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7

關燈
077

韓子坤拿下定州之後意氣風發, 準備揮師北上。

在定州做了簡單的休整,留下兩萬人駐守定州後,他帶著六萬大軍繼續北上, 劍指仁州。

七月下旬, 大軍行至興魯鎮, 在此地稍作停留, 因為興魯鎮距陽寧河只有七八十裏,估計明天傍晚就能抵達陽寧河附近了。

到時候在陽寧河附近露宿一夜,第二天再過河, 時間剛剛好。

因為他們六萬大軍加上一萬多押運糧草的勞役,單是過橋都要小半天, 謹慎起見, 早上過河是最好的, 若遇突發變故也有轉圜的餘地。

睡到半夜,韓子坤忽然被外面的吵聲給驚醒。

他拿起床頭的長劍就出了營帳:“發生何事,如此喧嘩?”

參將侯毅神情凝重地說:“大帥,剛斥候來報, 說是前面發生洪水,很多地方被淹沒了,末將已經派了人騎馬去探查。”

韓子坤看了一眼滿天的繁星,根本不相信這種說辭, 最近幾日天氣晴朗, 雨點都沒一個,哪來的洪水。

“傳回消息的斥候呢?”

旁邊一個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的士兵連忙站了出來:“大帥, 是, 是小的去探路發現的。小的絕不敢胡言亂語,今天傍晚小的行至白頭嶺一帶, 忽然聽到遠處的村子裏傳來哭喊聲,然後就看到洪水奔騰宛如千軍萬馬沖來,瞬間將村子淹成汪洋大海,小的嚇得趕緊跑回來報信。”

韓子坤定定地看了他幾瞬,下令:“傳令下去,所有人都起來,收拾好,整裝聽候命令。”

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然真是發大洪水了,到時候再動就遲了。

整個軍營很快就動了起來。

侯毅一邊站在營地中盯著忙碌收拾的將士,一邊低聲說:“大帥,最近又沒下大暴雨,怎麽會發洪水呢?這事太奇怪了。”

“等會兒就知道了。”韓子坤眼神陰沈。

等了不知道多久,馬蹄聲傳來。

很快幾個士兵急匆匆地跑進了軍營,都還沒來得及下馬,他們就高聲疾呼:“大帥,不好了,前面是發洪水了,照這樣下去,很快就要淹沒到咱們軍營中。”

韓子t坤的臉色頓時黑如鍋底,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撤!”

好在他們早就整裝完畢,一聲令下,大軍立即往南撤,同時還派了一隊騎兵去找地勢高一些的地方觀察洪水。

跑了兩三個時辰,天亮了。

然後韓子坤他們發現了新的問題,洪水的速度比他們行軍的速度快多了,已經從距他們幾十裏發展到快追上他們了。

侯毅擔憂地說:“大帥,這麽下去咱們要不了多久就會被追上,糧草恐怕是帶不走了。”

韓子坤一發狠,說道:“不用管後面的勞役,糧草……糧草也不用管了,傳令下去,急速前進,誰他娘的跑慢了,都給老子去餵洪水。”

這道命令一出,行軍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隊伍最後的面勞役們見狀,求生欲占據了上風,也不管葛家軍還沒發令了,紛紛丟下了糧草,甚至是卸了車往馬上爬,也不管自己會不會騎。

很快後面的勞役隊伍就亂了套,這時候洪水也來了。

那些反應慢,沒搶到馬的勞役很快就被席卷而來的洪水吞沒了。

後面的隊伍很快就亂了套,恐慌在勞役和士兵中蔓延,很快許多人都不管隊形了,不管不顧地往前沖。

等韓子坤發現時,隊伍已經徹底亂了。

他只得下令:“扔掉輜重,所有人往前跑,前面三裏外有一座山,大家都往山上跑!”

下了命令後,他騎著馬,一馬當先,疾馳而去,後面跟著無數的士兵。

半刻鐘後,韓子坤順利地登上了山,後面陸陸續續也有許多將士追了上來,紛紛放棄掉隨身攜帶的所有東西往山上爬。

兩刻鐘後,渾濁的洪水攜帶著木頭、稻草、死人、動物的屍體等沖來,奔流向更遠的地方,只剩下韓子坤的大軍孤零零地坐滿了山頭。

韓子坤遙望著山下的土地全變成了汪洋大海,只在遠處有零零星星的山頭矗立在洪水中,他氣得一拳頭砸在了面前的大樹上,樹枝劇烈搖晃,掉下幾片綠葉。

這時候侯毅也拿著粗略的統計結果上來了:“大帥,現在大概還有四萬一千兩百名弟兄,勞役那邊有兩千三百餘人。”

還是大自然的威力最大,半夜功夫,他們就損失了近兩萬士兵,勞役更是只剩了零頭。若非昨天派出去的探子發現了危險,提前回來報告,他們恐怕會全軍覆沒。

而且更糟糕的是,他們的糧草在逃難的過程中幾乎全丟了,這麽多人,沒有糧食沒有水怎麽辦?

若是洪水能在兩三日內退了還好,若是不能,山上的人還要死一大半。

“將斥候們都叫過來。”韓子坤下令。

幾名幸存的斥候被帶了過來,韓子坤一一詢問了他們所發現的情況,陰沈著臉說:“陽寧河決堤,此事怕是人為。”

定州最近的一場大雨是在九天前,那時候是陽寧河水位最高的時候。這麽久了,水位早下降了不少,怎麽可能決堤,這不合理。

侯毅望著遠處跟天邊相連的洪水,嘀咕道:“這要是人為,莫非是朝廷做的?”

當地百姓肯定不會做這種事。

而且幾十個人也沒這麽大的本事,能在短時間內將河堤給挖出個大口子。

韓子坤也不確定,但不管是不是,他都把這頂帽子扣到朝廷頭上:“肯定是朝廷幹的,陽寧河決堤損失最慘重的就是我們葛家軍,受益最大的是仁州,是朝廷。不是朝廷還能是誰?”

“今日我韓子坤若不死,必定向全天下人揭穿狗皇帝的真面目。”

***

錢清榮是最先發現此事的。

因為東北部有小片區域跟定州接壤,一部分難民從北往南逃亡後分為了兩路,一部分前往懷州,還有一部分進入了興遠東北的長泰縣。

長泰縣縣令聽說此事頓覺不妙,趕緊派人去興遠城送信。

八月初一,錢清榮接到了長泰縣縣令的來信,整個人都傻眼了。

他連忙吩咐阿元:“快,派人去請林將軍,還有府衙其他官員,就說出大事了。”

林欽懷一接到信連身上汗濕的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就急匆匆地往府衙趕。他知道,錢清榮對他還是有些芥蒂的,若不是有要緊的事,錢清榮肯定不會派人來請他。

等他到時,廳堂內已經坐了好幾名官員,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麽,看到他進來齊齊噤了聲。

林欽懷沖錢清榮拱了拱手,直接問道:“發生了何事?諸位大人的臉色如此難看。”

錢清榮把信給他,快速說明了情況:“林將軍,我今日剛接到長泰縣縣令的信,定州發生大洪災,有一部分災民流入了長泰縣。”

林欽榮一邊看信一邊疑惑的說:“怎會這樣?沒聽說定州今年頻下暴雨啊?”

錢清榮顯然也已經派人打聽過了:“我找了幾個南來北往的商賈問過了。定州今年的雨水不算特別多,現在災民都流入我們興遠了,只怕定州大部分地區都受災了。”

不然災民也跑不了這麽遠。

“把輿圖拿來。”林欽懷吩咐一個衙役。

不一會兒,輿圖在案桌上鋪陳開來。

林欽懷彎腰仔細查看了一番輿圖,最後手指落陽寧河的位置上:“定州只有一條比較大的河流,就是陽寧河,這條河自西向東,途徑七八個州府,在定州和仁州之間形成了一道先天的分界線。若是一場波及整個定州的大洪災,那很可能是陽寧河決堤了。”

“定州雖然沒下大暴雨,但陽寧河上游的州縣可能下了大暴雨,也可能導致陽寧河中下游決堤,進而引發定州洪災。”

“這只怕還會有不少災民湧入我們興遠。”有官員擔憂地說。

災民多了很容易引起亂子,他看向錢清榮和林欽懷,這兩人才是決定興遠事務的關鍵人物,要不要阻攔災民入興遠得看他們怎麽想。

錢清榮清了清嗓子問道:“諸位大人怎麽看?”

崔弦說:“錢大人,咱們先前不是在招募百姓嗎?何不收了這些難民?”

“現在災民少還好,但若是人多,很容易出亂子。”先前那位官員說道。

崔弦也不說話了,等著錢清榮決策。

錢清榮還是第一次外放做父母官,才上任兩三個月就遇到這麽大的事,他心裏也很沒譜,一時半會兒下不了決定。

少許,他說:“大家先散了吧,容我想想。林將軍、崔大人留一下。”

等其他人走光之後,他直接問二人:“你們陳大人遇到這種事會怎麽做?”

崔弦看了一眼林欽懷,見他沒說話的意思,只得開口:“回錢大人,以往遇到這種情況,陳大人一般都會接納災民,妥善安置。橋州災民兩次入慶川,陳大人都親自前往,為此還斬殺了好幾個刺頭。”

他舉了其中一個例子,仔細說給了錢清榮聽。

錢清榮扶額:“果然是個麻煩事啊。我沒你們家陳大人會打架,我也不敢親自動手殺人啊。”

林欽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做戲,不開腔。

見他不搭話,錢清榮咳了一聲,正色道:“這事我還是通知陳大人吧。”

崔弦聽著他一副要當甩手掌櫃的意思,很是無語,嘆道:“錢大人,就算要通知陳大人,長泰縣那邊也要先妥善安置災民,不然一下子湧入太多災民,很容易出事。”

“哎呀,真麻煩啊,也就你們家陳大人不嫌棄麻煩。”錢清榮嘆了口氣,命人將信送去慶川,然後頭痛地說,“我給長泰縣縣令寫封信吧,崔大人,一會兒你幫我看看,還需要添加什麽,我沒經驗,第一次處理這種事。”

崔弦答應,湊過去邊看邊說。

廢了十幾頁紙,商討了一番,信總算是寫好了,錢清榮讓人送去了長泰縣,讓長泰縣先用今年的田賦賑災,安置這些災民。

看他們倆憂心忡忡的樣子,林欽懷道:“大量的災民應該會湧入懷州,流入到興遠的不多,你們不必擔心。”

“那就好,我還真怕我一來就搞出不好收拾的亂子。”錢清榮嘆氣,“哎,這事要不要寫信上奏朝廷?”

林欽懷看了他一眼:“這場洪水來得有些突然,最好是先打聽打聽。”

錢清榮點頭:“我已經寫信讓長泰縣縣令查查是什麽情況了。”

***

林欽懷說的沒錯,因為距離的原因,湧入懷州的災民是興遠的十數倍。

除了災民,還有韓子坤率領的大軍也不得已退回了懷州。

不過回到懷州之後,原本的八萬大軍,只剩了三萬來人。

葛鎮江氣得心口痛,他今年這是什麽運氣?先是丟了興遠,損兵折將數萬,這t辛辛苦苦拿下定州,最後什麽好處都沒撈到不說,反而折損了數萬兵力,像是老天爺都跟他過不去一樣。

但他葛鎮江不信命。他走到今時今日,靠的也不是所謂的命,若認命,他這時候恐怕早就餓死了。

深吸一口氣,他問韓子坤:“到底怎麽回事?為何定州會突發洪水?”

韓子坤憤怒地說:“大將軍,這事肯定是朝廷所為。他們看我們葛家軍勢不可擋,為阻我們北上就挖開了陽寧河,如今我手底下的弟兄們傷亡過半嗎,損失慘重,還丟了定州,正好如了朝廷的意。此等惡行,必要昭告天下。”

葛鎮江點了點頭,看向袁樺:“軍師,你怎麽看?”

袁樺神色凝重:“這次不是有不少災民逃到懷州嗎?大將軍不若找幾個災民問話,總有人知道此事的原委。”

別說,還真有幸存者。

這是一支商隊,他們數日前遇到過一支數千人的隊伍在陽寧河邊徘徊,穿的是禁軍的衣服。

懼於對方人多,又是官府中人,商隊也沒敢上前打招呼,遠遠地繞開了,等他們離開陽寧河四天後,洪水就來了,也就他們快走出定州了,不然也要被洪水吞沒。

得知這消息後,葛鎮江確定了此事乃是朝廷所為。

他當即讚同了韓子坤的提議,派人在懷州到處散播此事,而且還派人一路北上東進,喬裝在各地宣揚朝廷的惡行,誓要將這事昭告天下。

定州水災這麽大的事,附近的幾個州府早就在留意了,這流言很快就傳遍了各地,甚至一路東進,傳到江南。

韓子坤這口惡氣是出了,但損失是實打實的。

現在他的兵力已經減員嚴重,若不補齊兵力,他拿什麽去打仗?

正好現在就有很多難民流入了懷州。能在洪災中存活下來的,大部分都是青壯年。

所以他向葛鎮江提議:“大將軍,末將想從災民中再征召三萬名士兵,向青州進軍,拿下青州。朝廷以為阻了我們北上的路,我就沒辦法了嗎?我韓子坤偏偏不服輸。”

青州在懷州東南方向,比之江南地區、中原大地,是差了一些。

可如今韓子坤手底下損兵折將,沒法啃下慶川、興遠這兩個硬骨頭,只能往東南方向進攻了。只有拿下了一個地盤,有錢財糧食養兵,才能讓他的勢力重回巔峰,再報今日之仇。

葛鎮江猶豫片刻同意了:“也好,現在青州的糧食應該還沒運往京城,拿下青州,右路軍至少是不缺糧草了。青州雖然偏遠落後了些,但朝廷現在顧及不到,也可讓右路軍好好休整一番。”

商議好後,韓子坤便在懷州展開了大規模的征兵篩選。

***

陳雲州晚了兩天才得知了消息。

看完信,他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怎麽如此多的災害?老天爺還讓不讓人活了。

慶川離定州比較遠,中間隔了興遠,應該是波及不到他們。只是想到洪災中死亡的無數百姓,陳雲州心情就有些沈重。

他叫來了鄭深和陶建華詢問道:“今年糧食收成怎麽樣?入庫多少了?”

這事是鄭深在負責,他說:“收成很不錯,現在城內外的倉庫都裝滿了。朝廷的田賦要繳一部分應付上面嗎?”

陳雲州沒說話,把錢清榮派人送來的信丟到桌子上,深深地嘆了口氣:“你們自己看吧。”

鄭深拆開信,與陶建華一塊兒看完後,眉頭也跟著深深擰了起來:“哎,定州百姓苦矣。”

陳雲州說:“那些逃入興遠州的百姓咱們也不能完全不管。我尋思著不如讓興遠早些修路吧,咱們把修路的糧食送過去,就召集這些難民修路,以工代賑,給他們發一些糧食賑災,然後再看錢大人怎麽安置他們吧。”

“若是擔心糧食不夠,官府出面鼓勵百姓現在種植一批土豆,後面官府出錢收購,作為難民的食物。”

到底是興遠的事,陳雲州也不宜插手太多。

“我看行,興遠只有少部分地方跟定州接壤,逃難來的難民不是很多,錢大人應該處理得過來,況且還有林將軍和崔弦在那幫他,應該不會出什麽大問題。”鄭深對陳雲州說道。

陶建華更擔心另一點:“定州發生這樣的洪災,葛家軍右路軍定然損失慘重。這個韓子坤上半年丟了興遠,下半年好不容易拿下定州,如今又失了定州,北上的路暫時斷了,搞不好他會帶兵南下再次將矛頭對準興遠或是慶川。”

陳雲州頷首:“陶大人所言有理,派出探子在橋州和懷州邊緣盯著,若是兩地的大軍有異動,立即來報。真要打,咱們也不懼那韓子坤。”

年初兵員眾多之時,他們都沒能拿下慶川。

如今慶川和興遠兩地的兵力加起來已達三萬人,而且其中還有三千騎兵,慶川轄下六縣,還有近兩萬兵力。這次韓子坤若敢再犯,必讓他有去無回。

話是這樣說,但陳雲州還是分別給錢清榮、林欽懷各去了一封信。對錢清榮,陳雲州表示慶川願提前開始修路,以幫助災民在興遠落腳,給林欽懷的信則提醒他註意葛家軍的動向。

除了提醒興遠註意,慶川城的戒備也上升了一個層次,城門口對過往行商、流民的審查詳細了許多,以提防不懷好意之人潛入城中。

這兩封信送出去的第三天,懷州的流言也傳入了慶川。

聽到這個消息,很多人都是不可置信。

其中尤以陶建華反應最激烈:“怎麽會呢?這……定州哪怕暫時陷落,那定州一兩百萬百姓那也是朝廷的子民,朝廷怎麽會不顧他們的死活,做這種事呢?肯定是葛鎮江他們故意中傷朝廷,想引起內亂的。”

陳雲州不想打擊陶建華,沒吭聲。

這事雖然離譜,但歷史上又不是沒發生過,而且這種不把百姓當人的事也不止一回兩回。

定州洪災,損失最大的除了百萬定州百姓,就是葛家軍西路軍,目前來看,他們的糧草盡失,還有數萬將士葬身洪水中。

而最受益的莫過於朝廷。

這場洪災不但讓葛家軍損兵折將,大受打擊,而且還阻斷了葛家軍北上的步伐。

因為洪水過後,道路、橋梁都被沖毀,定州許多地方都是淤泥沼澤。葛家軍今年都沒辦法通過定州北上了,仁州乃至後面的中原大地都安全了。

從誰最得利這點來說,朝廷有幹這事的動機。

鄭深憐憫地看了看這個老夥計,拍他的肩寬慰道:“是啊,葛家軍的話不可信,再等等吧。”

陶建華聽得出來,鄭深這是在安慰他。

他非常難受。雖然他早就對朝廷大失所望,可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天地君親師,讀書是為了出人頭地,報效朝廷,為民做主。

可若是他效忠的這個朝廷腐朽不堪,完全不將百姓當人呢?

同一時間,備受打擊的還有錢清榮。

他雖然看不慣朝廷的所作所為,也知道京城的權貴們只知享樂,爭權奪利,但他沒想到他們竟然會這麽狠!

不過較之於消息不夠靈通的陶建華,他都沒法自欺欺人,因為長泰縣災民們的說辭,無不將罪魁禍首指向了朝廷。

朝廷派了幾千人的軍隊到陽寧河,這麽大的隊伍,沿途看到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

他將信重重摔在了桌子上。若當初朝廷在江南也是此等做派,那也怪不得江南百姓要反了。

這話終究是有些大逆不道,他只能在心裏想想。

生了一會兒悶氣,他命人將信仍舊原封不動地送去了慶川,然後起身組織百姓救災。朝廷不管,陳大人要管他們,他也要管。

這世上雖有些喪心病狂之輩,但也有不少忠義之士,他能做的就是不同流合汙。

這一天,關於朝廷放水淹定州之事很快在各地傳開了,無數人的信仰開始崩塌。

陶建華也看到了興遠這邊送來的“證據”。

他將自己關在書房呆了許久,然後提著酒去找了鄭深。

鄭深知道他心情不好,什麽都沒說,將他請進屋,倒上酒,一杯接一杯。

陶建華一口氣喝了五杯酒,然後將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擡頭看著鄭深說:“鄭先生,如今我們慶川已經入了局。我知道大人暫時還沒那個心思,可大人若不……依朝廷這德行,以後是容不下他,也容不下我們的。”

鄭深按住他拿酒壺的手:“陶大人,你喝多了。”

陶建華推開他的手,輕哼道:“這點酒還醉不了人,我心裏有數。你跟童敬、林欽懷他們早就有這個心思吧,t算我一個。我老陶這輩子誰都不服,唯獨服大人,此生願追隨大人,鞍前馬後,縱死也不言悔。”

他以前沒正式提這事,也是因為他自己本身就猶豫不決,下不了決心。

可朝廷在定州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太令人寒心了。

今日定州百萬百姓能被舍棄,下一個呢?會不會是他們慶川兩百萬官員、百姓?

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君不仁,臣不忠!

哪怕以後會被後世的人罵是亂臣賊子,他也認了。這樣的朝廷,這樣的皇帝,實在沒什麽可效忠的。

鄭深看出了他的認真,苦笑了一下:“咱們這麽起勁兒,大人可還沒想好呢。若不是我騙了大人,只怕三年前大人就已辭了官,做個逍遙富家翁了。”

“傾巢之下安有完卵。鄭先生,如咱們這等官員,在這亂世中都惶惶不安,朝不保夕,何況是平民?大人這願望終究只能是願望了。事已至此,你我,大人,慶川都沒有退路可言了。”陶建華仰頭一口喝完杯中的酒,苦笑道。

鄭深輕嘆道:“陶大人所言極是,不過此事急不得。如今朝廷不做人,葛家軍也不當人,想要在這亂世中立足,唯有自立,大人聰慧,應是已經想清楚了這點,只是還有猶豫,咱們多給大人一些時間即可。”

“況且這時候低調一些,不顯山不露水,默默囤積物資,擴充兵力,任朝廷亂軍討伐征戰,對我們而言是目前最好的情況。我們慶川的底子太薄了,不比朝廷,也不可能像葛家軍那樣肆意搶劫,那這事就急不得。”

陶建華拿起酒壺倒滿了酒:“你老鄭只怕是早就這麽想了吧,我就知道你們這些家夥狡猾得很。不過你說得對,即便有那個心思,現在也不是旗幟鮮明亮出來的時候,興許大人也存了這個想法吧。我以後就安安心心跟著你們幹了。”

鄭深舉起酒杯:“喝酒喝酒,今日不醉不歸。”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

***

逃到懷州的難民有十數萬。

這些人一無所有,吃了上頓沒下頓,個個餓得兩眼冒金星,所以聽說葛家軍要征兵,一天兩頓飯,管飽,難民都搶著去參軍,也不管葛家軍是不是亂軍了。

在這當下,還有什麽比活命更重要的呢?

於是,只用了一天韓子坤就又征了三萬兵員,而且還有無數的青壯年在軍營駐地外打轉,希望能被看中,收如軍營中,哪怕做個苦力運送糧草都行。

對此,韓子坤很是滿意。

倒了這麽久的黴,總算是碰到一件順利的事了。

將這三萬人編入大軍後,韓子坤對其做了幾天簡單的訓練就準備帶著他們去攻打青州。

但就在這時,軍營中卻出現了新的狀況,有些人病倒了。

起初韓子坤沒太當回事。他以為這些新兵是前段時間餓得太久,身體變差了,便命人將染病的新兵統統趕出軍營,任其自生自滅。

但第二天,這種情況並沒有好轉,仍舊有人生病。

而且這種情況愈演愈烈,由最初的幾個發展到幾十個,甚至幾百,這裏面不但有新兵,而且還有老兵。

這下韓子坤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連忙派人去請大夫。

軍營裏不安生,懷州城內也出現了這種狀況,生病的災民越來越多,腹瀉、發燒、腹痛、渾身無力……

等葛鎮江重視這事時,城中已經死了好幾百人。

葛鎮江立即下令排查,又將城中的大夫都帶了過來。

經大夫們集病人的情況,大致搞清楚了原因,這些人可能是在災後飲用過不幹凈的水,吃過漂浮在洪水中的動物屍體等,從而感染了痢疾、霍亂、傷寒甚至是鼠疫這類的疾病。

這些疾病有較強的傳染性。

大夫們建議將災民統統遷移出城,統一安置救助。

此外,為避免這些疾病在城中蔓延,禁止災民入城。

葛鎮江和韓子坤得知事情的原委後,差點氣得吐血。

尤其是韓子坤,他的三萬多大軍都是在洪水稍微退了一些之後從定州退回來的,當時那種情況,不可能不喝生水。

所以現在的這三萬人中還有不知多少人可能會生病?

那他豈不是成了光桿司令?

他這是什麽運氣啊!

這次連葛淮安都不笑話韓子坤了。

因為韓子坤手底下的兵員若是全軍覆沒了,他們葛家軍的勢力將大大削弱。

葛鎮江拍了拍韓子坤的肩膀說:“先讓大夫治一治吧,新兵就別管了,咱們沒那麽多藥和物資。”

韓子坤苦澀地點了點頭,如今這狀況若能保住兩三萬人他就知足了。

“大將軍,那新兵還有一二十萬難民怎麽辦?這病可是有傳染性的,留在懷州,若是懷州百姓將士都被他們傳染了,咱們就完了。”葛淮安憂心忡忡地說。

葛鎮江也是頭痛:“這倒是。實在不行要麽驅逐,要麽只能將他們給殺了,總不能留在懷州禍害咱們吧。”

葛淮安眼珠子轉了轉說:“大將軍,趕他們肯定不願意走,要是殺了,這麽多人也太費勁了,而且萬一他們反抗,也是麻煩。末將倒是有個主意。”

葛鎮江揉了揉眉心:“別賣關子了,說吧。”

葛淮安不懷好意地說:“慶川、興遠不是想要人嗎?咱們將這些人都給他們送過去,讓他們禍害慶川、興遠去。若是這些病在慶川、興遠傳播開來,將慶川軍也給感染了,到時候他們失去戰鬥力,咱們豈不是不戰就能拿下慶川和興遠。”

韓子坤目光灼灼,頭一回沒跟葛淮安唱對臺戲:“大將軍,淮安這主意甚好。慶川富得流油,若能拿下,咱們的軍費都不用愁了。”

兩人說得都很有道理。葛鎮江看向一直沈默的袁樺道:“軍師,你怎麽看?”

袁樺思慮片刻,點頭:“兩位大帥所言有理,我認為可以一試,即便不成,也能給慶川軍添添堵。”

“是啊,大將軍,這事不管成不成,咱們都沒什麽損失,何不一試。”葛淮安慫恿道。

慶川對他而言是個恥辱,一日不除,他就顏面無光,他心裏的恨意就無處可發洩。所以一聽說定州難民不好處理,他就想到了這個辦法。

葛鎮江還是有些顧慮:“這些可都是青壯年,若是沒死,那就是給慶川送兵力。此消彼長,對咱們可沒好處。”

韓子坤說:“那咱們將從北邊源源不斷而來的災民,全數引去慶川、興遠。不要給他們提供任何食物、水源,他們渴了餓了,只能在臟水中找吃的,離開定州之後,身體肯定都是病。”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試試。”葛鎮江終於下了決定。

很快,懷州城內外的災民都聽說慶川、興遠非常富裕,那邊官府會接手難民,給難民提供食物、分發住房和土地。

在這些傳言中,慶川那就是一片凈土,人人安居樂業的世外桃源。

於是無數的災民攙扶著,三兩成群,一起跋山涉水前往慶川。

而定州的災民剛離開家鄉進入懷州就有人告訴他們,興遠州府那邊在賑災,難民去了有吃有喝,懷州那邊官府會驅逐難民。

在葛鎮江他們的有意引導下,這些走投無路的難民一波波的相繼湧往慶川、興遠。

八月初十,距中秋節還有五天,陳雲州突然收到了一封密信。

看完後,他的臉都綠了,馬上召集了慶川府的官員,宣布了一個壞消息:“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定州災民不少人感染了亂、痢疾、傷寒等疾病,這病有一定的傳染性,葛家軍將他們引往了慶川,不日將會抵達慶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