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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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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橋州知府吳炎站在洪河邊, 眼底盡是不可思議。

洪河以東,大片的土地上,禾苗枯萎, 大地開裂, 放眼望去一片瘡痍。

而洪河以西, 綠草萋萋, 稻谷抽穗,沈甸甸的,壓得稻桿都彎了腰。

兩地只隔了一條通河, 相聚不過數百丈罷了,差異卻如此之大, 如何能不讓人震撼。

吳炎穿過洪河, 來到河水縣的田邊觀察。

稻田中並沒有水, 但泥土濕潤,狀況顯然要比他們橋州好上許多。

他帶著人再往前走,走了約莫四五裏地,前面忽然傳來了歡呼聲。

“來了, 來了。”

“總算是輪到咱們槐花村了。”

……

吳炎擡頭望去,只見很多赤胳膊赤腳的村民圍在一起,渾身都是汗和泥,卻笑得異常燦爛。人群最前面, 還有幾個衙役打扮的年輕人在維持秩序。

吳炎走過去, 立即明白這些人為何那麽興奮了。

只見清亮的水奔騰而來,順著溝渠往下, 流淌進下方的水田中。

衙役守在放水口。

頭發花白的村長帶著幾個青壯年大聲吆喝:“潤潤田就可以了啊, 大家都不許截留水,把每塊田的缺口都打開了, 讓水順著流下去。若是發現有人私自留水,全家逐出村子!”

這懲罰可不為不嚴厲。

吳炎很是震驚,又有些疑惑,他背著手上前詢問守著閘口的幾個衙役:“你們這水是從哪兒來的?為何不能在田中蓄水啊?”

水稻在生長期對水的需求量很大,缺水會嚴重影響水稻的收成。

拿著棍子的衙役回頭打量了吳炎一眼,笑道:“你是外鄉來的吧?”

吳炎笑著點頭:“小哥好眼力,我從橋州而來,前去慶川,路過此處,聽聞喧嘩,特來一看。”

衙役單手拄在棍子上,邊扇風邊說:“這水是從清揚湖中放過來的,現在幹旱,大半個月都沒下雨了,水不夠,所以縣衙下了命令,輪流放水,每個村子只放一個時辰的水。若是有誰家的田截流了,再遠一些的田就沒水了。”

“若是哪個村子發生這種事,官府下次將停止對他們村子的供水。”

吳炎恍然,原來是因為水不夠,為了公平,保證每塊田都能接到一些水,所以官府下了這個命令。

他笑著說:“你們河水縣還真是有辦法。我從橋州過來,見橋州那邊的土地都幹裂了,你們這邊的水稻看起來還很不錯。對了,這些溝渠都是你們自己挖的嗎?”

有村民自豪地挺起胸膛:“那可不,這是春天的時候,官府組織各村,家家戶戶都出了勞動力挖的溝渠。沒想到還真有用,大老爺說了,等冬天,咱們再把溝渠拓寬一些,這樣明年放水就更快了。”

看著村民臉上洋溢起來的笑容,吳炎有點恍惚。

一路過來,他也見過不少橋州百姓,無不是愁眉苦臉的,可觀相鄰的河水縣百姓,精神面貌大為不同。

他還有一個疑問:“清揚湖沒受幹旱影響嗎?”

照理來說,沒下雨,太陽又天天曬著,湖面水位也會下降才對。

衙役聳肩:“怎麽沒受影響,不過陳大人和文大人早前就想了對策,將洪河水引入了清揚湖中。”

引河入湖,這麽容易的嗎?

看來河水縣之所以受旱災影響比較小,跟這個清揚湖脫不開關系。

辭別了這些興奮的村民和衙役後,吳炎吩咐隨從:“打聽一下,清揚湖的位置怎麽走,咱們去清揚湖。”

用了一天的時間,吳炎一行順利抵達清揚湖。

首先入目的便是高聳入雲的水車。

那水車極大,足有十來丈之高,葉片都有三四丈長,又寬又大,轉動間,帶起大片的清水,再註入到溝渠中順流而下。

他算是知道那些村子的水是從何而來的了。

這樣的水車足有八架,安置在不同的出水口。

再走近一些,湖邊還有許多勞作的百姓。

他們光著上身,頂著烈日,在挖掘湖邊的淤泥。

繞著清揚湖轉了小半圈,吳炎來到了清揚湖和洪河的交界處,這裏更是架起了六座同樣大小的水車,水車翻動,源源不斷地將洪河的水運到清揚湖中。

旁邊還有一些青壯年在繼續挖掘洪河中的淤泥,然後將淤泥堆到堤壩上,以加固堆高堤壩。

吳炎明白了,河水縣不光是引水灌溉,同時還趁著洪河水位嚴重下降的時機,清理河中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淤泥,拓深拓寬洪河,以防洪災。

這是走一步看三步啊,他們橋州輸得不冤。

吳炎既慚愧又佩服:“不知這河水縣縣令是何人?有此等才華和遠見,難怪河水縣也同樣受災,卻不但能自給自足,還能接收我們橋州流民。”

隨從指著河堤上一灰衣年輕人說:“大人,那位好像就是河水縣縣令,小的懂些唇語,剛才看到有人喊他‘文大人’。”

吳炎看了過去,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長相有些文弱,一張臉被曬得通紅。

這麽年輕竟有如此才幹,他日必能有所成就。

吳炎佩服的同時也生出了結交的心思,當即道:“我們過去跟文縣令打聲招呼。”

隨即帶著人爬上了堤壩。

文玉龍正在視察堤壩的修建進度。

小廝見他熱得滿頭大汗便提議:“大人,天氣太熱了,您去樹蔭下喝點綠豆湯解解暑吧。”

文玉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點頭道:“也好。”

主仆轉身便看到了吳炎一行。

見是生面孔,又不想是幹活的村民,小廝連忙上前道:“河邊在修築堤壩,無關人等,趕緊下去,不要在這上面逗留。”

吳炎的隨從立即拿出官印道:“我家老爺乃是橋州知府吳大人,聽說文縣令在此,特來拜訪。”

小廝聞言,嘴角的笑容凝住了,連忙退後跟文玉龍說明了情況。

文玉龍幾步上前,拱手道:“原來是吳大人,下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大人,請見諒。”

“文縣令言重了,是我們冒昧上堤壩。文縣令可是要下去了?正好,咱們去樹蔭下一敘可好?”吳炎邀請。

文玉龍點頭答應,將人帶去了樹蔭下臨時搭建的窩棚旁邊,請吳炎坐下,又命小廝去打了一碗綠豆湯過來:“吳大人,這荒郊野外的,沒有茶水招待。衙門煮了些綠豆湯解暑,吳大人嘗嘗。”

綠豆湯裏放了糖,而且已經放涼了,一口下去,沙沙的,味道還不錯。

吳炎走了這麽久,帶的水也喝完了,早就渴了,他一口氣喝了一大碗,讚道:“很不錯。文縣令想得可真周到。”

文玉龍有些不好意思,擺手笑道:“吳大人過譽了。這不是下官的主意,這是府衙送過來的。我們陳大人擔心這麽熱的天幹活,大家會中暑,故而送了不少綠豆,薄荷等物過來,昨天煮的是酸梅湯。”t

吳炎楞了一下,感慨地說:“陳大人想得可真周到。文縣令,我觀你們縣已經修成由清揚湖為中心的水利灌溉系統,效果也很不錯,今年河水縣受旱災影響非常小,文縣令這主意可真不錯。”

文玉龍搖頭哈哈大笑:“吳大人,這些都是陳大人的功勞。連通洪河與清揚湖,修建覆蓋全縣的溝渠,這些都是陳大人的主意。春天的時候,陳大人在河水縣一呆就是一個多月,天天上山下田考察,幾乎把整個縣都走了一遍。”

別人都只看到了陳雲州的風光,但他卻看到了這風光背後的付出。

那段時間,他們倆帶著衙役,白天各地考察,晚上回去改圖紙,解決修建溝渠中遇到的種種難題。

除了睡覺,幾乎就沒任何空閑的時間,腳步都磨出繭子了。

好在這些辛苦的付出如今都有了回報。

今年河水縣的糧食收成受旱災的影響很小,比之去年,可能還會增產一些,因為去年河水縣東部不少農田被淹沒了。

吳炎錯愕不已,又是陳雲州。

這位陳知府這麽閑的嗎?到下面的縣一呆就一兩個月。

他心裏有點不得勁兒。若是文玉龍的功勞,他還能用上級看待下級官員的欣賞態度,可若是平起平坐的同仁,對方幹得太好,可是會將他襯托得很無能的。

到時候考核,被個晚輩比下去,他這臉上實在是掛不住。

“陳大人還真是愛民如子。”

文玉龍看出他的笑容已不如先前那麽燦爛了,卻還是笑道:“是啊,如今提起陳大人,我們河水縣就沒有人說不好的。對了,吳大人怎會來河水縣?”

吳炎如是說:“我想去慶川拜訪陳大人,就借道從河水縣過了。”

“原來如此 ,不若下官安排兩個衙役給吳大人帶路,也省得吳大人繞了彎路,在路上耽擱了。”文玉龍笑著說。

吳炎已經搞清楚了河水縣這套水利工程的全部流程,短期內是無法借鑒的,留在河水縣也無益,他起身道:“那就多謝文縣令了。”

文玉龍當即點了兩個衙役,讓他們給吳炎一行人帶路。

第二天,吳炎重新踏上了前往慶川的路。

出了河水縣,走了大半天,地面的道路依舊平坦寬闊。

吳炎掀起簾子詫異地往外望了望,叫來衙役問道:“你們河水縣的路都是這麽平的嗎?”

衙役憨憨一笑:“回吳大人,這段去慶川路的是今年慶川府出錢幫忙修的,不過還沒修完,中間有一段還沒來得及修,得等到秋收後閑下來再繼續。明天的路就難走了,很破很爛。”

吳炎錯愕:“這路也是慶川府出錢修的?”

這慶川府哪來這麽多的錢啊。

衙役撓了撓頭說:“不止這段呢,咱們河水縣到廬陽縣的路也修得差不多了,就比這窄一點。那是也是陳大人幫忙修的,陳大人去年在廬陽做縣令。我們家文大人跟他關系好,請他幫忙,他就自己掏腰包幫我們修了。”

不是,修路這麽簡單的嗎?

吳炎感覺從衙役口中,修路那就跟過家家一樣輕松。

他蹙眉問道:“那修這路花了多少錢啊?”

“幾千上萬貫吧,具體多少小的也不清楚。咱們這段路,凡是去修路的村民,每天都可獲得七文錢,幹完活當天給錢。”衙役說道。

一個人一天七文錢,修這麽長這麽寬的路,一天怎麽也有個成千上萬人,要修好幾個有,還有修路的蓄力車、工具,這些都得花錢。

這位陳大人莫不是善財童子?

吳炎對此行的信心足了不少。

衙役還真沒騙吳炎,第二天走了沒多久地下又恢覆成了吳炎熟悉的,坑坑窪窪的土路。

一路上,馬車顛簸個不停,尤其是在車輪駛過坑窪處時,顛得人渾身都痛,跟前一天的平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走了半天,中午下車喝水休息的時候,吳炎扶著老腰,深切地體會到了一個詞“由奢入儉難”,習慣了平穩的路,驟然之間走這麽顛簸的路,還真是讓人受不了。

衙役見狀,安慰道:“吳大人暫且再忍耐半天,明日的路會好走很多。”

果不其然,第三天的路又變成了跟第一天一樣的,平坦寬闊,馬車的速度都提高了不少。

一路順風順水,下午便順利抵達了慶川府。

***

“誰?橋州知府吳炎?”陳雲州很是納悶,“他大老遠地跑過來找我幹什麽?”

橋州與慶川雖然相鄰,可古代商品經濟落後,也不像現代有什麽兩個省聯合開辦的項目,共同修建的路橋等等需要商議協辦,所以相鄰的州府之間公事上幾乎沒什麽交流。

尤其在這種交通極為落後的情況下,兩州府之間好幾百裏,來回至少也得十天半月,如此不方便,除非主政兩地的官員原本私交就極好,不然幾乎不會有什麽來往。

原身考上狀元,入朝為官也不過兩年多,時間很短,大部分時候都還在慶川,自然是跟吳炎沒什麽交際的。

陶建華也覺得奇怪:“興許是慕名而來?大人不妨聽聽他怎麽說。”

哪怕沒交情,也不可能將人拒之門外,怎麽都還是要見一面的。

陳雲州點頭,示意下人將吳炎請進來。

吳炎進門便看到廳內坐了兩名官員,上首那位實在是年輕得過分。文縣令已經夠年輕了,這位比文縣令還要小個好幾歲的樣子,而且面容白皙,嘴角帶笑,看起來沒有一點威懾力。

若非他坐在主位上,下首那人以他為尊的樣子,吳炎鐵定會將他們的身份搞混。

壓下心底的驚訝,吳炎拱手道:“在下橋州知府吳炎,不請自來,叨擾了,還請陳大人見諒。”

陳雲州笑著拱手回禮:“吳大人客氣了,大人能來蓬蓽生輝,是我們慶川府的榮幸。吳大人,請坐,這位是我們慶川的通判陶大人。”

吳炎跟陶建華互相見過禮後,坐到了陶建華的對面。

下人立即上了好茶和點心。

陳雲州一邊邀請吳炎用茶,一邊跟他拉家常:“慶川與橋州相鄰,我一直想去橋州轉轉,可始終不得空。今日能見到吳大人,也算是了了我的心願。”

吳炎抿了一口茶說:“其實就跟慶川沒什麽不同。不,嚴格說起來,還不如慶川。陳大人有所不知,橋州這幾年運道不好啊,不是水澇災害,便是幹旱,一年年,災害不斷,百姓這日子過得苦啊。”

陳雲州自然知道這事。

可幹旱洪澇乃是天災,非人力可改變,陳雲州也只能寬慰吳炎:“都說禍福相依,否極泰來,橋州明年定會風調雨順,大人且放寬心。”

吳炎苦笑,嘆氣道:“今年都熬不過,更何況是明年。陳大人有所不知,橋州今年的幹旱非常嚴重,不少農田幹涸龜裂,收成恐怕比去年還差,去年已因洪澇災害餓死不了少,今年這情況只怕更糟糕。實不相瞞,我我此次來慶川,是想懇請陳大人救救橋州的百姓。”

說著,他站了起來,給陳雲州重重行了一禮。

陳雲州連忙站了起來,扶著吳炎的胳膊:“吳大人,使不得,使不得,有話咱們坐下慢慢說。今年的幹旱雖比較嚴重,但到底比去年的洪澇災害要好一些,大人可上書了朝廷?”

陳雲州完全沒接吳炎這話。

大家都不熟,第一次見面,吳炎就求他救橋州百姓,他又不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他沒那個覺悟,也很清醒,自己沒那個本事。讓他救三五人,他能辦到,可一州百萬百姓,他實在是無能為力。

吳炎在陳雲州的攙扶下重新坐了回去,苦笑道:“已經向朝廷遞了帖子,可會不會有賑災的錢糧很難說。陳大人,去年賑災的銀錢就不多。而且,京城太遠了,等折子送到,還得朝廷調度,銀錢送來怕是兩三個月後的事了,百姓如今是連野菜、樹皮都快啃完了,實在堅持不了那麽久啊。”

陳雲州跟陶建華對視一眼。

由陶建華開了口:“吳大人一片為民之心,實在令人佩服。你也別急,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想到辦法的。”

陶建華也很精,開口安慰歸安慰,但決口不提幫忙的事。

吳炎也不蠢,從兩天的推脫中頓時明白慶川沒有相幫的意思。

他很不甘心,同為南邊偏遠州府,慶川的位置甚至還比橋州都要差一些。可如今慶川又t是興修水利,又是修橋鋪路的,搞得熱火朝天,就連現在幹活的人都有綠豆湯、酸梅汁、薄荷水之類的喝。

可他們橋州百姓卻只能到處挖野菜,找能墊墊肚子的。

差距太大了。

慶川條件這麽好,這位陳大人手裏又很有錢,到處修路建磚瓦窯的,為何不能對他們橋州施以援手呢?

他站起身,索性直接挑明了:“陳大人、陶大人,此次我前來是想求貴府借些銀糧助我們橋州度過這個難關,否則只怕橋州要出亂子了。”

陳雲州挑了挑眉:“借?”

吳炎點頭:“對,陳大人,等朝廷的賑災的銀錢一到,立即還給你們。”

“是嗎?那不知吳大人打算借多少?”陳雲州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

吳炎粗略估算了一下:“陳大人,此次橋州大部分地區幹旱都比較嚴重,估計有一半的田地會顆粒無收,要安置這麽多的百姓,讓他們填飽肚子,所需不菲,陳大人,我想借五萬貫錢。”

五萬貫!

大米才七文錢一升呢,他可真敢說。

空口白牙,就想借這麽一大筆錢,當他是開錢莊的嗎?

陳雲州蹙起了眉頭:“吳大人,五萬貫錢可不是個小數目,只怕咱們府庫也拿不出來。這樣,你再等等,讓我們盤點一下府庫的錢糧,然後再談如何?”

見陳雲州沒一口拒絕自己,吳炎松了口氣,連忙感激地說:“多謝陳大人,我替橋州百姓謝謝您!”

陳雲州笑呵呵地說:“吳大人不必客氣,你我都是為了百姓。吳大人舟車勞頓,辛苦了,我安排人送你去休息。柯九,將吳大人帶去客房,好生招待。”

“是。吳大人,這邊請。”柯九連忙笑瞇瞇地出現在門口。

等吳炎一走,陶建華就著急地問道:“大人,您不會真要借錢給他吧?依下官看,這個吳炎分明就是賣慘,這筆錢真借出去,怕是很難要回來了。”

“我知道。”陳雲州拉下臉說,“他怕是看我年輕好說話,故意搬出百姓多可憐這類的說辭,道德綁架我。”

估摸著這個吳炎已經清楚他在慶川的所作所為,然後聽說他對百姓好,所以拿災民們說事。

這筆錢真要是借出去了,只怕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樣,有去無回。陳雲州雖然錢多,可他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而且他的錢還有很多用途,不可能白白給吳炎拿去做人情。

陶建華聽聞此話松了口氣,說:“晾他幾天,回頭由下官出面,告訴他府庫沒什麽結餘,打發走他就是。”

“不急。”陳雲州重新坐回上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些擔憂地說,“陶大人,橋州去年遭遇水患,今年遭遇幹旱,災情嚴重,百姓的日子確實不好過。”

陶建華看著陳雲州幹凈的、憂愁的側臉,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陳大人什麽都好,就是心太軟了,尤其是對百姓,他就沒見過有幾個當官的,願意將自己的錢掏出來救濟百姓的。

“大人一片好心,只是下官瞧那吳炎怕是個不守信用之人。若只是幾百兩銀子或是幾百石糧食,送便送了,可五萬貫,這吳炎怕是想吃大戶,拿我們當傻子,這筆錢借出去怕是要不回來的。大人,即便要借,也不能借這麽多。”

陳雲州聽到這話就明白了陶建華是怕自己耳根子軟,憐憫百姓,上了吳炎的當,所以提前勸他要借也少借一些。

他擡頭笑道:“陶大人多慮了。這個錢我是不會借的,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橋州、平州等這幾個相鄰的州縣,遇到困難都來找我,我怎麽辦?難道我還要一遍一遍地給他們收拾爛攤子嗎?”

“雖然洪澇幹旱乃是天災,無法控制,可人定勝天,吳炎身為橋州知府,勸課農桑,興修水利,清理河湖,修築堤壩,災前預防,災後救治這些都是他的責任。他事前沒帶領橋州百姓做這些,如今受了災再找我出錢給他收拾這個爛攤子。我又不是他爹,沒這個義務。”

見陳雲州腦子裏很清醒,陶建華這下是徹底放心了:“大人說得是。若非大人與文縣令在河水縣興修水利,河水縣的旱情也會比現在嚴重很多,如今這情況,確實有吳炎不作為的因素。”

吳炎都幾十歲的人了,為官多年,這點經驗都沒有嗎?說到底還是不作為,得過且過。

陳雲州點頭:“但他找上門,咱們也不能不幫。橋州連年受災,民不聊生,如此下去,恐會發生暴、亂。若橋州出了亂子,咱們慶川首當其沖。”

陳雲州最擔心的就是這點。

橋州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麻煩就大了,慶川離這麽近,肯定會被戰火波及。

朝廷也許會就近在慶川征兵討伐。

即便是朝廷派兵前來討伐,但慶川也得為大軍提供大量的糧草等物,還有無數的百姓會被征召去服勞役,運送軍糧等物資。

兩相其害取其輕,怎麽看,都還是橋州太平於慶川最為有利。

一旦亂起來,遭殃的是兩個州府上百萬普通的百姓。

而且他們在慶川府做的這些建設都得半途而廢。

“也是,”陶建華濃眉緊蹙,“大人考慮得甚是,去年水患後,慶川府與橋州相鄰的區域就出現了不少山賊土匪,今年若還是這情況,恐怕會更嚴重。”

“哎,這幫也不是,不幫也不是,愁!”

陳雲州輕輕笑道:“這有何愁。錢糧咱們可以不借,但我們可幫橋州養這些受災的百姓。”

陶建華擡頭,納悶地看著陳雲州:“大人這是何意?”

陳雲州笑著說:“平嶺縣開礦需要不少人,我還準備建造一些機器,以後造個造紙廠、紡織廠等等,都需要不少人。既然橋州百姓流離失所,吃不飽飯,他們可以到慶川幫我們做事,咱們給他們提供一日兩餐。”

“這樣既解了吳炎大人的燃眉之急,咱們也沒吃虧,豈不是兩全其美。”

陶建華凝眉深思:“大人這法子好是好,只是,以後那些百姓還願不願意回去啊?若是不願意回橋州了怎麽辦?”

他們慶川跟橋州,哪裏更好,還用說嗎?換他是百姓,也想留慶川。

陳雲州輕輕一笑:“這不是吳炎該愁的事嗎?”

陶建華恍然,拍手大笑:“大人說得有道理,這是吳大人該急的事,咱們實不必替他操心。”

吳炎想道德綁架,賣慘借錢,如今就讓他自己嘗嘗苦果。

如果答應慶川府的提議,將人送過來做工,吳炎就要承受失去這些百姓的代價。橋州連番受災,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的,人口本就銳減,這若是再送個幾十萬來,三年考核,吳炎這成績怕是要沒眼看了。

可若是吳炎不答應,橋州百姓造反的話,他的下場更慘,被百姓抓住只有一個死字。即便能逃離橋州,朝廷也不會饒他。

想到這裏,陶建華心裏頗為痛快,高興地說:“大人,那下官這就去告訴吳炎咱們的決定。”

“不急,陶大人,先晾他幾日再說。這事他比咱們急。”陳雲州輕笑道。

談判嘛,當然不能上桿子,不然很容易喪失主動權。

***

客房中,吳炎洗了把臉,揮退了柯九等人,只留了自己的隨從親信。

關上門,隨從輕聲問:“大人,這個陳知府可真年輕啊,您說他會答應嗎?”

吳炎輕輕搖頭:“恐怕不會,五萬貫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那大人您還提這麽多?”隨從詫異。

吳炎笑了笑:“提這麽多,就是讓他們砍價的。我提五萬,最後拿走兩萬,大家都皆大歡喜,若一開始說要借兩萬,對方一樣會覺得多。”

隨從明白了:“大人高明。這慶川府好生富有,那個玻璃鏡子就是從他們這邊搞出來的,可是賺了不少銀錢,兩萬貫錢對他們來說應該不難。”

“我也是考慮這點。難怪陳雲州有錢修路到處做善事呢,他可是搞了不少錢。”吳炎有些嫉妒,光玻璃鏡子只怕陳雲州就賺得盆滿缽滿了。

其實來之前,他並沒有這個念頭,只是想來慶川看看,有沒有什麽可借鑒學習的。

可從河水縣一路到慶川,見識到了慶川府的大變樣,又從衙役和t客棧掌櫃、夥計的口中聽聞了慶川這一兩年發跡的事,他心裏漸漸滋生出了別樣的心思。

尤其是見到陳雲州如此年輕,坐擁這麽多財富,將一府治理得井井有條,深得百姓讚譽,將他這麽個沈浮宦海十幾年的老人都給比下去了,他心裏就更不平衡了。

既然慶川府這麽有錢,那就幫一幫周圍的窮兄弟唄。

隨從跟了吳炎多年,自是明白他的心思,笑道:“一路走來,那些百姓都將這位陳大人誇成了聖人一般,他又那麽年輕,定然是不好拒絕大人您的。”

主仆二人都篤定了陳雲州會答應。

可左等右等,等了三天,卻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府衙的奴仆倒是每天都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吳炎。

但吳炎又不缺這點飯,他也不是大老遠跑過來蹭這幾頓飯的。

又等了兩天,吳炎終是等不下去了,自己主動找上了陳雲州。

陳雲州笑呵呵地說:“吳大人,我正準備派人去請你呢,你就過來了,我們可真是有默契。”

一句話把吳炎所有的抱怨都堵了回去。

吳炎拱手笑道:“難怪我與陳大人一見面就覺得頗為投緣。”

陳雲州哈哈大笑:“吳大人請坐。這幾天我們清點了一番府庫,慶川這幾年也是多災多難,府庫盈餘實在是太少,只有一些陳年舊糧,估摸著也就幾百石。這點糧食怕是遠不足以解橋州之困。”

吳炎的笑容有些勉強:“陳大人有心了。災民恐有幾十萬之多,幾百石杯水車薪。陳大人,若非被逼得實在沒法子了,我也不願千裏迢迢來求你,你看在橋州百姓的面上,就幫幫咱們吧,五萬貫不行,那四萬貫,少一些也可以,回頭我再另外想辦法。”

“吳大人,我不是這個意思。”陳雲州連忙否認,“我也很想幫橋州百姓,這幾日一直在想辦法。”

吳炎連忙問:“陳大人可想到了辦法。”

陳雲州點頭:“我們慶川府衙如今實在沒錢。但慶川城內外還有些比較有善心的富戶,家中有些餘糧。我與他們商議,不若讓橋州災民到慶川,幫他們幹活,他們為災民提供飯食,如此一來,豈不是兩全其美?吳大人也不用擔心百姓餓死了。”

媽蛋!

吳炎心中咒罵,這姓陳的好生奸詐。

他只是想借點錢而已,這人竟想挖他的人。

橋州百姓來了慶川還能回去嗎?這豈不是等於他將這麽多人送給了陳雲州。

考核的時候,慶川的人口暴增,土地田賦也都跟著增加,陳雲州的成績倒是亮眼了,可他呢?

當初覺得這年輕人長得好看,笑瞇瞇的,是個心善的,哪知是個披著羊皮的狼,心狠著呢。

陳雲州假裝沒看到吳炎劇變的臉,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笑著說:“吳大人若是覺得這個法子不妥,也可試著發動橋州的富戶,大家攻克難關,度過這幾個月就輕松了。”

說得輕松,現在幹旱,土地開裂,地裏都種不出莊稼,富戶要這些人做什麽?白養他們嗎?

吳炎心裏憤怒,可也知道如今除了慶川,暫時是無人能幫他了。他必須得在朝廷的賑災銀錢下來之前,穩住橋州的局勢,保證不會出亂子。

“陳大人這主意甚好,只是橋州那些富戶……哎,不提也罷。陳大人既願接收災民,那我替橋州百姓謝謝你。”

陳雲州有些訝異吳炎這麽痛快就答應了,不過這終究是好事,便笑道:“那咱們就說定了。咱們各自安排官差到河水縣,你們將人送到洪河,慶川安排人在洪河邊接應。”

吳炎點頭,拱手道了謝便以要回去安置災民為由先走了。

陳雲州也沒留他。

出城後,隨從看著吳炎陰惻惻的臉,低聲問:“大人,咱們真的要將災民送給慶川嗎?”

“送,怎麽不送!”吳炎發了狠,“把老的,小的,身體差的,女的送過來。”

這些人幹活不利索,可都是負擔,他倒要看看陳雲州還笑不笑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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