更好用。

但這次慶川方面的回信中,完全沒提這東西。

他皺眉思考了一會兒,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最後落到了葛家軍右路軍參將侯毅身上:“這事就交給侯毅吧,你去一趟慶川。”

至於為何沒派葛淮安和韓子坤,這兩人都在慶川吃過敗仗,心裏有怨氣。這次他們是去求人辦事的,自然要派個性子穩重脾氣稍微好一些的。

侯毅驚訝了一瞬,還是恭敬地接下了這個任務:“是,大將軍,那帶多少東西去換火、藥?”

葛鎮江想了想說:“你帶兩千兩金子去,盡可能的多換火、藥,最好能換幾門那個火、炮回來,賈長明很怵這玩意兒。準備好,盡早出發吧。”

“屬下遵命。”侯毅點頭。

***

田州,焦頭爛額的龔鑫也接到了這個信。

他可沒葛鎮江這麽糾結,當即就找來他的岳父兼謀臣,也是大岳丞相的施斌:“岳父,你看,慶川那邊應該是看咱們快頂不住了,願意賣火、藥給咱們,兩千斤我要全部拿下,此事事關重大,若能跟慶川交好,咱們將可取得源源不斷的火、藥,因此我想派岳父親自去一趟慶川,岳父意下如何?”

施斌看完了信,拱手說:“皇上英明,臣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

“好,好,岳父,你說咱們帶五千兩金子如何?”龔鑫財大氣粗,一出手就是大手筆。

只要能守住田州,他還會缺這五千兩金子嗎?相反,田州一旦失守,其餘三州也危險了,他只能跟葛鎮江一樣,變成喪家之犬,狼狽逃竄。

施斌也讚成:“可以,到時候微臣會跟慶川方面好好談,爭取多買一些火、藥。”

翁婿二人達成一致,第二天,施斌就啟程了。

不光如此,龔鑫為了提振士氣,買火、藥這事八字都還沒一撇呢,他就示意下面的人將這事宣揚了出去,尤其是軍中,沒幾天,幾乎所有的將士都知道他們大岳要向慶川買一種很厲害的火、器,聽說就是因為有這火、器,慶川當初幾千人就守住了城。

這事很快也傳入了敵軍耳朵裏。

楚弢聽說這事,不禁皺起了眉頭,眼看就要拿下田州了竟然出了這等變故,如果戰事再次陷入膠著,那麻煩就大了。

想到這裏,楚弢連忙派出了三撥人馬。第一波是去慶川,表示他們也願高價購買火器,不管是真買還是假買,先將態度表現出來。

另一波派去祿州,詢問賈長明火器的底細,因為朝廷軍中就只有賈長明的兵馬跟慶川軍正面交過手。

最後一波,楚弢則派回了京城,向兵部說明這事,希望朝廷能想想辦法,實在不行撥個幾萬兩銀子的預算,別讓火器落入亂軍手中。

因為祿州比較近,幾天就回了信。

楚弢看完後,眉毛直接擠成了毛毛蟲,這火器如此之厲害,真讓龔鑫得了那他們攻城得遇到大麻煩。

朝廷那幫子大臣怎麽搞的?這陳雲州又沒直接吵嚷著要造反,為何要跟他鬧翻?

心裏抱怨了幾句,楚弢不敢耽擱,又寫了一封信陳述火器的厲害,田州戰事進入關鍵階段,成敗在此一舉等等加急送去京城,希望朝廷能想想辦法,別讓慶川出來壞事。

***

戈簫收到這些信,咳了好一會兒,臉色發青。

他要是將這個交給皇帝,只怕又要挨一頓削。

放下信,他叫來管家:“上次讓你安排去慶川的人呢?還弄不到火、藥的具體配方嗎?”

工部的人也在嘗試造火、藥,可不知為何,爆、炸的威力不強,遠遠達不到傳說中慶川軍的效果,嚇人還可以,但想要丟下去就炸死一大片,那根本不可能,頂多將人炸、傷。

管家低垂著頭,小聲說:“回大人,失敗了,陳雲州識破了毛家的計謀,將毛通判兩口子連同他們的長子一起送給了韓子坤,韓子坤手底下的人將……他們煮了,分,分食了……”

嘔!

戈簫t心底泛起一股惡心,按住胸口,吐了起來。

管家連忙拿過痰盂舉到他面前,低聲解釋:“這幾天大人身體不適,小的怕大人聽了上火,就想過幾日再告訴大人的。”

戈簫吐了好一會兒,將上一頓吃的東西幾乎全給吐出來後,才擺了擺手,示意管家將這堆汙穢端出去。

管家命人端了出去,他自己則洗了手,換了件外衣才回來重新伺候戈簫。

“韓子坤,真不是個東西!”

管家一邊附和,一邊送去一杯溫水:“可不是,這些亂軍比豺狼都兇狠。”

戈簫端著水淺抿了一口,擺擺手不想再提韓子坤這個惡心的玩意兒:“美人計、親情牌在陳雲州那都行不通。這人真是個冷血無情的,連自己的親堂姑都能送進火坑中,再找陳家其他人恐怕也行不通。”

管家也讚同:“陳家嫡系當初都死光了,就剩他這根獨苗苗,餘下的基本上都是女眷和出了五服的遠親。陳雲州從小就被西北軍的餘孽帶走,沒跟這些人接觸過,而且有了陳氏這個前車之鑒,陳雲州有了警惕,肯定更不會賣他們情面。”

戈簫換位思考了一下,換自己恐怕也是這樣。

他徹底熄了再找其餘陳家舊人打開陳雲州的口子這個幻想。

不在陳家舊人身上浪費時間,如今就只剩兩條路,要麽打,要麽和談。

打,朝廷目前抽不出太多的兵力,和談,現在陳雲州已經是一方霸主了,難道要承認對方跟朝廷平起平坐?皇帝肯定不樂意。

那只剩一個哄騙陳雲州的法子了。

他說:“派個人去兵部請胡潛,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管家連忙派人去兵部將兵部左侍郎胡潛請了過來。

胡潛進門先關心戈簫的身體狀況:“戈大人,你身體可好些了?”

“老樣子,時好時不好的。”戈簫懨懨的,將信推到他面前,“皇上身子骨也不好,已半個月未上朝了,咱們還是不要拿這事去煩他了,讓他安心養病吧。胡大人,你看看這封江南來的急報。”

胡潛看完信靜默不語。這雖然不算是欺君之罪,但要是江南戰事不利,到時候扯出來,算誰的?

他已經給戈簫背了不少鍋了。

他不說,不代表他不清楚,只是官大一級壓死人,而且戈簫能言會道,腦子裏主意又多,深得皇上寵信,他說不過戈簫,只能被動一次次替對方背黑鍋。

可泥人也有三分血性呢!

戈簫見胡潛不吭聲,嘆了口氣:“胡大人,我這都是為了朝廷,為了皇上。楚將軍他們好不容易在江南的戰事上取得了巨大的進展,眼看勝利在望,若因這事出了岔子,你我可都是這天下的罪人,我實在不希望有一天你我被釘在史書的恥辱架上,被後人鞭撻咒罵啊。”

這頂帽子扣得太大了,胡潛有些抗不住,終是開了口:“戈大人,您到底想說什麽?請直言吧。”

戈簫笑了:“我就知道,胡大人你對朝廷最是忠心不過,這件事交給別人我都不放心,只能交給你。胡潛,唯今只有一個辦法,你快馬加鞭前往慶川,購買下所有的火、藥,如此一來,龔鑫、葛鎮江就拿不到火藥了。”

胡潛聽聞這個主意震驚了,他蹙眉問道:“戈大人,這事戶部能答應嗎?有龔鑫和葛鎮江這兩個競爭者,咱們要想買下所有的火、藥,這個價格可不低!”

這麽大的事,除非皇上下旨,不然戶部肯定不會掏這筆錢的。

戈簫咳了兩聲,哂笑道:“富國祥那個死摳門,他怎麽可能答應出銀子。這事要鬧到皇上面前,鐵定還要商議好幾天,咱們浪費得起,楚家軍等不起,萬一被龔鑫他們搶了先,一切都晚了。”

“至於銀子嘛,先拖一拖,你跟陳雲州談好價格,再寫信回京城,我來想辦法。”

胡潛根本不信這話:“戈大人是想讓下官騙陳雲州,拖延時間吧。”

戈簫見被他識破,大大方方承認:“沒錯,我會讓兵部下令,讓楚弢他們抓緊時間拿下田州,你只需要在慶川拖延一陣即可。”

胡潛臉色青白交加,終還是沒忍住,質問道:“戈大人,那您就沒想過下官的處境嗎?”

遲遲不拿錢,等田州陷落,陳雲州肯定饒不了他。

戈簫拍了拍他的肩寬慰道:“你放心,我會安排人幫你成功撤離的。若不是為了取信於陳雲州,我也不會安排你去,為了大燕的江山社稷,為了皇上,為了朝廷,一切都是值得的。”

胡潛心情很差,但戈簫官比他大,比他受寵,這事怕是鬧到皇帝跟前,他也得去。

他只能接受:“我明白了,什麽時候啟程?”

戈簫笑道:“我果然沒看錯胡大人。我這身子骨不好,撐不了幾年了,兵部以後還是胡大人說了算,好好幹,明天就啟程吧,在驛站直接換馬,最好在十天內趕到慶川。”

兩千多裏,讓他在十天內趕到,直接將他當馬在溜吧。

胡潛心不甘情不願地出了尚書府。

***

臘月十四,年關將至,慶川城的街上很是熱鬧,各種賣年貨的攤位特別熱鬧。

不過客棧的生意卻有些蕭條,因為過來商旅很多都回家過年了。

但距府衙最近的迎客來最近卻生意很好,連番住進來了三波客人,而且都有長住的意思,這可喜壞了老板。

客棧中的侯毅、施斌等人焦灼不已。

他們抵達慶川城的第一天就送上了拜帖,表明了來意,但慶川方面硬是紋絲不動,總以他家大人公務繁忙,過兩日得了空會請他們過府一敘為由給拒絕了。

侯毅和施斌都知道慶川官府是故意的,晾晾他們,讓他們急一急,然後再談價碼。

兩人私底下幹脆也一合計,到時候大家都報統一的價格,二兩銀子一斤的火藥,如果慶川方面不滿意,大家再加,最多不超過五兩銀子一斤。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光他們倆談好沒什麽用啊,因為楚弢也派人來了。

兩人是又驚又怒,陳雲州來真的啊,竟還真打算把火、藥賣給朝廷。那他們買了火、藥還有什麽優勢?

想到這裏,兩人都很生氣,可在別人的地盤上又不好發作。思來想去,兩人決定上門堵陳雲州,盡早辦好這事。

可還沒等他們出發,戶部左侍郎,朝廷正三品大員竟然親自來了。

原本胸有成竹的兩人都慌了,趕緊寫信回去,讓自家皇上/大將軍趕緊再準備一些銀錢。

於是在陳雲州還不知道的時候,他們自動完成了“砍價——漲價”這道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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