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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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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9

鄭冀帶兵在白虎嶺埋伏了一整天, 連慶川軍的影子都沒見到。若非面前大片被砍倒在地的樹木,他都要懷疑慶川軍到底有沒有來過了。

眼看天要黑了,他只得帶兵回了大營, 向賈長明稟告了此事。

賈長明頭大:“這個慶川軍, 到底在搞什麽鬼!”

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最難受了, 因為他們得隨時提防慶川軍來襲。別的時候也就算了, 大營中有的是人,即便慶川軍偷襲又怎麽樣?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這種陰謀詭計都不過是雕蟲小技而已。

但怕就怕, 他們去攻打祿州的時候被人偷了家。

“將軍,明日末將繼續帶兵在白虎嶺蹲守吧。若慶川軍不來, 末將就帶兵挖溝渠設陷阱, 然後提前安排斥候在這條線上盯著。”鄭冀說道。

如今也只能這樣。

賈長明拍了拍鄭冀的肩:“辛苦你了。現在是攻打祿州的關鍵時刻, 等拿下了祿州,咱們再慢慢去收拾這慶川軍。”

“這是末將應該做的。”鄭冀拱手說道。

賈長明看了一眼帳外暗沈的天,笑道:“好,你也辛苦了一天, 回去休息吧,慶川軍這邊暫時就交給你了。”

鄭冀點頭退出了賈長明的營帳,回到了自己的營帳。

大夏天的,穿著鎧甲在外面奔波了一天, 鄭冀的裏衣幹了濕, 濕了幹,如今都發臭了。他脫掉鎧甲, 洗了個澡, 拿起浴桶旁邊折疊好的幹凈衣服正準備穿上,衣服散開, 一張紙條飄落到了地上。

鄭冀將長臂伸進袖子中,系上腰帶,彎腰撿起紙條,待看清楚上面的字後,他登時臉色大變。

紙條上寫著一行字:阿冀,別來無恙,雲州一別,恍如隔世。明日得空,白虎嶺一敘。

落款:林欽懷。

鄭冀緊緊攥著紙條,臉上神色變幻莫定,疾步走到營帳門口掀起簾子又一頓,目光覆雜地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許久,他收回目光,捏著紙條退回了營帳中,坐在床邊低垂著頭想了一會兒,叫來外面的親衛:“老七,去查查,今天我換洗的衣服是誰送過來的,都有哪些人經手,記住,不要打草驚蛇。”

老七領命而去。

半個時辰後,老七回來覆命:“回鄭副將,您的衣服是由下面的雜役洗和晾幹、折疊送來,中間總共有四個人經手。但在洗衣房的時候,不排除會有其他雜役或兵員接觸到您的衣物。”

將領的衣服有專門的人清洗,普通士兵大多只能自己洗。

洗衣房又不是什麽軍中重地,人人都能進出,這實在是有點不好排查。

鄭冀微微頷首,問道:“可查了這四個人?”

老七點頭:“查了,都是在西北征召的雜役,目前沒發現可疑的地方。副將,可是這幾個人的身份有問題?那小的將他們抓起來拷問一番!”

鄭冀擡手制止了他:“不必。暗中派人盯著洗衣房和我的營帳,若發現可疑人員,速來報告,不得打草驚蛇。”

“是。”老七拱手退了出去。

鄭冀覆又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紙條出神。

二十多年前,林欽懷是先鋒營的都指揮使,他是其麾下的一名都t頭。但二十一年前,林欽懷莫名失蹤,有人說他做了逃兵,還有人說他是去找高昌人拼命,為老將軍報仇了。

眾說紛紜也沒個結果。

後來一直沒再見他出現,大家都默認他可能在外面出了事,死在某個荒僻之地。

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了,竟還會在南方遇到他。

他跟慶川軍有什麽關系?

鄭冀思緒覆雜,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按照原計劃帶兵去了白虎嶺。

毫不意外,今日他們照舊沒遇到慶川軍。

鄭冀下令:“在這裏挖一條溝渠,設下陷阱。此外將圓木收集起來,在陷阱後方設一道木墻。”

這樣臨時搭建的木墻肯定是攔不住慶川軍的,但只要能攔住慶川軍的火器就行了。

除了放哨的士兵,其他將士都忙活了起來。

鄭冀巡視了一周,沒發現什麽異樣,也沒看到林欽懷,他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莫非林欽懷有事耽擱了?

等到中午,日頭正烈,將士們在樹蔭下休息喝水時,一個挑著擔子的老農過來。有士兵正想去驅逐,卻見那老農看向了鄭冀:“這位將軍,老頭子這綠豆湯解暑得很,您要不要嘗嘗?”

荒山野嶺,他們這麽多將士駐紮在這,尋常老農看到也要繞道走,哪會像這人這麽大膽。

鄭冀想到了什麽,制止了士兵,走過去道:“給我來一碗吧。”

老農給他舀了一碗。

不出所料,這碗塞到他手中時底部貼著一張紙條。

鄭冀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攥在了手裏,命親衛付了錢,走到一邊打開紙條一看,上面寫著:午時過半,富大壩見。

富大壩就在白虎嶺東側一條河的上游,距他現在的位置大概有三四裏。

鄭冀收了紙條,只帶著兩名親信騎馬前去赴約。

一刻多鐘後,他們來到了富大壩。

綠草萋萋,一個戴著草帽,身穿灰色粗布衣裳的男子背對著他們,坐在河邊,手裏拿著一根魚竿,一動不動。

鄭冀下馬,命隨從在一邊等著,然後獨自上前。

他走到釣魚翁身後四尺遠停下了腳步。

少許,釣魚翁回頭,笑看著他:“阿冀,好久不見!”

鄭冀驚訝地望著他:“林哥,真的是你!我,我還以為是誰在戲耍我。”

“是我。”林欽懷放下魚竿,指了指不遠處的柳樹,“天氣熱,咱們去樹蔭下聊。”

鄭冀點頭,滿腹心事地跟著林欽懷走到了柳樹下,然後再也壓抑不住,急切地問道:“林哥,這些年你去了哪兒?當年為何不告而別?”

林欽懷定定地看著鄭冀,答非所問:“阿冀,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

鄭冀扯了扯嘴角,無奈笑道:“就那樣,熬唄,熬了二十多年資歷,如今熬成一個不上不下的副將。哎,林哥,西北軍不是以前的西北軍了。這次咱們非但沒有守住西北,還割地賠款。”

說到最後一句,他兩眼暴凸,憤怒極了。

林欽懷拍了拍他的手臂:“朝廷昏庸無能,那陳天恩只知媚上欺下,將西北軍的牌子都給砸了。阿冀,我還能相信你嗎?”

鄭冀鄭重點頭:“當然,林哥,我從一個小兵的時候就跟著你,你永遠都是我的大哥。”

林欽懷欣慰一笑:“好!我林欽懷果然沒看錯人。阿冀,你我兄弟,自己人,我就與你講實話。當年將軍和老將軍連番受挫,皆是因為那陳天恩。他給高昌人通風報信,又與朝廷勾結,陷害老將軍。又怕我們這些老將軍的義子反對他,就對我們下手,不得已我們只能逃走。”

“是他!”鄭冀震驚不已,“他後來對外說,你們去找高昌人,給老將軍報仇了。原來都是騙我們的,可惡。林哥,那後來呢,你這些年去了哪兒?”

林欽懷嘆了口氣:“我們這算是逃兵的行為,只能逃到南方這偏遠的地方,隱姓埋名。”

“那……你跟慶川軍有什麽關系?”鄭冀小心翼翼地問道。

林欽懷看了他一眼:“實不相瞞,慶川軍之主乃是少主。當年,陳府被抄,我們提前用一名死嬰替換了少主,帶走了少主。”

“陳雲州就是少主?”鄭冀驚呼出聲。

林欽懷點頭:“沒錯。”

鄭冀驚訝的同時,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笑容:“真是虎父無犬子,短短數年,少主就積下如此基業。老將軍若地下有知,當含笑九泉。”

林欽懷含笑點頭:“沒錯。少主文韜武略,有治世之才,現已奪得南方七州,他日必能問鼎天下。阿冀,今日我約你見面,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意向投奔少主,你我兄弟共同在這亂世中闖出一片天地?”

鄭冀思量了一會兒,咬牙道:“好,陳天恩這人溜須拍馬是一把好手,可治軍帶兵打仗卻是一個孬種。咱們西北軍的名頭早就被他敗得差不多了。如今提起西北軍,西北的老百姓誰不罵?我可不想跟著他遺臭萬年。大哥,以後小弟就跟你混了。”

“好,好,好兄弟!”林欽懷激動得連說了好幾個好字。

鄭冀臉上展開是舒悅的笑容:“林哥,那我什麽時候能見少主?”

林欽懷說道:“不急,少主如今駐守在仁州,等祿州的戰事一了,自會有見面的機會。”

提起祿州的戰事,鄭冀問道:“林哥,你可是來襄助葛家軍的?”

林欽懷也沒瞞他:“沒錯。葛家軍以橋州為代價,請我們慶川軍出手一次。收了葛鎮江的東西,我們自是要全力以赴。”

鄭冀聞言,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說道:“林哥,那葛家軍怕是信不得。葛淮安帶了六萬大軍進入祿州,兵力上他們已不輸西北軍和禁軍,但他們仍舊龜縮城中拖延,只怕是打著讓慶川軍打前鋒的主意,然後他們跟著後面撿便宜。”

林欽懷點頭:“我知道。但唇亡齒寒,先前西北軍還奉旨攻打我們仁州。一旦祿州陷落,西北軍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仁州,仁州兵力不多,所以我不得不帶兵主動出擊。這不是為了葛鎮江,而是為了慶川軍,為了少主。”

“原來如此。”鄭冀點頭,又問,“林哥,這次你們帶了多少兵力來助葛家軍?”

林欽懷說道:“六千人。沒辦法,仁州駐軍總共都只有一萬五,上次跟你們打那一仗,死傷數千,怎麽也要留幾千人駐守仁州。”

鄭冀擔憂地說:“這人有點少啊,如果想要攻打西北軍,只能出其不意。西北軍雖大不如前,到現在還有五萬多人,正面交鋒,慶川軍肯定要吃虧。”

“你說得沒錯。”林欽懷點頭,“所以我們現在以騷擾為主,至於正面交鋒,尋到機會再說吧。”

鄭冀明白了,慶川軍打算出工不出力,若有好機會也會出手,但沒有,那就算了。

他讚許地說:“林哥這法子很不錯。賈長明他們擔心慶川軍在後面偷襲,所以派了我帶兵過來尋找慶川軍,找不到就挖陷阱,貿然進攻,你們很可能落入陷阱中。”

“不過林哥,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如今西北軍已經有了防備,騷擾的策略恐怕很難奏效。”

林欽懷承認這點:“對,所以我想請你幫忙。鄭冀,少主麾下能人異士繁多,你我雖有舊,可少主行事公允,慶川軍都是論功行賞。你來了,也得從頭積累功績。但我現在有個好辦法,你若肯帶兵投效少主,當是大功一件,少主必定重重有賞。”

鄭冀眼睛發亮:“林哥,你啟發了我,我有個更好的法子。三日後,西北軍將對祿州發起一次猛攻,屆時後背空虛,我引你們入大營,從背後殺他個措手不及,再將大營付之一炬,這樣西北軍沒了糧草,這仗自然打不下去,祿州之困解矣。”

林欽懷認真思量了一會兒說道:“你這法子挺好的。但這樣未免太便宜葛鎮江了,祿州城中原本就有好幾萬兵力,如今葛淮安又帶了六萬大軍入城。若是三日後西北軍大敗撤離,葛家軍沒了轄制,這麽多兵力,他們很可能會來攻打仁州。”

“這樣反倒是不美。目前最好的局面,就是西北軍跟葛家軍拉鋸戰,這樣就沒功夫打仁州的主意。所以你帶兵投效我們慶川軍最好不過,這樣能削弱西北軍的兵力,讓雙方旗鼓相當,打持久戰。”

這主意有理有據,鄭冀想了一會兒,點頭同意了:“還是林哥想得周到,那就依你說的辦。我麾下有一萬多人,是直接去仁州拜見t少主,還是跟你匯合再一起回仁州?”

林欽懷思量片刻後道:“你先到山平縣跟我匯合吧。咱們再觀望一陣,萬一戰局出現變化,離得近,咱們加起來兩萬人左右,也有一爭之力,說不定還能撿個漏。”

“行。”鄭冀很快就想好了主意,“林哥,這段時間我被安排到白虎嶺挖陷阱設置障礙。這是個好機會,明天我就以要設置更長的障礙帶為由,將我麾下的將士全部帶出來,抵達白虎嶺後直奔山平縣,等那賈長明知道了消息時也已經晚了。”

林欽懷很高興,伸出大掌:“好,阿冀,我在山平縣等你。”

鄭冀也高興地伸出手,給林欽懷擊了一下掌。

正事談完了,怕引起下面人的懷疑,沒再多聊就告辭了。

林欽懷目送鄭冀三人離開,直到他們的身影沒入樹林中,他才勾了勾唇,轉身沿著河往上游而去。

走了一百多米,前面有一個小土坡。

幾個穿著綠色衣服,手拿望遠鏡、弓箭的士兵從樹叢中跳了出來:“小的見過將軍。”

林欽懷擺手,問向拿著望遠鏡的士兵:“剛才可有什麽異常?”

拿望遠鏡的士兵搖頭。

至於拿弓的,林欽懷沒問。若是鄭冀想對他不利,那人會第一時間給鄭冀一箭。

見無事發生,林欽懷背著手笑道:“走吧,回去了。”

幾人翻過山,穿過茂密的樹林,走了快兩個時辰,在夕陽西下時回到了山平縣。

***

另一邊,鄭冀今天提前了一會兒回到大營。

他先洗澡換了幹凈的衣服,然後去賈長明的大營中。

這時候,其他將領也在,正在議論攻打祿州的事宜。

看到他進來,賈長明笑了笑問道:“鄭副將,今日可有什麽發現?”

鄭冀輕輕搖頭:“回將軍,那慶川軍跟兔子一樣,膽小得很,跑得老快,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這比喻讓不少人哈哈大笑起來。

賈長明嗤笑了一聲:“這個慶川軍,也就只會這些見不光的手段。也就仗著咱們不了解火器,否則要攻下那仁州,易如反掌。”

“可不是,看這所謂的葛家軍就知道了,一群散兵游勇,成不了大器,不足為懼。”旁邊一濃眉大眼的將領不以為意地說道。

鄭冀也讚同:“是啊,若沒火器,他們跟那拔了牙的老虎也沒什麽區別。不過慶川軍的火器殺傷力強,不可不防,將軍,請讓末將明日多帶些人,沿著白虎嶺修一條長達數裏的障礙帶,中間多挖一些陷阱坑洞,等下雨時又可積水,以阻止慶川軍的火器運輸過來。”

賈長明想了想問道:“那你需要多少人?”

鄭冀說:“回將軍,據說四五日後可能有一場大雨。末將明日將麾下的將士全帶過去,爭取就在這三四日內完工。”

旁邊一將領讚同道:“將軍,這主意不錯。一旦將障礙帶修繕完工,以後咱們就可專心對付葛家軍,不用擔心這跟蒼蠅似的慶川軍在背後偷襲了。”

賈長明點頭同意:“好,此事就交由鄭副將了。”

鄭冀高興地接過差事:“是,將軍。”

他們又討論了一會兒攻打祿州的方案,最後一起吃了飯,鄭冀才滿身酒氣地回了自己的營帳。

進去後,他單獨叫來老七:“可有懷疑的對象?”

老七搖頭:“沒有。小的在洗衣房、副將的營帳附近都安排了人,但沒發現任何可疑的目標。”

鄭冀眼神恍惚了一下,喃喃:“也是,他行事周密,怎會如此疏忽。”

“鄭副將,您到底要查什麽?可是有人對您的衣物動了手腳?”老七沒聽清楚,想了想又問道。

鄭冀擺了擺手:“不用查了。老七,將我重要的東西悄悄收拾好,明日一並帶出大營。”

老七吃驚地望著他:“鄭……鄭副將,您,您這是……”

鄭冀豎起食指,噓了一聲:“不要說,老七,將你重要的東西也收拾好。記住了,只帶最重要的,其他的衣服什麽的,通通都不要帶,記住了嗎?”

老七震驚地瞪大眼,在鄭冀肯定的眼神中,認真點頭:“是,小的明白了。”

他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這一夜,只要是有心關註著鄭冀大營的人就會發現,他在悄悄摸摸地收拾東西,值錢全部悄悄打包送上了馬車,混在食物中。

***

翌日清晨,鄭冀帶著一萬六千大軍,出了大營,直奔白虎嶺。

到了白虎嶺,他也沒停下,而是叫來手底下的幾個主要將領,秘密吩咐了一番。

隨後,大軍繼續往東,翻山越嶺,直往山平縣而去。

因為是裝作出來挖設陷阱,布置障礙帶,鄭冀一行帶的東西並不多。

輕裝簡從,行軍速度很快,距申時還有兩刻時,大軍到達了一處叫雞原坡的地方,這裏距離山平縣只有五六裏。

鄭冀下令大軍停下來,吃點幹糧,喝點水補充體力。

然後,他悄悄將一封信塞給老七:“送去山平縣。”

老七點點頭,拿著信騎馬去了山平縣。

林欽懷背著手,站在城墻上,聽說鄭冀派了人,當即下了城墻,熱情地說:“你是阿冀派來的?你們到何處了?我派人去接應你們。”

老七將信遞給林欽懷:“將軍,這是我家鄭副將讓人送給您的。”

林欽懷拆開信,粗略掃了一遍,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傳令下去,我的好兄弟,西北軍副將鄭冀棄暗投明,帶兵投效我們慶川軍來了!”

“好!將軍威武!”旁邊不少將士歡呼了起來。

林欽懷收起了信,命人牽來了馬,笑道:“阿冀兄弟可能等得急了,你先回去通稟一聲,我隨後就到,親自去接應我兄弟。”

阿七點頭,拱手告辭。

他走後,林欽懷帶了幾名親兵,騎馬也出了城。

不多時,他就到了雞原坡。

遠遠地他便看到了大軍,林欽懷坐在馬上遠遠地朝鄭冀拱手爽朗一笑:“阿冀,走,為兄領你入城,以後我們兄弟齊心,共創大業!”

“好,有勞林哥來接應小弟了,走!”鄭冀揮手,一夾馬腹,追了上去,落後林欽懷幾步。

林欽懷一邊往城裏走,一邊跟他介紹城中的情況:“阿冀,山平縣小,不能駐紮太多的兵力。等你進城稍作休整,咱們再看看有沒有機會,若沒有,你就先回仁州,然後南下去定州,攻打吳州,一鼓作氣搗了葛家軍的老巢!”

鄭冀有些訝異:“林哥,咱們不是跟葛家軍暫時結盟了嗎?”

“那都是假的。我們跟葛家軍是死敵,只要有能吃下對方的機會,就絕不會手軟。咱們慶川軍發展太快,兵力跟不上,如今仁州只有四五千守軍,有心也無力。如今有了阿冀你這一萬多精兵的加入,如虎添翼,當然要趁葛家軍抽不開身的時候,一舉拿下他們。”林欽懷豪邁地說道。

鄭冀心中大定,讚道:“還是林哥看得遠,我聽你的。”

說話間,山平縣已經到了。

林欽懷笑著說:“天氣太熱了,阿冀,走,晚上給你們接風洗塵,今日我們不醉不歸!”

林欽懷一馬當先進城,鄭冀緊隨其後,後面跟的幾個是兩人的親衛,再後面是大軍。

一萬多大軍,烏泱泱的進城,非常壯觀。

林欽懷、鄭冀幾人先一步進入城中。

就在這時,鄭冀忽然聽到背後傳來嘎吱的聲響,同時一道道突兀的爆炸聲響起。

他吃了一驚,猛地回頭就看到幾十個士兵快速將巨大厚重的城門推了過去,合上。

他頓時目眥欲裂,拔刀就刺向後背對著他的林欽懷。

但他的刀還沒落下,一支利箭從頭頂上方射來,擊中了他的胳膊。

鄭冀只覺胳膊上一痛,手臂不自覺地垂落,手裏的大刀也哐當一聲掉到了地上。

緊接著又是幾箭從背後傳來,他扭頭便看到老七幾個身中數箭,墜下了馬。

鄭冀剎時臉色煞白。

就在這時,林欽懷身下的馬停了。

他轉身,似笑非笑地看著鄭冀:“阿冀,你這是想做什麽?”

鄭冀惡狠狠地看著他,控訴道:“林欽懷,虧我將你當兄弟,不惜放棄現在的一切,帶兵追隨你,你就是這麽對我的!”

“是我鄭冀瞎了眼,看錯了人。可惜了,我身死不足惜,可害了那些陪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看著他怒發沖冠的樣子,林欽懷笑了:“鄭冀,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呢?成王敗寇,你棋差一招,這時候還做這種姿態,只會讓人覺得可笑。”

鄭冀聽到外面接二連t三的爆炸聲、慘叫聲,心在滴血。

他死死咬住下唇,擡起攝人的雙目,緊緊盯著林欽懷,大吼道:“住手,林欽懷,你瘋了,我念及舊時情誼,真心投效你,你不信就算了,還屠殺我的兄弟,以後傳出去,誰還敢投奔你們慶川軍?”

林欽懷好笑地看著他的表演:“鄭冀,你不會以為僅憑這兩句話就能讓我手軟,放過你,放過他們吧!”

鄭冀捂住手臂的傷口,怒視著林欽懷:“那你要怎樣才肯相信我?我鄭冀發誓,我是真心投靠你,絕無二心!”

“晚了,鄭冀,我都動手了,死仇已經結下,哪怕是錯了,也只能一錯到底了。”林欽懷慢悠悠地說道。

鄭冀差點一口老血沒上來。

看他這副模樣,林欽懷笑了,沖旁邊的士兵擡了擡下巴。

幾個士兵上前捆住了鄭冀的雙臂,拉著他上了城門。

站在城樓上,往下看去,下方一片慘烈。

不少士兵陷入了陷阱中,拼命掙紮,然後踩中了裝著炸、藥的玻璃瓶,轟隆的爆炸聲響起,剎那間死傷無數。

城樓上,弓箭手搭弓射箭,密密麻麻的箭頭如黑雨般從高空落下,又一批士兵倒下。

還有些士兵聰明的,趕緊往後退,但沒退多遠,山坡上,樹上,冒出一個個持弓的士兵,對著逃兵就是射擊。

這一刻,鄭冀清晰地認識到,他中計了,完了,全完了。

林欽懷做了個手勢,城樓上的弓箭手立即停止了射箭。

緊接著一個士兵提著鑼鼓敲了敲,將底下西北軍的視線吸引過來後,他們展開一道橫幅,上面四個大字“繳械不殺”。

林欽懷看向鄭冀,笑道:“下令吧,讓他們將武器通通丟到左邊的深坑中,然後退後,我可以留他們一命。”

鄭冀看著下面死傷大半的兵員,再看看那些還留有一條小命的士兵臉上的惶恐和驚懼,用力咬了咬牙,不甘地問道:“你怎麽看出來的?”

林欽懷看他不肯死心的樣子,笑了:“你答應得太快了。二十幾年沒見,我一提你答應了,你覺得我會信嗎?”

“況且,你在西北軍中二三十年,陳天恩做過什麽,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嗎?你要不是跟他一夥兒的,他能提拔你?二十一年前,你不過是管著一百人的都頭罷了,如今麾下這麽多人。這些年的仕途,說是節節攀升也不為過。”

“還有,你這些年肯定娶妻生子了。你不管家人,不管你過去攢下的榮華富貴,就這麽輕易投敵,你覺得我會信嗎?”

“更可笑的是,你昨晚為了取信於我,還特意做出一副收拾細軟要跑路的模樣。鄭冀,這樣太刻意了,你連過去二十幾年積攢的財富都不要了,會因小失大,在乎這點東西?”

鄭冀本以為自己表現得可圈可點,但沒想到處處是破綻。

他想假意投誠,混入山平縣,以此為跳板混入仁州,殺了陳雲州,拿下仁州立大功。

可計劃剛開了個頭就夭折了。

他死死盯著林欽懷:“你就不怕我剛才在城外殺了你?”

他後悔了,若是早動手,至少能帶走林欽懷。

林欽懷笑看著他:“你拿你的命,你手底下這麽多人的命賭一波大的。我怎麽能示弱?縱使我一人身死,若能換得一萬多大軍陪葬,那我也是賺大發了。”

“你瘋了,你就是個瘋子!”鄭冀怒罵道。

但他越怒,林欽懷就越笑得開懷:“況且,你所圖甚大,我還給你下了那麽多餌料,你怎麽舍得現在就殺死我呢?”

鄭冀恍然大悟,難怪剛才林欽懷給他畫了那麽多餅,原來是為了自保。

可嘆他太過貪心,一心想著直取陳雲州的首級,拿下葛家軍,立大功,忽略了這裏面的陷阱。

林欽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就跟昨日一樣,語氣親切:“阿冀,看來西北軍多年沒打過勝仗,收過降兵了。你都忘了,招降繳械的規矩嗎?”

鄭冀被他說得面紅耳赤,有惱怒,也有羞愧。

沒錯,他帶來了一萬多人,山平縣的守軍肯定沒他的兵力多。即便是投效對方,為了安穩起見,也會繳械。

但林欽懷一副跟他哥倆好的模樣,他也抱著僥幸的心理沒提。畢竟他不是真心投效慶川軍的,將武器全部給對方,那自己這方豈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嗎?

但這樣的破綻無疑再一次讓林欽懷確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

但凡他心狠一些,堅決一些,將兵器繳了,估計林欽懷也不會對他動手。

可現在說這些都晚了。

林欽懷見他不說話,擡了擡下巴:“下令吧!”

鄭冀緊抿著唇,不肯開口,一副要打要殺悉聽尊便的態度。

林欽懷沒對他用刑,只是淡淡地笑道:“一會兒我會讓人將地上西北軍的軍服都扒了,洗掉血跡,明天我們的人換上,然後帶上一堆火、藥去給賈長明報信,你說賈長明還會認為你是無辜的嗎?”

“你……你好狠,竟然想炸軍營!”鄭冀赤紅著眼瞪著他。

林欽懷輕輕搖頭:“既已上戰場,你我就是敵人,對敵人仁慈就是對手底下的將士殘忍。鄭冀,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難怪西北軍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鄭冀知道,林欽懷是故意打擊他,磨滅他心裏的鬥志。

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這些人比起林欽懷來,確實不夠看。

一旦林欽懷的人冒充他的軍隊回去偷襲西北軍大營,賈長明絕不可能再相信他了。

鄭冀知道大勢已去,鬥不過林欽懷,只得閉上眼睛,大聲說道:“西北軍聽令,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下面的西北軍早就被嚇破了膽,如今見將領都下令投降了,一個個也沒了鬥志,紛紛將兵器投進了大坑中,舉起手站到一邊。

隨後,城墻上的慶川軍拉弓對準他們,然後一隊慶川軍出城,一一將這些人趕到一塊兒,把都頭以上的將領全部綁入了城中。

而剩下的普通士兵則被安置在了城外的一處空地上。

因為人數太多,接收俘虜這事直接忙到了天黑。

等人員全部安置妥當後,林欽懷才帶著鄭冀下了城樓。

鄭冀盯著他的背影,惱怒地問道:“林欽懷,你到底打算怎麽處置我們?”

林欽懷心情大好,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想見我家少主嗎?明天就送去你去仁州,見見我家少主的風姿!”

他準備將鄭冀和都頭及以上的將領單獨押送去仁州,交給陳雲州處置。

至於城外的俘虜,人數太多,也不能留在山平縣,再派一隊人馬將他們押送回仁州,讓少主處理吧。

回到大營,林欽懷寫了一封信,天一亮就命人將鄭冀這些人押走了。

至於他,則帶兵換上了西北軍的軍服,冒充西北軍,返回祿州,給賈長明“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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