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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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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雲州回到府衙, 鄭深立即迎了上來。

“人呢?”陳雲州邊往裏走邊問道。

鄭深指了指裏面偏廳的位置,低聲說:“在裏頭吃東西,陶大人陪著。”

有陶建華陪著陳雲州就不急了, 他停下腳步, 問道:“來傳旨的是什麽人?”

“司禮監的一個太監, 姓魯, 二三十歲的樣子,估計在司禮監沒什麽地位。”鄭深輕聲說道。

本來傳旨是個人人都搶著去的肥差,因為一般都會收到非常豐厚的孝敬, 跑一趟比他們一個月的月錢還多。

可慶川不一樣,距京城太遠了, 來回至少得兩三個月, 長途跋涉, 有時候還可能風餐露宿,非常辛苦,但凡有點t能耐的太監都會找借口推脫掉這種苦差事。

能被派來的多半是沒什麽門路,也沒什麽地位的小太監。

陳雲州明白了, 又問:“京城有什麽消息?”

鄭深搖頭:“不知道,不過陶大人應該知道不少了。”

起初陳雲州還不明白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等到了偏廳外,看著裏面的杯盤狼藉和空了兩個酒壺, 他頓時有數了。

整了整衣冠, 陳雲州進去,拱手行禮:“慶川知府陳雲州見過魯公公。”

魯公公正抱著一只雞腿啃, 聽到聲音兩口咽下了嘴裏的肉, 擡起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角的油漬,站了起來, 呵呵笑道:“這就是陳大人啊,正是年少有為。聖旨呢?”

旁邊伺候的兩個奴仆趕緊將聖旨遞了過去。

魯公公接過聖旨,清了清嗓子:“慶川知府陳雲州接旨!”

陳雲州幾人連忙跪下:“臣接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慶川知府陳雲州安置災民,開墾荒地有功,其治下慶川井然有序,百姓安居,實乃朝臣之楷模,特賜京城宅院一座,綾羅綢緞一百匹,黃金千兩,欽此!”

這些賞賜聽起來不錯,似乎值不少錢。

陳雲州做出一臉激動的樣子:“謝皇上賞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魯公公雙手將聖旨遞給了陳雲州,笑呵呵地說:“恭喜陳大人,賀喜陳大人。”

陳雲州站了起來,拱手笑道:“有勞魯公公了。”

“來人,重新布置一桌酒菜,我要陪魯公公好好喝兩杯。”

魯公公按住額頭,張嘴就吐出濃郁的酒氣:“謝陳大人好意,這酒就不用喝了,不喝了,改天再來,雜家,雜家頭有點暈。”

喝了這麽多酒能不暈嗎?

陳雲州連忙吩咐:“來人,扶魯公公去客房休息,安排個細心的好生照料,魯公公若有不適,速速請大夫並通知我和陶大人。”

兩個奴仆上前將魯公公扶了出去。

看著偏廳的狼藉,陶建華道:“咱們去書房說吧。”

三人一道去了書房,並關上了房門。

陳雲州的臉拉了下來:“賞賜我京城的宅子做什麽?我又住不了,綾羅綢緞和黃金呢?”

陶建華和鄭深對視一眼,苦笑搖頭:“魯公公只帶了兩個隨從過來。”

三個人,怎麽也不可能帶著這麽多布匹和黃金上路走這麽遠,太不安全了,而且一輛馬車也裝不下。

陳雲州聽明白了,錯愕的同時又覺好笑:“所以這些所謂的賞賜也在京城?我人不在,老家也不是京城的,這不等於沒賞嗎?真是沒想到,堂堂九五之尊,竟也幹這麽賴皮的事。”

簡直是刷新了他的認知。

不想賞就不賞唄,搞這種虛頭巴腦的做什麽?惡心人嗎?

鄭深趕緊看了一眼門口,低聲說:“大人慎言。”

他沒爆粗口罵人已經是很慎言了。

陳雲州憋了一肚子的火,皺眉問道:“這麽說,我上奏請求減免一部分田賦這事也落空了?”

陶建華苦笑著點頭:“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剛才聽魯公公說,江南今年的水患更嚴重,洪水淹沒了三州十二縣,皇上急得懲處了好幾個人。如今朝廷忙著賑災,國庫空虛,不可能再減咱們的田賦。魯公公私底下提點下官,盡快將還差的那部分糧食直接送去江南賑災,這應該是皇上的意思。”

陳雲州算是明白皇帝為何要給他畫餅了,敢情是真沒錢了。

可這行為實在是讓他覺得惡心。

他又沒向皇帝討要功勞,他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能減輕點稅賦。若朝廷實在是困難,不能減免那派人說明情況,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一面催他趕緊將差的那部分糧食趕緊送上,一面又假惺惺地賞賜他是什麽意思?

這分明就是皇帝,朝廷知道他的功勞,知道他該賞,可沒錢賞,又舍不得給他其他的,就給了這麽張空頭支票,以昭示皇帝的英明,朝廷的賞罰分明。

真是既當又立。

鄭深看得出來陳雲州的憋屈,連忙勸道:“大人,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況此事事出有因,您就忘了吧。”

陳雲州明白鄭深是為了他好,怕他在魯公公面前表現出對朝廷對皇帝的不滿,傳到京城,影響了他的仕途。

他輕輕點頭:“我知道了,我現在在意的不是這個,我又不缺那座房子,那麽點金子。我擔憂的是橋州,我給吳炎出主意,讓他用賑災糧穩住民心,可現在看來,朝廷恐怕給不了多少賑災糧。橋州連續兩年受災,這情況已經很糟糕了,若沒有賑災糧,怕是要出事!”

估計這會兒吳炎也要愁得頭發都白了。

陶建華意外極了,他以為陳雲州會在乎被人戲耍,在乎個人的得失,但沒想到他最在意的是這件事。

“這也是吳炎運氣不好,大人不必自責。”陶建華勸慰道。

陳雲州自嘲一笑:“又不是我的責任,我有什麽好自責的?我只是不希望橋州出亂子。”

這事該負責任的是橋州各級官員,是朝廷,關他何事?

鄭深也說:“大人已經做了您該做的,此事只能看天意了。”

話是這樣說,但陳雲州不是認輸的性子,哪裏能亂,但他治下不能亂,一旦亂起來,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所以只思索了片刻,陳雲州就下定了決心:“修路。我準備修補從慶川府到橋州的路,橋州出人,我們出糧,修路的人每天一斤糧食,稻谷、粟米、小麥、豆類等都不限,有什麽發什麽,只要能填飽肚子就成。”

陶建華和鄭深都詫異極了,怕他意氣用事,連忙勸道:“大人,慶川到橋州有四百多裏,這麽遠的路,修下來成本可不低,咱們怕是拿不出這麽多的糧食!”

陳雲州挑了挑眉:“怎麽沒有?不是有現成的兩成糧食嗎?”

陶建華張了張嘴,不可思議地問道:“大人所說的是朝廷讓咱們運送去江南賑災的這部分糧食?你打算將這批糧食用了?”

他們已經先運了八成的田賦去京城,餘下的兩成沒運是因為陳雲州上奏朝廷,希望能夠減免部分田賦。

若是朝廷減免了田賦,這部分糧食,他準備用來做儲備糧以防意外,若還有多餘的則拿來發給災民。但現在因為魯公公傳達的旨意,他們得將糧食運去江南。

陳雲州點頭道:“沒錯。口說無憑,既然朝廷沒正式下旨,我就裝作不知道,這糧不用送了。”

陶建華和鄭深對視一眼,最後由鄭深低聲開口道:“大人,您這是公然違抗……恐怕以後會影響到大人的仕途,大人三思!”

陳雲州冷笑:“不用想了,我意已決。若是上面怪罪,由我一力承擔!江南百姓受災確實很慘,可橋州百姓就不可憐嗎?江南百姓的命是命,橋州慶川百姓的命也是命。我們先前交的八成田賦,還有其餘各州縣都上繳了不少糧食,這些田賦去了哪兒?這麽多糧食不能勻一些賑災嗎?我們收留了近二十萬的災民,要求留兩成田賦賑災,這要求並不過分!”

可能在朝廷的眼中,江南富庶之地,自是比他們慶川這種鄉旮旯重要得多,所以慶川橋州的百姓是可以犧牲的。

但陳雲州是地方父母官,他就得為自己治下的這方百姓負責。

陶建華和鄭深見陳雲州堅持,想勸又不知從何勸起。

許久,鄭深嘆氣道:“大人所言也有道理。若是橋州生亂,我們慶川首當其沖。真出了亂子,朝廷現在也未必顧得上我們,大人的顧慮也未必沒有道理。而且此事也不是完全沒有操作的空間。”

“朝廷並未下旨,也未曾明確出示公文,讓咱們上繳那兩成田賦,此事只要瞞著下面的官員,同時不要讓魯公公知道即可。若是回頭朝廷問罪,咱們就推說不知道。屆時,糧食已經發給了橋州百姓,木已成舟,此事也只能如此了。”

陶建華有些猶豫:“可是,若朝廷追責怎麽辦?”

“不知者無罪,況且這些糧食又沒進你我的口袋,咱們問心無愧。大不了,龍顏震怒,擼了我這個慶川知府。”陳雲州滿不在乎地說。

陶建華搖頭低語:“瘋了,真是瘋了!”

更瘋的是,他竟覺得這麽做也不錯,不然真是太憋屈了。

“陶大人莫擔心,真出了事我頂著。”陳雲州寬慰他。

陶建華苦笑著說:“大人也是為了兩地百姓,下官跟著大人拼了。大不t了,回頭跟著大人做買賣,大人可要帶著我。”

陳雲州哈哈大笑:“當然,一言為定,真出了事,咱們三一起去做富家翁,我保你們家財萬貫。”

話是這樣說,但這是最壞的結果。

鄭深正色道:“既如此,那接下來由我陪魯公公,兩位大人盡快落實修路之事,將糧食運到橋州,以免夜長夢多,再生事端。”

陳雲州和陶建華都無異議,當即行動了起來。

***

橋州知府衙門,吳炎坐在桌後看著卷宗,一臉愁容地問翟鵬名:“還有多少糧食?”

“六百石,再怎麽節省也撐不過三天。”翟鵬名無奈地說,“大人,這水利工程不修了吧,朝廷總共就給咱們發放了一千五百石的賑災糧,杯水車薪,還是讓百姓自己回去想辦法吧。”

吳炎揉了揉眉心:“他們自己想辦法?他們能想什麽辦法?這幾年年景不好,該賣的,能賣的,都賣了。而且這個季節,外面野菜都很少,不少百姓出現了浮腫都情況,再這麽下去,恐怕會死不少人。”

營養不良,長期沒有攝入主食,就會導致水腫或其他疾病,這種狀況若是得不到改善,很可能會死亡。

翟鵬名也很愁:“可朝廷不肯再撥賑災糧了,咱們府庫僅有的存糧在七八月的時候也發完了,還向大戶們要了一批糧,如今咱們確實無計可施了,聽天由命吧。”

他也不想明年底的考核會怎麽樣了,當天一和尚撞一天鐘,能過一天算一天。

吳炎閉上了眼睛,好像也只能這樣了。他這個知府真是當得失職,對不起朝廷的栽培,也對不起百姓的信任。哎,早知道當初就該由著這些人去慶川的,好歹還有條生路,不知道現在將人送過去,陳大人他們還收不收?

就在吳炎無能無力,準備聽天由命的時候,外面一個衙役飛快地跑了進來:“大人,好消息,好消息,慶川來信,慶川來信……”

“給我看看。”吳炎睜開眼,緊皺著眉頭接過信拆開,等看完後,他臉上的沮喪、焦慮一掃而光。

“哈哈哈,陳大人仗義,天佑我橋州,陳大人此等大恩,我沒齒難忘……”

他高興得語無倫次。

翟鵬名詫異地看著他:“大人,慶川那邊有什麽消息?”

吳炎將信直接遞給了他:“陳大人可真是咱們橋州的福星,救命恩人啊。有了這些糧食,橋州百姓就能挺過這個冬天了。”

翟鵬名看完信後也如釋重負:“陳大人大義。大人,下官這就讓衙役去下發通知,咱們修路,災民凡是身體健康的,都可去修通往慶川的路。”

“好,這條路一定要好好修,不能辜負了陳大人的信任。對了,陳大人派人送來的土豆也趕緊讓百姓種上,來年春天就可收獲。”吳炎也一掃先前的頹廢,站起身說,“這事你安排,我得親自去一趟慶川,向陳大人當面致謝。”

翟鵬名沒有異議:“是,大人放心將府衙的事交給下官就是。”

***

“公公,這是十裏香研發的新菜,用水果木炭烤出來的鴨子,有股獨特的芬芳,而且火候掌握得非常好,外酥裏嫩,你嘗嘗。”鄭深熱情地招待魯公公。

這段時間,他白天幾乎都陪著魯公公在城裏逛,吃飯喝茶看戲。也得虧這位魯公公是個閹人,不然估計還要去青樓招待他。

時間長了,鄭深這樣好性子的人都有些吃不消。

魯公公看著面前這只色香味俱全的烤鴨,很是滿意,撕下一條鴨腿啃了起來,跟餓死鬼投胎一樣,每逢遇到好吃的東西都是這樣。

鄭深笑呵呵地拿起筷子夾旁邊的小菜,心裏舒了口氣,總算可以稍微歇會兒了。

吃過飯,兩人又去聽戲,一直到天黑才回去。

陳雲州看到鄭深時,發現他跟霜打的茄子一樣,頓時有些愧疚:“這段時間辛苦鄭叔了,不若另外安排個人陪著他吧。”

“不辛苦。”鄭深擺了擺手,環顧四周一圈,悄聲對陳雲州道,“咱們去書房聊聊。”

陳雲州頓時明白他這是有話要跟自己說。

去了書房,陳雲州讓柯九守在外面,然後問道:“鄭叔想跟我說什麽?”

鄭深指了指京城的方向,壓低聲音道:“今日魯公公無意中說漏了嘴,皇上的身體狀況不大好。”

一個小太監都說不好,那恐怕是真不好,很多人應該都知道了。

陳雲州想了想說:“這也未必是個壞事,以後我回京顧慮又少許多了。”

這皇帝可不大待見他,從這次所謂的嘉獎也看得出來。

鄭深幽幽地看了陳雲州一眼,有些發愁,以陳雲州的這種折騰能力,只怕要不了幾年就要進京,到時候太容易穿幫了。

罷了,這事還沒發生,現在焦慮也無用。

他繼續先前的話題:“但聽說皇上比較屬意貴妃之子。”

“那個三歲小兒?”陳雲州挑眉,“不還有其他皇子嗎?”

鄭深輕輕搖頭:“經過太子一事,皇上可能不信任……小孩子更放心一些吧。”

“放心?稚子抱金過市,就不擔心他守不住?”陳雲州不能理解。

要皇帝只有這麽一個兒子,那只能立他,但不是,皇帝還有好幾個成年的兒子。

放著已經長成的兒子不立,非要立幼子,該說貴妃這枕邊風厲害呢,還是皇帝疑心病太重。

歷史上小皇帝登基的,除非太後特別厲害,不然都可能被權臣、外戚、太監等奪去權力,甚至是顛覆江山。而且就算太後厲害,小皇帝長大後,跟母親之間也會因權力出現紛爭。

他這麽搞是何必呢?

鄭深也有些擔憂會出亂子:“好在咱們在慶川,應該不會被波及。我只是跟大人提一聲,你心裏有數就行。另外,我還從魯公公嘴裏打聽到了一件事,皇上準備給公主賜婚了。”

“虞書慧要成親了?”陳雲州有些詫異,隨即又道,“她也差不多到了說親的年紀,不知賜的是哪家?”

鄭深面露不忍:“安慶侯世子。”

世家之子,陳雲州本想說這應該還不錯,可看鄭深的表情,覺察出不對,又問道:“這位安慶侯世子可是有什麽不妥?”

鄭深苦笑著說:“前不久我得到消息,去年太子逼宮失敗就是遭安慶侯出賣。安慶侯焦家曾是太子一派的中流砥柱,深得太子信任,他家本來沒有爵位的,就因為這次的功勞才封了侯爵。”

陳雲州先是詫異,繼而皺眉道:“虎毒不食子,太子謀逆跟虞書慧無關。當時她在慶川,對此一無所知,更沒有摻和到太子的計劃中,皇帝竟將她許配給她的殺兄仇人,這……這未免太過分了。”

陳雲州算是見識到這位皇帝惡心人的手段了。

他明知虞書慧與太子兄妹情深。虞書慧定然是恨透了出賣太子的安慶侯一家,他卻偏偏要將虞書慧嫁給到安慶侯府,讓她日日夜夜有面對仇人,甚至還要為仇人生兒育女。

殺人誅心也不過如此!

這哪是父女啊,說是仇人也不為過。

鄭深苦笑著說:“可不是。公主性情天真單純,逢此大難,如今又要被安排下嫁給仇人,哎!”

他都不敢想象虞書慧現在是什麽心情。

皇帝不待見虞書慧,將她丟去和親,嫁得遠遠的,此生不再相見,也比這樣作踐強啊。

陳雲州皺眉:“就沒辦法了嗎?”

“皇上的意思,誰能更改?”鄭深無奈地嘆道。

陳雲州沒記憶,對京城的情況都是從鄭深這裏了解的,知道的也只有這麽幾個重要的人,其他的一無所知,想幫忙都無從下手。

見陳雲州愁眉不展,鄭深反過來安慰他:“你也別愁了,公主不傻,興許她能想到辦法脫困。”

陳雲州擡頭看著鄭深:“這話你信嗎?她怎麽可能鬥得過老謀深算的皇帝和安慶侯一家。況且,因太子一事,京城權貴都避她避得遠遠的,也沒幾個人會幫她說話。”

當初他就是替人說了幾句公道話就落得流放的下場,大臣們又不傻,有幾個會冒著貶官受罰的風險為虞書慧這麽個遭皇帝厭棄的公主出頭?

鄭深沒再說話,書房中的氣氛很是沈悶。

少許,陳雲州站了起來,拍了拍鄭深的肩膀:“別想那麽多,她終究還是公主,安慶侯府也不敢輕易怠慢她,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隨即,他轉開話題:“這個魯公公還不打算回京嗎?”

這都十幾天了,他天天在慶川城t內吃喝玩樂,一擲千金,跟紈絝子弟有得一拼。

陳雲州倒不是心疼那點錢,只是覺得他在這裏礙事,而且還折騰鄭深。他們做事也不敢放開手腳,還得特意避著這人。

鄭深苦笑道:“看他的樣子還不想走。在咱們這作威作福當大爺,回了宮,他逢人就得下跪磕頭當奴才,也難怪他不想走。”

可小鬼難纏,他們也不好直接攆這家夥走,不然他回去鐵定會說慶川府的壞話,萬一鼓動了皇帝就麻煩了。

好在這家夥只是貪圖享樂,並沒有其他惡習,不然陳雲州會讓他回不了京。

琢磨少許,陳雲州道:“不行,得想辦法將他弄走。鄭叔,咱們這樣……”

鄭深聽完後,直接給陳雲州豎大拇指:“還是大人有辦法,到時候不用咱們提,他自己都得走。而且我們還能握住他的把柄,他回去說話也得思量思量。”

***

第二天,鄭深照舊帶著魯公公出去吃喝玩樂。

聽戲的時候,旁邊桌子上一個滿頭白發的老頭特別激動,看到精彩處,站起來又是鼓掌又是唾沫飛濺的,而且好巧不巧還噴到了魯公公的臉上。

魯公公這陣子被鄭深奉承得非常舒服,哪受過這等委屈,當即就怒了,站起來,抓住老頭的衣領:“幹什麽?找死啊……”

說著用力推了老頭一把。

老頭往後一退,趔趄了一下,撲通倒在地上,很快他頭頂的地方就冒出了鮮紅的血。

看到這一幕,所有看戲的人全站了起來,不知是誰驚恐地扯了一嗓子:“出……出人命了……”

“報官,快,快去報官。”有人提議。

魯公公嚇懵了,哆哆嗦嗦地說:“雜……我,我只是輕輕推了他一下,不關我的事。”

老頭的隨從撲在老頭身上痛哭,聽到這話,憤怒地擡頭瞪著魯公公:“分明就是你害死了我家老爺,你還不承認,小的這就去通知我家掌櫃的,一定要給老爺討個公道。”

“對,殺人償命,我們都看到了,是這個人害死了這位老先生。”

“是啊,陳大人最是公正不過,走,將他帶去官府。”

……

茶客們不由分說,架著魯公公就往官府衙門跑,鄭深在後面攔都攔不住。

一行人直接將魯公公送去了衙門。

陳雲州聽說這事,連忙趕了出來問道:“發生了何事?”

“陳大人,這人害死了田老伯,你可一定要給他主持公道啊!”

“是啊,陳大人,殺人償命,快把這個家夥抓起來。”

……

陳雲州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安靜,大家先安靜。來人,去茶樓將田老伯的屍體帶回來,確認其死因,若無誤再讓家屬領回去安葬,至於魯……這位……”

“殺人償命,殺人償命……”

百姓們義憤填膺地高喊。

陳雲州為難地看著魯公公,沖他眨了眨眼,然後下令:“來人,將他押入牢房中,擇日再審。”

魯公公被押了下去,陳雲州又說了幾句安撫人心的話,百姓這才散去。

等人走後,陳雲州看了鄭深一眼,低聲問:“你上哪兒找的?我怎麽看著有幾張面孔有些眼熟。”

“莊子上的。”鄭深笑了笑,“大人,接下來看你的了。”

“放心。”陳雲州點頭,轉身去了牢房。

陰暗潮濕的牢房中,魯公公看著四下逃竄的老鼠,嚇得臉色發白。

他還是第一次來牢房,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就這麽一會兒功夫,有兩只老鼠從他牢房中竄過了,不敢想象晚上要是睡在這地方是什麽光景。

因此一看到陳雲州過來,他就跟看到了救星一樣,上前抓住鐵柵欄,焦急地說:“陳大人,雜家不是故意的,雜家就只是推了他一下,誰知道他那麽不經推。”

陳雲州一臉愁容:“魯公公是什麽樣的人我當然清楚。剛才我也聽鄭先生說了事情的經過,這事怪不得公公,是那老頭身體差。只是如今出了人命,死者的兒子、侄子全到衙門了,守在外面這事不大好辦啊。”

魯公公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焦急地說:“陳大人,陳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真的,我不是故意的,這不怪我啊,是他,是他自己摔死的,真不關我的事。”

陳雲州凝眉思考了一會兒說:“魯公公,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了。在慶川沒幾個人知道你的身份,對你的長相也不熟,我找個死囚的屍體頂替你的身份,就說你因為太自責,在獄中病逝了,這樣外面的百姓就不會追究了,你意下如何?”

魯公公六神無主,現在只要能脫身,他都沒意見:“好,我就聽陳大人您的。”

陳雲州舒了一口氣,說道:“那咱們就這麽說好了。只是發生這種事,以後魯公公不方便在人前露面了,你只能躲在後衙。不過魯公公想吃什麽,想用什麽,你盡管吩咐人去買就是,我會下令讓伺候你的人守口如瓶的。”

背上了“殺人”的罪名,魯公公哪還有心思惦記著吃喝啊。

生怕又出現變故,要給那老頭償命,他連忙搖頭說:“不了,不了,陳大人,我這出來也許久了,該回京覆命了,我明天早上天不亮就出城回京。”

“這……這是不是太匆忙了?公公不若多留幾日,我都還沒好好款待公公。”陳雲州極力挽留。

可魯公公說什麽也不肯留下:“不用了,多謝陳大人。我也該回去覆命了,不然我師傅該急了。”

“好吧,那下官就不強留公公了。現在外面人多,死的這位田老伯家在慶川也有點名氣,未免被人看到,只能晚上放大人回去了,大人暫且忍耐幾個時辰。”陳雲州一副替魯公公著想的樣子。

魯公公自是不願意再留,可又找不到理由反對,只能答應。

到天黑之後,陳雲州才讓人放了他,將他接回客房,又準備了一桌好酒好菜招待他:“魯公公,事發突然,只有我們幾個給你接風洗塵,請公公莫怪。”

看著滿桌子的好菜,魯公公感激不已:“陳大人哪裏的話,雜家謝大人還來不及呢。”

吃過飯,陳雲州又命人拿來一個小匣子遞給魯公公:“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魯公公莫嫌棄。”

魯公公打開,裏面是一下子銀光閃閃的元寶,估計應該有幾百兩。

“陳大人真是太客氣,這怎麽使得……”

嘴上說著使不得,手上比誰都快,魯公公接了銀子笑道:“陳大人愛民如子,收容諸多災民真是辛苦了,回去雜家一定向皇上多美言幾句。”

陳雲州笑呵呵地點頭:“謝公公吉言,等陳某進京,再去拜訪公公,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吃酒,魯公公可一定要賞光啊。”

魯公公看著陳雲州年輕得過分的面龐,又想到對方這段時間妥帖的照顧,覺得這人真是前途無量又辦事妥帖,有心交好,便道:“一定一定,雜家在京城等著陳大人。”

做戲做全套,次日清晨,天不亮,陳雲州和鄭深還帶人親自送魯公公。

出城走了一段,太陽高高掛起,時間不早了,魯公公朝陳雲州拱手道:“陳大人,鄭先生,請留步。雜家盼著大人高升,京城再聚。”

陳雲州隨即停下了腳步,拱手笑道:“既如此,那我就不送了,魯公公,一路順風。”

魯公公看著陳雲州和鄭深,還有點舍不得:“好,雜家走了,後會有期。”

陳雲州和鄭深站在路邊,靜靜地目送魯公公的馬車遠去。

不多時,一輛車跟魯公公的馬車擦肩而過,向他們這邊駛來,最後停在了陳雲州面前,緊接著裏面鉆出來一張熟悉的臉。

“陳大人,鄭先生,你們怎麽在此?送客嗎?”

陳雲州見是吳炎,拱了拱手:“原來是吳大人,送京城來的魯公公。”

“京城……可是皇上嘉獎了陳大人?”吳炎激動地問道。

鄭深嘆氣:“嘉獎沒有,任務倒是有。我家大人上奏懇請今年少繳兩成的田賦,一是給受災百姓減免一部分田賦,二是作為賑災糧發給災民。誰料朝廷非但沒允許,還派了這位魯公公過來催促。”

吳炎臉上的笑容凝住:“那……慶川府送過來的糧食是從哪兒來的?”

鄭深直接說:“留下的兩成田賦。大人說了,咱們慶川不能亂,橋州不能亂,不能讓兩地的百姓餓死了。早前為了安置遷徙到慶川的近二十萬災民,大人已經拿了幾萬貫錢,讓慶川糧商將能買的糧都買了。如今江南亦發生了水患,糧價漲了不少,有錢也沒地t方買了,大人只能截留了這批糧食。”

吳炎心中大受震動。

橋州發生天災,他上書朝廷好幾次,朝廷最後就意思意思地給了那麽點賑災糧,最後竟還是陳雲州頂住了朝廷的壓力給他們橋州提供了糧食,從而保證了橋州的安穩。

陳大人這可是拿著烏紗帽在為他們橋州著想啊。

吳炎感動不已,立即從馬車上下來,撲通一聲跪在陳雲州面前,哽咽著說道:“多謝陳大人,以後你就是我吳炎,橋州百姓的再生父母。以後但凡我吳炎在橋州一天,橋州定以陳大人馬首是瞻。”

陳雲州差點嗆到,不是,吳大人你好生說話,怎麽搞得跟要造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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