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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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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州陷落的速度比陳雲州想象的還要快。

等陳雲州一行回到興遠時才過了五天, 探子就帶回來了消息,吳州城陷落了。

韓子坤似乎是比以前更暴虐了,他將吳州知府鄔世新和幾名官員還有一些百姓的腦袋砍了下來掛在城墻上, 掛了整整兩排人頭, 長達好幾百米遠, 血腥又殘暴。

人頭腐爛了, 他都不讓人弄下來安葬,搞得只要走到吳州城下就能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吳州城內外的百姓都嚇破了膽,幸存的莫不躲在家中, 連家門都不敢踏出一步,吳州城方圓二十裏一片死寂, 白天都很難見到一個人影。

魯公公聽說了韓子坤部的暴行, 頓時額頭冷汗直冒:“他……他們不是人……”

陳雲州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魯公公莫怕, 我會安排人保護好公公的,現在只希望韓子坤不要對定州動手,不然咱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京。不行,這事得通知朝廷。”

“對, 是該派人送信給朝廷,朝廷一定會派大軍殺了這些惡鬼。”魯公公像是找到了底氣,惡狠狠地說道。

陳雲州命人準備了筆墨紙硯:“公公在皇上跟前說得上話,此事由你上稟更合適。”

魯公公點頭, 提起了筆。

陳雲州安排了人伺候, 隨即跟錢清榮一道出了魯公公的住所。

走得稍微遠一些了,錢清榮低聲問陳雲州:“陳大人, 韓子坤他們真的這麽喪心病狂, 連死人都不放過?”

陳雲州回頭睨了他一眼:“莫非錢大人認為是我編造的?這件事要不了多久就會在附近幾個州府傳開,我估計韓子坤是想用這種手段震懾被他們占領的地區, 防止百姓竄逃作亂。”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錢清榮停下了腳步,似乎是有些糾結。

陳雲州只得也停了下來,回頭看著他:“錢大人到底想說什麽?你我之間雖不算莫逆,但也算是朋友吧,錢大人有話但說無妨。”

錢清榮躊躇道:“聽說……你留了慶川軍駐守定州,不知大人是否打算渡過陽寧河?”

陳雲州聽到這話就明白了,他環顧了四周一圈道:“錢大人真的要與我在這人來人往的後衙討論這個?”

錢清榮咳了一聲:“抱歉,咱們去書房。”

兩人到了書房,不等錢清榮開口,陳雲州就開門見山地說道:“如果錢大人想回京城,我可安排人假意追殺你,你千辛萬苦才逃離興遠,回到京城。這樣朝廷應該不會太過追究你的責任。”

只這一句話錢清榮就明白了,陳雲州已經起了逐鹿天下的心思。

他頓覺口幹舌燥。

陳雲州見他不說話,也不催他,安靜地坐在一邊,給他時間慢慢考慮。

錢清榮握緊了手,站起身,行了一禮:“屬下願追隨大人。大人,單是魯公公的信未必能取信於朝廷,屬下也寫一封信回去。”

陳雲州伸手扶起他:“錢大人可想清楚了?此事事關重大,錢大人乃是勳貴出身,冒這個險未必值,而且你在京中還有家人!”

錢清榮站直了身,面露嘲諷:“大人可知我一勳貴出身,為何會參加科舉,高中四年後卻仍在太仆寺放馬?”

“那皆是因為我有個好繼母。我那繼母是成陽大長公主之女,皇帝胞姐唯一的女兒,太後視為掌上明珠,皇帝對這個外甥女比自己的女兒還親,在其出生剛滿月時就將她封為了晉陽郡主,食邑五千戶。”

“她及笄之後,一次去柏山寺上香被一波流民沖擊,後被我父親所救,這也成了我們家支離破碎的導火索。回京城後,她不顧我父母已成婚數載,要死要活要嫁給我父親,皇家竟也縱容她。”

“不得已,我父親只能休棄了我母親。我母親家族已經沒落,怕得罪晉陽郡主,也不敢收留她,她只能去尼姑庵代發修行,潛心禮佛。”

“哪怕她已經將自己的丈夫、兒子都讓了出來,常伴青燈古佛,可仍舊未能逃過那女人的毒手,在一個雨夜突然暴斃在了尼姑庵中。”

“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母親的死,晉陽郡主是元兇,那皇族都是幫兇,他們通通都是兇手。大人,現在可信了屬下的真心?”

陳雲州沒想到看起來開朗的錢清榮背後竟是這樣的身世。

晉陽郡主既很仇視錢清榮的母親,那對他這個繼子只怕也是不滿的,打壓也就成了常態,難怪錢清榮一個世家公子高中三年還是個七品小官,做著升遷幾乎無望的活。

“我當然相信錢大人的真心。王朝腐敗無能,世道不公,我輩就鏟平了t這不公。只是,事情傳回去怕是對令尊不利。”陳雲州嘆道。

錢清榮冷笑:“大人不必擔心,那女人不會讓我父親有事的。至於我父親那邊,大人也盡可放心,他對我母親的死一直耿耿於懷,我之所以主動請纓來慶川也是我父親的授意。現在想來,還是父親有遠見,他只怕早看出了大人非池中之物。”

陳雲州懂了,錢清榮的父親,那位博遠侯也早就對朝廷大失所望,早早就有了二心。

這只能說是皇家的福報。

無論是大臣還是底下的這些百姓,都不過是他們手中的玩物罷了,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一念讓其生,一念置其死,生殺予奪。

這樣的暴戾不仁,遲早會遭到反噬。

“我明白了,不過錢大人晚些暴露更好。這樣吧,等魯公公寫好了奏折,你悄悄讓他幫忙捎帶一封信回京,就說發現我的狼子野心,但興遠這邊很多都是我的人,你不敢異動,只能暗中向朝廷匯報。然後再說幾件不太重要的事給朝廷,比如慶川軍現在大致有多少之類的。”

錢清榮聽懂了,這是讓他做雙面細作,用一些不太重要的情報去取信於朝廷,關鍵的時候他們父子再裏應外合,反水。

這確實比他現在就跳出來效忠陳雲州更有用。

“屬下聽大人的,這就去寫信,一會兒還請大人替屬下看看合不合適。”

陳雲州輕笑著搖頭說:“錢大人,這事還不宜放在明面上,咱們平日怎麽相處,現在還是如此,至於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用給我看,你想辦法悄悄塞給魯公公吧。”

錢清榮拱手道:“是,大人。”

心裏卻想,還是他父親眼光好。這位陳大人,無論是心胸還是做事的手段,都遠不是龍椅上那位所能及的,也只能從明主,方能成就一番大業。

***

嘉衡帝左等右等,沒等回來陳雲州和魯公公,反倒是等來了吳州淪陷的消息。

嘉衡帝暴跳如雷,氣得將禦書房裏的東西都砸了:“混賬東西,亂臣賊子當誅,一群廢物……咳咳咳……”

王安本來像鵪鶉一樣靜靜地站在一旁,等嘉衡帝發洩心裏的怒火,但聽到嘉衡帝劇烈的咳嗽他不能裝死了。

他連忙避開地上的碎瓷片,上前輕撫著嘉衡帝的後背,焦急地勸道:“皇上,您消消氣,太醫說了您不能動氣,這事還是召諸位大人進宮商議吧。”

嘉衡帝喘著粗氣,接過宮女遞來的水喝了一口,稍微緩了緩。

王安趕緊將他扶到隔壁的偏殿休息,又給禦書房內的宮女太監們使了一記眼色,示意他們趕緊將禦書房收拾出來,今天做事小心些,別觸怒了皇帝,不然誰都救不了。

嘉衡帝到偏殿躺下,吃了一顆太醫院特制的保命丸,緩了好一會兒,發青的臉色才漸漸轉白。

他有氣無力地擡起手,吩咐王安:“召,召幾個尚書進宮議事,戈簫那,讓人去擡他進宮。”

沒錯,戈尚書又“生病”了,連續好幾天沒入宮了。

“是,皇上。”往後出去低聲吩咐了在外面伺候的小太監幾句,然後又進來對嘉衡帝說,“皇上,禦膳房做了滋補的參湯,您喝一點,一會兒諸位大人來了,您還得忙呢。”

嘉衡帝接過參湯,像是在喝毒藥一樣,艱難地喝了半碗就還給王安,示意他趕緊拿走。

“這玩意兒,天天喝,也不見有什麽奇效。”

王安連忙奉承道:“皇上的身體已經好了,按照太醫院開出的方子,必定能千秋萬歲。”

嘉衡帝現在最怕的就兩件事,一是丟掉國土,二是自己的身體不行要死了。

王安這話可是說到了他的心坎裏。

“你這張嘴倒是會說話。派個人去看看,戈簫他們怎麽還沒來。”

其實戈簫昨日就接到了祿州陷落的消息。

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進宮親自給嘉衡帝匯報此事,是因為他不想直面嘉衡帝的怒火。

第一個報信的肯定沒好果子吃。

等嘉衡帝發洩一波,他再進宮,這把火也就燒不起來了。

這不,他進宮就看到禦書房的宮人們一個個噤若寒蟬,估計皇帝剛才又大發雷霆了。

富國祥幾個對視一眼,臉上雖不顯,心裏都叫苦不疊,哎,最近真是太多壞消息了,楚將軍那邊戰事膠著,如今吳州落入了亂軍手中,再加上定州,短短幾個月,朝廷又失兩州。

一行人進了偏殿,給躺椅上的嘉衡帝行了一禮。

看著嘉衡帝灰白的臉色,大家心裏愈發地不安。

嘉衡帝耷拉著眉眼,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衰老之氣:“諸位愛卿來了,祿州陷落的消息想必諸位都已經聽說了。”

戈簫恭敬地說:“回皇上,微臣剛聽說。其實依微臣看,這是好事。當初,咱們不是希望葛家軍能供往東拿下吳州之後跟盤踞江南的龔鑫掰手腕嗎?”

“一山不容二虎,最初造反的時候,葛鎮江的勢力可是比龔鑫還強,他肯定不甘於在龔鑫之下,他們之間遲早會爆發爭端,若是起了內訌,朝廷就可坐收漁翁之利,豈不是美哉?”

“當然,若是葛鎮江往西,重回定州,那最頭痛的也是陳雲州,而不是朝廷。等他們這群烏合之眾內耗完了,朝廷就可輕輕松松收覆失地。”

富國祥幾個是真的佩服戈簫的這張嘴。

真是死的都能被他說活了,他怎麽說都有理,都能說得讓人信服。

難怪皇上最器重他,短短五年連跳三級,取代了前國舅爺,成為兵部尚書。

果然,嘉衡帝聽完這番話,神情由怒轉喜:“戈愛卿所言甚是,不過萬一這葛鎮江跟龔鑫沒打起來,你的這些謀算不全落了空?”

戈簫篤定地說:“皇上,即便他們現在不打,以後也遲早會打起來。以前他們離得遠,如今湊一起了,地方只有那麽大,總會有爭鬥。甚至在面對楚家軍時,也可能會有所保留。不過為了保證能讓他們打起來,微臣提議,可命楚將軍暗中招安葛家軍,甚至是跟葛家軍聯合,先打敗龔鑫,分了龔鑫的地盤。”

“同時派人在龔鑫的地盤上散播謠言,說葛鎮江酒後表示,龔鑫算個屁,當年還不是跟在他身後撿漏提鞋,他遲早要超過龔鑫等等。”

“在葛鎮江的地盤上也可散布謠言,龔鑫想收編葛家軍,企圖吞並葛鎮江的人馬等等。”

反間計雖然是個人人皆知的計謀,在這種時候也很拙劣粗暴,一眼就能看穿。

但架不住他們雙方本來就對彼此有戒心,哪怕是合作也不可能真的真心相信對方。這就像是一個一開始就有裂縫的瓷碗,無論怎麽修補,那道裂痕始終存在。要是有人從中不停拱手,這裂縫就會越擴越大。

嘉衡帝讚許地看著戈簫:“戈愛卿真是國之棟梁。有你乃是大梁之福,朕之福,此事朕就交給你了,待得收覆了江南,戈愛卿當記首功。”

富國祥他們幾個陪襯聽了這話既高興又酸溜溜的,戈簫幾句話比楚將軍在江南打幾年的仗功勞還大。

不過不管怎麽說,這總歸是好事,若事情真能向戈簫所說的方向發展,那江南的僵局就會被打破了。

***

吳州,葛鎮江帶著袁樺一起站在巍峨的城墻上,望著萬裏平川,感慨道:“軍師,我們終於離家又近了一些,還是江南好啊,千裏沃土,一望無際。”

袁樺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城墻大片幹涸的血跡上,失神了剎那,很快又回過神來說道:“是啊,大將軍英明,拿下了吳州,在過去便是江南的田州了,咱們離回家又近了一步。也不知道老家的父老鄉親們如今可還安在?”

“軍師可是想家了,我也想家,你們讀書人說的那叫什麽,夢回江南?總之就是這個意思,不過我現在還不能回去,軍師若是想回去,等他日咱們跟龔鑫談好了,你可以回去看看。”葛鎮江說道。

袁樺輕輕搖頭:“不了,回去也是物是人非,何必呢!即便要回去,屬下也要他日跟大將軍一起風風光光的衣錦還鄉。”

葛鎮江聽懂了他的意思,t哈哈大笑起來,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放心,有那一天的。”

兩人正說著話,韓子坤上來了,手裏還拿著一封信:“大將軍,朝廷那邊派人送來的密信。”

葛鎮江訝異極了,接過信,拆開一看,看完後,他將信遞給了袁樺:“軍師,你怎麽看?”

韓子坤連忙湊到袁樺身邊,一邊跟著看,一邊問道:“大將軍,朝廷說了什麽?”

“朝廷想招安我們葛家軍,說是可以封我為江南王,世代鎮守江南。軍師,你覺得這話可信嗎?”葛鎮江還真有點心動。

因為他的實力比較弱,別說朝廷了,現在兵力和地盤連龔鑫都不如,甚至拿慶川都沒法子。

如果朝廷肯封他為異姓王,他老葛家也算是在他這代光宗耀祖了。

對他這個鹽販子而言,無疑是鯉魚躍龍門,一飛沖天了。

袁樺飛快地看完了信,道:“大將軍,朝廷的話未必可信。咱們要真的投靠了朝廷,朝廷能不計較咱們先前做過的事嗎?現在朝廷只怕是想讓咱們牽制住龔鑫,甚至盼咱們跟龔鑫鬥個你死我活。”

“若咱們投奔了朝廷,朝廷讓咱們出兵打龔鑫,大將軍是出兵還是不出兵呢?”

韓子坤也皺起眉頭說:“大將軍,軍師說得對,狗皇帝肯定是想利用我們跟龔鑫鬥個你死我活。最後咱們沒了兵,還不是任朝廷宰割,大哥真的願意做個徒有其名的江南王嗎?”

葛鎮江捏著信不開口,眼神有些糾結,許久道:“軍師所言有理,可龔鑫也未必會相信咱們,我就怕朝廷見我們不答應,轉而跟龔鑫聯合先吃了我們。”

袁樺道:“大將軍顧慮甚是,其實無論是朝廷也好,還是龔鑫也罷了,通通都信不過。不管跟哪一方合作,都要提防對方給咱們背後插刀子,也要提防有一日飛鳥盡良弓藏。”

“依我說,大將軍不若也稱帝算了。帝王將相又不是只有他們才做得,那龔鑫都能稱帝,大將軍為何不可?咱們如今手裏也有三州,待得他日我拿下了祿州,咱們就能有四州,比龔鑫也差不了太多。”韓子坤憤憤不平地說。

袁樺沒再開口,目光落在葛鎮江猶豫的臉上,明白葛鎮江也是心動了。

或者說葛鎮江早就有了這個心思,只是前面時機不成熟,葛家軍的地盤也不夠大,他才將自己的野心暫時壓下,現在韓子坤一說,他這野心就跟野草一樣瘋長,蠢蠢欲動起來。

軍師垂下眼瞼,沒有多說,現在葛家軍這種情況,稱帝除了在朝廷那又樹個靶子,招來朝廷更大的忌憚和仇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好處。

葛鎮江雖心動,但還是克制住了心裏的欲望,咳了一聲道:“這事以後再議,現在最要緊的是咱們如何處理跟朝廷和龔鑫的關系。”

韓子坤還在記恨朝廷水淹定州的事,恨恨地說:“大將軍,朝廷不可信,他這是想離間咱們和龔鑫,您可千萬別上當。”

葛鎮江捏著信嘆氣:“我肯定是不會相信朝廷的話,就怕龔鑫會信啊。”

“大將軍,您親自寫信給龔鑫,表達誠意,末將帶著人繼續北上,攻打祿州,先擴大咱們的勢力。”韓子坤提議。

打仗是他擴充勢力的最快方式。拿下吳州,他手底下的兵力又恢覆到了六萬人,還搶了一堆的糧食金銀,也不愁養不了更多的士兵了,等拿下祿州,他可以再增兵幾萬,屆時右路軍就可發展到十萬。

只要他有足夠的兵力,還怕朝廷和龔鑫嗎?

軍師垂下眼瞼沒吭聲。

韓子坤在興遠和定州連番受挫,急於證明自己,可他沒考慮另一個問題,橋州、懷州、吳州、祿州連在一起是一條斜線,不能抱團相互支援,防守的線也會拉長,反而不利。

其實還是葛鎮江最初的策略,以懷州、橋州、興遠三角相依,再往周邊擴散最為穩妥。

不過他們的計劃被慶川軍挫敗了,搞成了現在這樣子。依軍師看現在最好的辦法是往南拿下青州,穩打穩紮,減輕防線的壓力,積蓄更多的力量,就像慶川目前所做的一樣。

陳雲州目前實際控制的地區已達四個州府,兵力也一再增加,但對方一直很低調,既沒旗幟鮮明地反了朝廷,也沒有主動出擊攻打葛家軍搶地盤的意思。

這才是明智之舉,占領一地,不代表這地方就是穩穩是你的了,還需要時間去消化,歸攏人心,團結當地的鄉紳百姓,鞏固統治的基礎,讓當地百姓安居樂業,這樣才能為大軍提供源源不斷的物資,然後再往外擴散,穩打穩紮,一步一個腳印,方能長久。

向韓子坤這樣剛愎自用,冒進沖動,他只顧著搶地盤,可葛家軍到一地就被當地的百姓憎惡仇視,這樣的高壓統治能長久嗎?

袁樺勸過幾次,讓他們不要輕易屠殺搶劫平民了,葛鎮江也曾答應過,但最後呢?

為了激勵士兵,為了最快取得戰果,他們還是聽之任之,放任將士胡作非為。

袁樺現在也不提了,因為他知道沒用的,走過最捷徑的路,嘗到過甜頭,他們哪還願意像陳雲州那樣慢慢去收攏當地的民心,團結當地百姓。

葛鎮江沒有第一時間同意韓子坤的提議,而是問袁樺:“軍師,你怎麽看?”

袁樺說道:“韓大帥用兵如神,拿下祿州也是輕而易舉之事。不過右路軍剛打了一仗,將士們身心俱疲,休整一段時間再行動也不遲。”

韓子坤不讚同:“軍師,兵書上有雲,兵貴神速。我們右路軍剛打了勝仗,士氣高昂,正是乘勝追擊的時候,一鼓作氣拿下祿州再歇息,況且,祿州也沒多少守軍,攻下這城是易如反掌的事,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袁樺笑了笑:“韓大帥所言也有一定的道理,此事還是大將軍拿主意吧。”

葛鎮江說他要想想。

但沒過兩天,聽到城中有流言說“他不如龔鑫,龔鑫早就想吞並他們葛家軍了”這類的話後,葛鎮江馬上就想通了,讓韓子坤繼續出兵北上。

***

戈簫接到信後氣得從病榻上爬了起來,破口大罵:“這個蠢貨葛鎮江,非要跟朝廷對著幹是吧?遲早弄死他。”

戈簫最生氣的是自己猜錯了葛家軍的行動。

葛家軍這既沒有跟朝廷聯合一起對抗楚家軍,也沒有跟龔鑫搶地盤,而是繼續北上,若再不陳兵,只怕還真要被他們打到京城來。

而且前陣子他才在皇帝面前說得信誓旦旦,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這麽快就被打臉了,皇帝那怕是不好交差。

果不其然,一個多時辰後,皇帝又派人來請他進宮了。

進了宮,毫不意外,嘉衡帝怒火中燒,指著戈簫的鼻子就罵:“這就是你口中的好事?兵部呢,要你們有何用?江南平亂兩年不見成效,西北高昌人作亂,還是無可奈何,每年國庫裏的銀錢半數收入都花在了你們身上,可你們都幹了些什麽?朕養了一堆的廢物……”

戈簫不作聲,等嘉衡帝大罵一通之後才道:“皇上,微臣的判斷雖有些失誤,但這葛家軍不足為懼。微臣研究過,他們如今占了三州,若拿下祿州,四州最遠相距一千多裏,戰線拉得太長,單靠搶劫是無法長久的。”

“葛家軍每到一地,當地的百姓、鄉紳、富戶逃跑的非常多,還留在當地的百姓也惶惶不可終日。長此以往,他們沒有補給,不得民心,等平了龔鑫之後,大軍圍城,困他個半年一載,這葛家軍就不攻自破了。”

“當務之急,還是挑撥葛鎮江和龔鑫的關系為第一要務。葛鎮江趁著龔鑫牽制住了朝廷大軍的主力,自己偷偷擴張地盤,龔鑫必然會有危機感,咱們再繼續拱火就是。”

嘉衡帝斜睨著他:“哼,那就任那葛鎮江拿下祿州?若他們在往北邊的賀州、平州進犯,直逼京城,是不是朕也要將京城拱手讓給這些亂臣賊子?”

戈簫連忙說道:“當然不是,皇上,微臣提議派三萬禁軍前往平州,阻止葛鎮江北上,他t若是要西去跟高昌人硬碰硬就隨他。至於禁軍的空缺,再在京城附近的幾個州縣,征兵三萬補齊即可。”

嘉衡帝雖舍不得禁軍,可想到現在實無兵可阻葛家軍,只能同意:“暫時就按你說的做。還有,那陳雲州為何還不回京?”

戈簫看了一眼王安,宮裏派出的太監可是王安推薦的。

王安連忙說:“皇上,小魯子摔斷了腿,吳州發生了戰事,因此在路上耽擱了。他前幾天寫了信回來,等過陣子他就會攜陳雲州回京。”

“此外,博遠侯家的錢清榮也悄悄附送了一封信回來。陳雲州狼子野心,已實際控制了儀州、慶川、興遠和定州,慶川軍也擴大到了十萬人,不能不小防。他會繼續搜集慶川的消息,悄悄送回京中,此外,他還想讓朝廷多給興遠一些支持,助他拿下興遠州。”

其實這封信嘉衡帝前幾天都已經看過了。

但他身體不好之後,記憶力也開始退化,早就忘了這一茬,王安只得重覆。

嘉衡帝冷哼一聲:“博遠侯家倒是好的,戈簫,你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博遠侯家那小子的。”

“是,皇上。”戈簫為了安嘉衡帝的心,又開始說得天花亂墜,“皇上,博遠侯一家忠心耿耿,錢清榮若能拿下興遠,定州的慶川軍將成為孤軍,拿下也易如反掌,屆時收回南邊四州有望。”

王安深深地看了戈簫一眼。

這位戈尚書也是個能人,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哄得皇上高興。

果不其然,嘉衡帝臉色好轉了許多:“那你跟富國祥他們商量商量,多給錢家那小子一些支持,興遠、定州能不能收覆就看你們了。”

所有人都沒懷疑錢清榮父子的忠心,畢竟博遠侯還在京城,位高權重,還娶了晉陽郡主,妥妥的皇親國戚,他戈簫投敵了,博遠侯都不可能投敵。

***

陳雲州聽到韓子坤繼續北上去攻打祿州之後也是吃驚不已。

太快了,距他拿下吳州,還不到一個月,這家夥就心急火燎地繼續北上進攻,他新征召的兵員消化了嗎?

肯定沒有。

那這群沒有經過系統訓練,無組織無紀律的大軍,其實也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只能仗著人多去捏祿州這樣的軟柿子。

但祿州百姓又要遭殃了。

韓子坤的大軍簡直是蝗蟲過境,凡是他們走過的地方,都要死傷無數。

朝廷若再不出兵阻止,只怕北方數州都要被他禍害了。

這事給陳雲州提了個醒,韓子坤這種沒有底線的好戰分子,一天不打仗就皮癢,若是在北邊遇了挫,退回來,跟他們慶川軍遲早有一戰。

還是得趕緊再征召一批兵員,訓練,再增加兵器鎧甲的供應,多囤積一批物資。

陳雲州擔心韓子坤兵力大增後會卷土重來,便帶著魯公公去了定州,讓阿南再征召了五千士兵,並在城中囤積各種備戰的物資,做好戰爭的準備。

只是韓子坤沒打到定州,倒是先來了個不速之客。

陳雲州聽了詹尉的稟告,眉頭緊鎖:“祿州都還沒陷落,他一個仁州知府跑什麽跑?而且他不往北跑,往定州跑什麽意思?”

太荒謬了,仁州知府康旻竟然聞風喪膽,生怕葛家軍拿下了祿州後會西進攻打仁州,所以帶著細軟、家人、親信和幾個仁州府的大戶跑到了定州,尋求定州的庇護,現在就在定州城中。

陳雲州氣笑了。

真沒見過這麽怕死的。

詹尉也苦笑:“他估計是怕回朝廷會遭到朝廷的清算,以當今宮裏那位的性情,知道他這麽早就跑了只怕會把他千刀萬剮。”

陳雲州指著自己:“那我看起來像是收垃圾的嗎?他這樣的孬種,我也不要。”

同樣是棄城,人家盧照也是大軍快到了實在是沒餘力才跑,而且還帶著百姓跑,跑的時候連糧食都沒給葛家軍留。

可這個康旻呢?他倒好,韓子坤會不會打到仁州都是個未知數,他就先跑了,自己的家人、財產一個不落,至於仁州百姓的死活,關他什麽事?

他這跟儀州前知府孫崎嶸是一路貨色啊。

但陳雲州最生氣的是還是這家夥往定州跑,還堂而皇之地派人到官府尋求庇護,這豈不是說他陳雲州會接收他這等垃圾玩意兒。

真是風評被害!

眼看陳雲州臉色不善,詹尉低聲說:“大人若不想見,由我去將他打發了吧!”

其實詹尉也看不慣康旻如此貪生怕死的行徑。

葛家軍拿下祿州的下一個目標是不是仁州都還不一定呢,他現在還有時間組織城中百姓反抗,但他就丟下那麽多人跑了。

陳雲州揉了揉眉心:“他的事先放一放。吳州陷落,不少百姓在外逃,咱們定州人少,官府出面發一些告示,提供土地給他們種,以吸引流民進入定州,增加定州的人口,然後再征五千兵員。城外留一片地給軍隊種,以實現一部分糧食和蔬菜的自給自足。”

詹尉是聽阿南說過慶川軍的傳統,點頭道:“是。大人,我怎麽覺得這葛家軍的仗都是替您打的呢?”

陳雲州一想還真是,葛家軍可真給他們貢獻了不少人口。

每次葛家軍攻打一處城市,不少百姓就往他們慶川軍的地盤跑,算下來,葛家軍總共已給他們貢獻了近百萬人。

他陳雲州能做大,葛家軍真是功不可沒。

“你說得對,他日跟葛鎮江對陣,我可要好好感謝他。”陳雲州開了個玩笑。

詹尉心說,葛鎮江聽到這話只怕要氣得吐血。

交代完要緊的事,陳雲州站了起來,問道:“那康旻在何處?”

詹尉有些不解:“大人要召見他?”

陳雲州輕哼一聲:“我去見他。既然他不要仁州了,那咱們要,總不能拱手讓給韓子坤,便宜了葛家軍。”

這種送上門,不用打仗就能撈一個州的好事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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