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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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

在城墻上掛了八天, 周將軍五人差點被曬成鹹菜。

他們的狀態不好,慶川這邊六十七名被俘人員的情況更糟糕,一個個瘦骨嶙峋的, 臉上、身上都是傷, 身上散發著一股濃濃的腐臭味道。

慶川去交換俘虜的是名叫汪洋的都統。

他看到這些俘虜的慘狀, 恨得牙癢癢的, 若不是因為雙方人數相當,他們這邊又有如此多的傷員,他絕不會放這些混蛋回去。

深吸了一口氣, 汪洋命人先將傷員帶走,他帶著其他人在後面斷後, 以防葛家軍耍花招。

好在沒出什麽岔子, 他非常順利地就將這些被俘的人員帶了回去。

進城後, 城中的百姓看到這些被俘將士的慘狀,很多都忍不住哭了。這葛家軍也太壞了,竟然如此虐待俘虜。

汪洋命人先將他們送去醫療處,然後安排人聯系他們的家人, 自己則去了府衙向陳雲州稟明了情況。

陳雲州知道俘虜的日子肯定不好過,但沒想到這麽糟糕,大夏天的身上都散發出腐臭味了,這一個弄不好可是會感染的, 現在這時代可沒抗生素。

陳雲州嘆了口氣說:“讓軍醫全力救治他們, 先將他們的傷治好,至於其他的, 讓他們安心, 慶川不會讓英雄流血又流淚的,等他們身體養好了, 慶川會根據他們每個人的情況,給他們安排相應的活計或是讓他們學一門手藝。”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有一技之長無論什麽時候都能有口飯吃。

一次性給他們一筆錢,就怕他們守不住。這些人裏很多都可能會留下殘疾,心裏肯定難受,若是通過喝酒、賭博等這類不良習性發洩,很快就會把錢花光。

而且萬一被人惦記上,謀財害命都有可能。

汪洋領命而去,下午又來了一趟。

陳雲州有些納悶:“可是還有事?”

汪洋恭敬地說:“大人,被俘中一名叫焦輝的伍長說有重要的事想親自稟告大人。咱們怎麽問他都不肯開口,說這事只能告訴大人您。”

“焦輝雙腿殘疾了,下半輩子只能躺在床上,行動不便。”

陳雲州明白了:“那我去看看他吧。”

無論是真的有事,還是因為受傷對下半輩子仿徨茫然,所以想見陳雲州要個保證,陳雲州都該去一趟。因為這六十七人都是慶川的英雄,陳雲州本就打算忙完去看看他們,擇日不如撞日,索性就今天了。

汪洋帶著陳雲州去了醫療處。

慶川城的醫療處征用了一個攜家帶口逃離慶川的富戶家的院子。這院子很大,前後三排房屋,中間還有假山花園池塘,如今夏日炎炎,池中荷花綻放,清香撲鼻。

經過陳雲州的改造,這裏前面第一排成了看病的地方,後面兩排的房子改成了病房。醫療處總共有六名軍醫,十二名學徒,還有三十名護理。

戰時這裏主要接收傷員,非戰時,這裏也會給普通百姓看遍,若是軍屬,診金藥錢減半,普通百姓則跟其他的藥鋪一樣。

陳雲州直接去了最後一排房屋處。

掀開簾子,陳雲州就看到一個個傷員躺在床上,屋子裏點著驅蚊的幹草藥,散發著一股濃濃的藥味。

很多傷員都認出了陳雲州,激動得想要爬起來:“陳大人……”

陳雲州連忙擺手:“大家受了傷,不必起身,躺著先養好身體,等你們身體康覆之後,官府會送你們回家,安排好你們以後的生活。”

“我們相信陳大人。”

“是啊,陳大人,我們總算回家,又能看到大人了。”

……

陳雲州示意大家休息,然後跟汪洋一塊兒到了焦輝的床邊。

焦輝的床靠窗戶邊,現在慶川很多人家的窗戶都換成了玻璃的,透光性非常好,亮堂幹凈。

看到陳雲州,焦輝一臉急色,左手肘撐在床榻上,想起身,但因為受傷撐不起來,他露出一抹慘笑,眼神黯淡地看著陳雲州。

陳雲州坐到他床邊,微微俯身:“焦輝,你想說什麽?”

焦輝一臉激動,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汪洋,聲音壓得很低:“這事小的只能告訴大人。”

汪洋識趣地往後退了幾步。

陳雲州稍微壓低了身,頭快湊到了焦輝的嘴邊。

就在這時,看起來都快要死了的焦輝忽地伸出藏在薄被中的手,猛地刺向陳雲州的胸口。

寒光一現,陳雲州身體比腦子更快,一個側身躲過這致命的一擊,緊接著手肘如刀拐過去,打在焦輝的手上,焦輝手裏的匕首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一切發生得實在是太快了,汪洋等人隔了幾息才反應過來。

他兩步竄到陳雲州面前,緊張不安地上下打量著陳雲州:“大人,您,您沒事吧?”

陳雲州撣了撣袖子:“無事。”

汪t洋後怕不已:“都是小人的錯,差點害大人受傷。焦輝,你為何要刺殺大人?”

他這話勾起了房中其他病人的憤怒:“是啊,焦輝,我們真是錯看你了,你竟然要殺大人,你還是不是人啊!”

“焦輝,你個畜生,陳大人對咱們不好嗎?好不容易回來,你竟然對大人下手。”

……

刺殺失敗,面對眾人的責難,焦輝緊抿著唇,閉上了眼睛,一副任憑處置的模樣。

陳雲州瞥了他一眼,問旁邊的汪洋:“可核查過他的身份?”

汪洋連忙說道:“每個人都查過,確認身份無誤。焦輝是慶川城外桐梓坡的人,家裏還有個老母,去年母子倆隨村民們一同搬入城中暫居。其母因病於年底去世,他主動加入了慶川軍。”

土生土長的慶川人,身份絕對沒問題。

“此事都是小人的錯,是小人沒查清楚他們有沒有叛變,就貿然請大人過來,差點釀成大禍,請大人責罰。”

汪洋跪下說道。

他心甘情願領罰,若是大人有個好歹,他就是慶川的罪人。他現在只慶幸大人身手敏捷,反應快,才沒有受傷。

陳雲州淡淡地說:“此事不全怪你,但你確有疏忽之責,他在身上藏了匕首你都不知。念在第一次,等這件事了結後,你自己去領十軍棍。”

焦輝兩條腿都廢了,身體極差,躺在床上動彈不得,身份又沒有問題,誰會懷疑他這樣一個弱者呢?

就連陳雲州也對他沒多少戒心。

但這事給陳雲州提了個醒,以後不能小瞧任何人,行事要更當心一些。

“謝大人。”汪洋感激地磕了個頭。

陳雲州往旁邊一張空床上一躺,拉過薄被蓋上,然後對汪洋說:“起來吧,封鎖這間病房,立即派人去通知陶大人、鄭先生、戴指揮使他們,就說我遇刺了情況很不好,可能挺不過去。”

啊?汪洋擡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陳雲州。

還是站在門口的柯九反應快,眼珠子一轉,驚恐地大喊:“大人,大人您沒事吧?來人啊,大人遇刺了,快請大夫……”

聽到這話,汪洋雖還沒搞清楚陳雲州的目的,但立即爬了起來,飛快地按陳雲州所說的辦。

不一會兒,軍醫跑進了病房,還有好幾個士兵四處去通知慶川城中幾個主事的官員。

而病房內,這些受傷不輕的俘虜們目瞪口呆,不知道陳雲州唱的哪一出,就連焦輝也睜開了眼,困惑地看著陳雲州。

很快外面就響起了淩亂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陶建華和鄭深先後跑了進來。

“大人,大人,您怎麽啦?受傷嚴不嚴重?”兩人喘著大氣跑到陳雲州的病床前將目瞪口呆軍醫給擠到了一邊。

陳雲州掀開被子坐了起來:“無事。剛才有個交換回來的慶川士兵想刺殺我,被我躲過去了。你們現在就當我被刺殺了,受傷很重,危在旦夕,然後派人秘密將這事傳出去。”

陶建華和鄭深對視一眼,有點搞不懂陳雲州的想法:“大人這是何意?”

陳雲州笑著說:“我懷疑這城裏還會有葛家軍的細作。目前正是引蛇出洞的好機會,你們派人出去散布我不行了的消息,然後派人盯著那些跑到醫療處想方設法打探消息或是想鉆空子進醫療處的人,全部抓起來。”

“葛淮安搞這麽一出,肯定沒撤軍的打算。如果韓子坤跟他是一夥兒的那就算了,如果韓子坤的大軍已經走了,戴指揮使、童叔,你們可有把握留下葛淮安這兩萬人?”

戴志明和童敬驚慌失措地跑進來就聽到這句,兩人齊齊松了口氣的同時也明白了,這一切都在陳雲州的算計中。

二人不約而同地說:“當然可以!”

陳雲州點頭:“那行,現在陶大人出去派人將城門關了,弄得很緊張的樣子,放一兩個細作出去給葛淮安通風報信。鄭叔,你留在這,守著病房的門,不得讓任何人進出,以免洩露消息。戴指揮使、童叔,你們下去做準備吧,這次能不能拿下葛淮安就看你們了。”

幾人連忙行動了起來。

不一會兒,外面就又來了好幾個官員想要探望陳雲州,但都被黑著臉的鄭深帶人擋在了外面。

鄭深一副故作輕快的樣子:“你們哪裏聽說的啊?胡說八道,大人沒事,大家都去忙吧,大人現在沒空見你們,改日吧。”

他正說著話,汪洋端了一盆血水出來,潑在檐下的水溝裏,然後紅著眼睛疾步走進了病房。

幾個官員看著散發著濃郁腥味的血水,臉一下子白了:“鄭先生,你給咱們透個底,大人……大人他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鄭深還是那句話:“大人無事,就是最近太累,前兩天感染了風寒,諸位大人莫問了,城中事務還要仰仗諸位大人,大家都回去吧。”

他強硬地命人將這幾位官員打發走了。

幾人魂不守舍地從醫療處走了出去,一個個唉聲嘆氣的,仿佛是天塌下來了。

很快,除了他們,又有幾名聽命聽到風聲的官員過來,可全都吃了閉門羹。

這一幕幕落到有心人眼裏,無疑是證實了陳雲州受傷不輕,甚至是命不久矣的傳聞。

***

病房裏卻死一般的寂靜。

病人和軍醫都知道,有大事要發生了。

只有陳雲州怡然自得,對柯九說:“房裏找找,有沒有書,給我打發打發時間。”

沒有公務要忙,暫時也不宜出醫療處,只能找本書看看了。

從事發後就一直沈默的焦輝聽到這話,忽然開口:“陳大人,您,您就不恨我嗎?您就不問問我,為何要這樣做?”

陳雲州擡頭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有關系嗎?”

他也不與這人廢話,直接對鄭深說:“殺了,丟到城外的亂葬崗,葛淮安應該會更相信。”

他不管焦輝有什麽苦衷。從焦輝對他動手那一刻起,焦輝在他這裏就是個死人了。

鄭深點頭,示意下面的人動手。

焦輝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臨死前可能還想替自己辯解:“我……我是不得已的,我不動手,他們,他們就要殺了晚娘,晚娘懷了我的骨肉,我不能看著他們……”

他話還沒說完,汪洋已經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嚨,將人帶了出去。

一室皆寂。

陳雲州示意柯九:“清理幹凈,弄一套舊一點的士兵衣服過來。”

鄭深馬上領會了陳雲州的意圖:“大人這是想出去?”

陳雲州笑道:“我出去看看,柯九和你留在這。”

鄭深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開口。

他看得出來,陳雲州雖然一直在笑,但心情非常糟糕。

任誰都一樣,被自己信賴的子民背叛,心裏能痛快嗎?

罷了,就讓大人去找找葛淮安的不痛快吧。

***

葛淮安換回了周將軍並沒有撤軍,而是在原地等候消息,看能否有機可趁。

陳雲州是慶川城的主心骨,他一出事,慶川城必然大亂。

下午,一個趕在封城之前逃出來的細作帶回來了好消息:“大帥,那陳雲州必然遇刺了,只是生死不知,現在陶建華正在封鎖消息,本來下午剛開的城門,現在又封鎖起來。而且城裏很多官員都慌了,照這情況看,要不了一天,慶川城必然大亂!”

葛淮安很滿意。

沒一會兒,斥候回來稟告,焦輝死了,被扔在了亂葬崗。而且慶川城樓上的守軍突然增加了不少。

這無疑更加確定了葛淮安的猜測。他給焦輝的匕首上可是塗了見血封喉的蛇毒,只要擦破一點皮膚就藥石罔效,陳雲州肯定逃不過。

他心頭大喜,當即就召集眾將領商議部署明日的攻城策略。

次日卯時正,天才麻麻亮,葛家軍左路軍就突然對慶川城發起了進攻。

葛淮安本以為自己能趁著陳雲州死了,慶川城內大亂之際,趁虛而入。

誰知大軍先鋒營剛逼近城墻下方,一顆顆巨石從天而降,將鎧甲、盾牌都砸得稀巴爛。

第一波石頭攻擊之後,還不待下面的葛家軍反應過來,第二波羽箭密密麻麻從上而下掃射下來,讓人避無可避。

連續兩撥攻擊,直接讓葛家軍損失了一兩千人,而且還一下子將葛淮安醞釀起來的氣勢給打沒了。

更糟糕的是,他以為已經遇刺身亡的陳雲州穿著一身銀色的鎧甲,站在巍峨的城樓上,振臂高呼:“慶川的好男兒,守衛慶川的時刻到了,為我們慶川的好男兒報仇的時候t到了!”

隨後,鼓聲如雷。

“殺……”慶川軍受到鼓舞,爆發出更加猛烈的反擊。

甚至他們主動打開了南城門,放葛家軍進城。

沖在最前面的葛家軍士兵見城門大開,機會難得,提著武器就沖了進去。

很快一支支利箭飛來,沖在最前面的士兵像是被風吹倒的麥浪一樣,齊刷刷地倒了下去,緊接著是第二排。

不一會兒,城門口就堆了厚厚一層屍體。

葛淮安目眥欲裂。

好個奸詐狡猾的陳雲州,故意等韓子坤走了,誘他攻城。

他下令讓轒辒在前面開道。

轒辒是大型木制戰車,由粗木編成,上面覆蓋著生牛皮,下面可以容納士兵。這樣石頭、箭支等都不能對士兵造成傷害。

而且生牛皮還不怕火攻。

這一招果然奏了效,轒辒推進城,箭支飛過去,撞在生牛皮上滑落下去,裏面的士兵安然無恙,很快就可沖入城中,跟慶川軍展開正面的搏殺。

但就在這時,城樓上方一團火、藥掉落,轟地一聲響,將結實的生牛皮炸開了一個大洞,正好位於下方的士兵更是炸得頭破血流,當即倒地。

緊接著,第二團火、藥又掉了下來,再度炸開一個洞。

轒辒笨重,移動速度並不快,底下的士兵想跑都跑不了,進又進不了,機靈點的,趕緊往城外跑,跑得慢的,不是死在箭下就是死在爆炸中。

這一仗打了兩個時辰,從天光微明打到日上中天,死傷無數,城門內外,城墻上全是血。

葛淮安損失慘重,兩萬兵員不斷減少,己方的士氣降到了冰點,但慶川軍卻越戰越猛,甚至是主動出城與他們搏殺。

葛淮安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短短半年,慶川軍就能跟他們正面作戰了嗎?

他心驚不已,意識到自己這一仗敗定了。

若是繼續打下去,不但他的老本都要折在這裏,他自己恐怕也要永遠留在這。

“撤!”

葛淮安當即下了命令。

餘下的葛家軍立即匯隆,跟著撤退。

但這時候慶川軍卻不願意了,戴志明舉起染血的大刀一馬當先沖了出去:“沖,兄弟們,今天咱們殺個夠本,殺死這些狗日的!”

“沖啊……”

聲音震耳欲聾,連大地仿佛都顫了顫。

葛淮安心裏陡然生出一股懼意,他再次下令撤退。

大軍一路往東,上了馬路,直奔橋州的方向。

葛家軍在前面跑,慶川軍在後面窮追不舍。

跑出四五裏,路過一片樹林時,打頭的士兵忽地齊刷刷地掉進了坑裏,發出一聲聲慘叫:“啊,有埋伏……”

葛淮安驟然勒緊韁繩,然後停了下來,大軍也全部停下。

就在這時,箭頭從四面八方射來,士兵們逃的逃,舉刀擋的擋,一時間林子裏全是慌亂的叫聲。

前有伏擊,後有追兵。

葛淮安意識到今天恐怕是要完了。

他迅速跳下了馬,將身上的盔甲一脫,然後扯過旁邊一個士兵,扒了其衣服,強制將盔甲套在對方身上,然後一把用力強制將這名面色慘白的士兵扶上了馬,然後一揚馬鞭,重重打在馬屁股上。

馬兒吃驚,不管不顧地沖了出去。

緊接著他身邊的親衛大喊一聲:“快跑啊,往山林中跑去……”

葛淮安也捏著嗓子大聲喊。

普通士兵早就沒了主見,一聽這話,慌亂地往林子中鉆,毫無章法,各自為主。

葛淮安要的就是這種混亂。

越亂他才越能逃跑。

趁著戴志明帶人在跟後面的將士廝殺,他抓了一把泥土抹在臉上,然後帶著幾個親衛就往樹林裏鉆。

他唯恐被慶川軍追上,哪怕前面有樹林、荊棘擋路,他都不管不顧地往前沖,荊棘、樹枝在他臉上劃破了一道道細碎的傷口,他就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這樣不管不顧地狂奔了一個時辰,葛淮安實在是累得沒有力氣了。停下來,聽了聽,後面沒什麽動靜,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慶川,陳雲州,老子與你勢不兩立。遲早有一天,我會打回去的。”

幾個親衛也累得快虛脫了,跟著坐在他身邊,默不吭聲。

這次他們損失實在是太大了,兩萬人幾乎全軍覆沒,回去只怕是沒法向大將軍交代。

歇了幾口氣,唯恐被追上,他們不敢在這久留,站起身,繼續逃。

但跑出去沒多遠,幾人就踩中了什麽東西,緊接著只聽卡擦一聲,幾人齊刷刷地被吊了起來,頭朝下,腿上系著一圈很粗的繩子。

葛淮安恐懼不已,大叫:“什麽人?放開我們,我可以給你錢。”

童敬慢悠悠地從林子中走出來,笑呵呵地看著葛淮安:“給多少啊?我看看你的命值不值錢?要是價格足夠,我們青雲寨也不是不可以放你一馬。”

一聽說是山寨土匪,葛淮安松了口氣:“你們要多少?我都可以給你們,只要你們肯放了我。你們要是不信,可以跟我一同下山,我拿給你們。”

“十萬兩有嗎?”童敬笑呵呵地拍了拍葛淮安的臉。

葛淮安眼底滑過一抹怒色,但很快就被他給藏住了。

他諂媚地說:“有的,有的,只要大人肯放了我,十萬兩也可以。”

童敬忽地拔刀,貼在葛淮安的臉上輕輕拍了拍:“好啊,回頭我讓人送信給葛鎮江,看你這個好哥哥,舍不舍得拿十萬兩銀子來換你。”

葛淮安心頭大駭,對方認識他,還準確地喊出了他們兄弟倆的名字,絕不可能是什麽普通土匪。

但他不甘心就這麽認命了,垂死掙紮:“我,我不知道你說的葛淮安是誰。我,我們就是普通的逃兵,我只是知道主帥的銀子藏在哪兒,你放我下來,我帶你們去找。”

童敬啐了他一口:“呸,葛淮安,你當老子沒見過你嗎?來人,將他帶回去。”

幾個山寨中人靈活地從樹林中鉆了出來,將六人放了下來,捆綁成粽子,帶回了城中。

這時候,戰場已經打掃完了,能用的箭支、大刀、長矛等武器都被收了起來,碎裂、卷邊的武器、盔甲等物也被撿起來,送回去重新鍛造。

敵軍的屍體運去了亂葬崗就地燒了。

慶川軍陣亡的將士則火化後安置在城中的英雄紀念碑後面的公共墓地中。

幸存的將士在營地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大街上,百姓們奔向走告,訴說著大勝的喜慶和歡樂,也有親人死在這場戰爭中的人在屋裏失聲痛哭。

歡樂與悲傷同一時間在城中的各個角落中響起。

童敬押著葛淮安回城,看著這一幕,默默嘆了口氣。

等他趕到知府衙門時,陳雲州剛從英雄紀念碑回來,身上還穿著黑衣,神情肅穆。

童敬將葛淮安帶了過去:“少……大人,葛淮安這廝好生狡猾,跟個士兵換了衣服,然後讓那士兵帶了幾個人突圍想騙過我們,然後自己趁亂逃入森林中,但我老童經驗豐富,才不會上他這當,追了一個多時辰,總算是將這狗東西給抓回來了。”

葛淮安臉色慘白,緊抿著唇,眼神像是要吃了童敬一樣。

童敬直接給了他一腳。

陳雲州點點頭,笑道:“有勞童叔了,童叔辛苦了,將這人關入大牢,童叔洗漱一下,一會兒在衙門用晚膳吧。”

“好嘞。”童敬也不推辭,帶著葛淮安去了牢房。

陳雲州則大步進了衙門,今日雖然戰事結束了,但還有很多事要忙。

他進了書房,先問鄭深統計的數據:“今天傷亡人數多少?”

鄭叔嘆氣:“初步統計,死了三千二百五十三人,重傷三百二十人,輕傷一千一百三十人。俘虜了敵軍兩千六百人。”

其實這個傷亡已經很不錯了。

陳雲州點頭:“陣亡將士的家屬撫恤一定要到位。重傷失去勞動力的,可授田給他們,但不能買賣,只能自己種或是租出去,以保證他們的生活。”

不然萬一他們因為某種原因將地賣了,以後吃什麽,靠什麽為生?

但一人幾畝地,若是自己家裏還有人種,可以省掉租子,若是自己家沒有勞動力種,租給別人,每年也能收幾百斤的租子,保證基本的生活。

“好,落下殘疾的我會安排進工坊中。”鄭深說道。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戰後事情。

隨後鄭深問起葛淮安:“我進來的時候聽說生擒了葛淮安,大人打算怎麽處置他?”

陳雲州思量片刻道:“晚上讓獄卒審t一審他,看能不能問出點有用的東西。然後我寫信給葛鎮江,看他這個當哥哥的願意用什麽來換他這個弟弟,若是他們願意給大筆的銀錢或是拿橋州換,就把葛淮安放了。”

這是很理智的做法。

只是陳雲州開的口未免太大了,鄭深說:“葛鎮江怕是不會同意。”

陳雲州冷冷一笑:“他不同意,就將葛淮安殺了祭奠英靈。”

“也行。若能用他換回大筆的財物,補貼陣亡將士的家屬也不錯。”鄭深說道。

兩人正說著話,柯九欣喜地跑了進來,將一封信遞給了陳雲州:“大人,儀州來信,咱們已經順利拿下儀州了。盧大人在半路設伏,重創了韓子坤留下的一萬多葛家軍,只有一半的人倉皇逃了,他們人少就沒去追。”

陳雲州接過信,心情好了許多。

鄭深拱手笑道:“恭喜大人,一日奪兩城,如今慶川、興遠、儀州都在我們的掌握中了,今日可真是雙喜臨門。”

今日下午,林欽懷也派人送了信過來,興遠城方圓兩百裏內都沒了葛家軍的蹤跡,敵軍是真的撤了,短期內應該不會再卷土重來了。

林欽懷打仗是把好手,但讓他治理一州,他完全沒經驗,也沒那個耐心。

如今興遠州安定下來,再由他接管也不合適,因此他寫信向陳雲州求援,希望陳雲州能安排個人去管理儀州。

當時戰事剛結束,陳雲州粗略看了一遍信,也沒有時間處理。

現在最要緊的事處理完了,也該考慮這個事了。

陳雲州將林欽懷的信一並取了出來,兩封信一起丟在桌子上,有些頭痛:“儀州的事倒是簡單,由盧照上書朝廷,不要提咱們慶川,就說是他帶兵收攏儀州百姓,重新拿回了儀州,朝廷必然會嘉獎他,應該會直接任命他接管儀州。”

儀州這麽偏,又不是什麽肥得流油的大州,朝廷肯定看不上。而且由盧照這個熟人管理,朝廷肯定也更放心。

“就是興遠這邊有點麻煩,咱們安排人去接手興遠肯定不合適,名不正言不順,我還沒這權力。”

興遠知府去年被葛家軍殺了。

葛家軍任命了一個傀儡知府,幫他們搜刮民脂民膏,不過林欽懷攻入城中以後已經將這人給殺了,這幾個月,興遠城中沒有知府,都是崔弦幫忙處理政務和民生後勤等,林欽懷只管打仗練兵。

本來誰做興遠知府,陳雲州管不了,也不想管,但他怕再來個儀州孫崎嶸這種貪生怕死的,完全不顧城中百姓死活,敵軍還沒打來就跑了。

這樣他們辛辛苦苦拿下了慶川,全為他人做了嫁衣。搞不好沒多久,興遠又要落入葛家軍手中,那慶川軍陣亡的幾千人都白死了。

鄭深知道陳雲州在愁什麽,想了想勸道:“大人莫急,戰事剛結束,興遠的事有林將軍看著,不必急於一時,先將其他事處理完再說也不遲。”

陳雲州輕輕搖頭:“這事咱們遲早要面對的。我倒是有個想法,咱們向朝廷稟明此事,但將興遠的守軍掌握在咱們手裏,如此一來,新來的興遠知府若是肯好好盡本分也就罷了,實在不行,若萬一哪天葛家軍卷土重來,就讓守軍控制住興遠,不會再讓儀州的事重現。”

鄭深聽明白了,陳雲州是打算架空興遠知府,只要執掌了兵權,一個興遠知府掀不起什麽風浪。

依他們慶川軍如今在這幾州的名聲和勢力,想辦到是件很容易的事。

只是這樣的事遲早會傳入京中,朝廷恐怕得給大人穿小鞋了,弄不好一頂謀逆的帽子就要扣下來。

哎,這麽下去,只怕很多事由不得他們了。

這事回頭跟陶建華商量商量,早做打算。

“這樣也可,將林將軍留在興遠,哪個知府來都越不過他。”鄭深提議。

陳雲州點頭:“回頭給林叔造個身份,上書朝廷給他請功,並稟明興遠的情況,儀州咱們就別摻和了,裝作與咱們無關,免得朝廷那邊有意見。”

兩人商議好,陳雲州當天就寫了一封奏折,派人加急送往了京城,邀功,訴苦一樣不落。不管朝廷認不認,給不給賞賜,該嚎的時候還是要嚎,不哭窮,不賣慘,誰會把你當回事?

***

葛淮安的嘴巴很硬,審了半天,受了刑,渾身都是傷,他仍舊什麽都不肯開口。

陳雲州去牢房中看過他一次,但這人就跟鋸嘴葫蘆一樣,什麽都不願意說。

陳雲州也不介意,吩咐獄卒他們曾經是怎麽“招待”慶川軍俘虜的,現在就一一還給葛淮安就是,只要不把人打死即可。

隨後,他寫了一封信去給葛鎮江。

葛鎮江看完這封信暴跳如雷:“這個陳雲州,可真貪,十萬兩,他怎麽不去搶?”

十萬兩不行,慶川方面提議,可用橋州換葛淮安。

這兩個條件都太離譜了,葛鎮江是不願的。

但他又不能完全不管葛淮安。

葛淮安是他的得力手下,也是他的親堂弟,他不管,下面的人會怎麽看他?以後還會像現在這樣服他嗎?

尤其是葛家軍中元老,幾乎都是鹽販子出身,混江湖的就講個義字。

就在葛鎮江愁眉苦臉的時候,一個將領給他出了個主意:“大將軍,現在咱們奈何不得慶川,不若將這封信送去京城,讓朝廷來收拾他。”

葛鎮江詫異,看向袁樺:“軍師,你覺得這主意怎麽樣?”

袁樺輕輕搖著扇子:“馮參將這主意我看可以一試。”

馮參將見素來足智多謀的袁樺都同意了,笑著說:“大將軍,現在陳雲州拿下了三州,朝廷可不會容他。咱們再安排一些人去京城放出風聲,就誇他手裏有多少兵,占了多大的地盤,多麽多麽厲害。”

葛鎮江懂了,這是反間計。

他指著馮參將:“沒想到你腦子這麽好使,那就這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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