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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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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車隊出城沒多久, 忽地停了下來。

馬車中,鄭深正在跟陳雲州下棋。

見狀,鄭深立即掀開簾子道:“大人, 我下去看看是什麽情況。”

他剛下馬車就見柯九策馬回來。

鄭深上去問了兩句, 然後往前面走了一段路, 不一會兒又回來了, 站在車前對陳雲州說:“大人,廬陽百姓知道您要走,很多人自發組織隊伍過來相送, 您要不要下去跟他們打個招呼?”

“好。”陳雲州下了馬車,走到車隊最前方, 只見道路兩側站滿了百姓, 有佝僂著腰的老人, 有三歲稚子,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有眼巴巴的小姑娘,還有拿著鋤頭渾身是泥的男人。

看到陳雲州出現, 他們烏壓壓地跪下叩首:“陳大人,陳大人……”

一聲又一聲,只是不停地喚著他的名諱。這些聲音中充滿了不舍,有些感性的百姓甚至還擡起了袖子擦眼淚。

陳雲州被這一幕給震撼到了, 他連忙上前扶起最近的老者:“大家快快請起。謝謝大家特意過來送我。我這只是去慶川, 很近的,以後有機會我還會回來看望大家的。”

鄭深也站出來說道:“大家都快起來。陳大人高升去慶川, 這是喜事, 陳知府仍是大家的陳大人,父母官, 廬陽仍舊屬於陳大人管。以後若是大家受了什麽冤屈,無法平的,都可到慶川找大人。”

“對,這是喜事,咱們該替大人高興。”最前面的老者站了起來,擦了擦眼角說,“恭祝大人升遷。”

其他人也連忙綻放出一個笑容。

陳雲州看著眼前這一張張飽含不舍的笑臉,心中很是觸動。我們廣大的人民其實是最樸素,最實在的,只要你真心為他們做點什麽,他們就會銘記在心,甚至是念你一輩子的好。

他揚起笑容,提高音量道:“謝謝大家送我。廬陽縣衙的諸項事務我們已經安排好,現在正值春耕農忙之時,大家都回去忙自己的t事吧,不用再送了,你們的心意我都領了。”

“大人先走,我們……送送大人。”

“對,大人,您先走,讓我們送送您吧,就這一次了。”

鄭深感慨地看著這一幕:“我為官十數載,第一次見此情況。大人,您真心待廬陽百姓,百姓也回以一片赤誠,這是您該得的,走吧,就讓他們送送,就當是成全了他們這一片心意。”

陳雲州點頭,上前一步面朝百姓,拱手鄭重行了一禮,轉身回到了馬車中。

車隊重新啟程,每走幾丈遠便能聽到百姓們的下跪叩謝聲。

“小的代表橋州流民感謝大人收留之恩。”

“草民謝大人幫小女報了仇,沒讓她死得不明不白。”

“多謝大人借糧,免了小人骨肉分離之苦!”

“祝大人身體康健,前程似錦。”

“祝大人一帆風順,步步高升!”

……

一聲又一聲,誠摯真切,樸實無華卻又令人動容。

直到車隊駛離很遠很遠,都看不見了,他們這些人還站在路邊,仰著頭,望著車隊遠去的方向,輕輕揮著手。

虞書慧掀起簾子的一角,看著視線中越來越模糊的人群,深受觸動:“秋碧,你說我離開京城,會有百姓十裏相送嗎?”

秋碧笑著說:“自然是有的。姑娘千金之軀,能送姑娘是他們的福分。”

虞書慧輕輕搖頭:“不會的。即便有人相送,也是懼於權勢或是看熱鬧,不會像對陳雲州這樣真心的。我有些明白皇兄為何會讓我來廬陽看看了,這次真是不虛此行。若我大燕的官員人人都如陳大人這樣一心為民,盡忠職守,何愁大燕不興?何愁天下不太平?”

秋碧掩嘴偷笑:“姑娘當初還百般不情願來呢,如今變成百般不情願走了。依奴婢說啊,姑娘怕不是舍不得這廬陽,而是舍不得陳大人吧。殿下如此看重陳大人,若是姑娘有意,向殿下說一聲,殿下肯定會成全姑娘的。”

“你個死丫頭,竟然取笑你主子。”虞書慧俏臉一紅,伸手就要打秋碧。

秋碧連忙裝作求饒:“奴婢不敢了,姑娘饒了奴婢吧,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主仆倆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大半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因為隊伍人比較多,還帶了很多種子的緣故,車隊行駛的速度並不快,沒法在一天之內抵達慶川。

所以他們在望都峰紮營住了一晚上。

次日清晨,用過簡單的早飯後,隊伍繼續啟程。

中午,車隊順利抵達慶川城外。

早有衙役在城門口候著,見到陳雲州的隊伍立即上前迎接:“小的見過陳大人。楊大人猜測大人就是這幾天過來,因此派小的在此恭迎大人,陳大人請隨小的來。”

“有勞了。”鄭深掀起簾子,“我家大人這次帶了不少家仆和行李,先將我們帶去附近比較大的一家客棧安置吧。”

他們這麽多人,楊柏川還沒走,房子還沒騰出來,知府衙門的後衙未必住得開。

而且隊伍裏還有虞書慧。

她雖然時常嚷著是陳雲州的未婚妻,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是玩笑話,當不得真。

她一個未婚姑娘,沒名沒份的,跟著陳雲州住進知府衙門也不合適。

所以陳雲州和鄭深先前就商量好了,到了慶川後,先包下一間客棧將隨行人員安置在客棧中,陳雲州先住到知府衙門。

鄭深留下,由他出面買一片土地,將他們從廬陽帶來的玉米、土豆、紅薯等種子先種下,免得錯過了春耕,浪費了這些種子。

此外,這也是給喬昆他們找點事做。

這麽幾十號人,總不能天天住在客棧無所事事。有了自己的地,建房置屋也能快速安頓下來。

至於後續怎麽安排他們,等陳雲州上任,處理完衙門的事再說。

衙役聽了這話連忙說:“回大人,距知府衙門不遠的百靈街就有一家客棧,那就客棧不小,有三四十間客房,那一片緊挨著衙門,很安全。而且這段時間客人應該也不多,小的可讓他們搬去別的地方。”

鄭深笑道:“那有勞你帶個路,一會兒將客棧裏客人的房錢記我們賬上,若實在不願搬的就算了。”

人家住得好好的,平白將人請走,到底有些不妥,但他們這一行帶了不少種子,未免節外生枝,還是包下客棧更合適。

所以幫這些人將房錢結了也算是小小的補償,以免他們因此心生怨氣,對陳雲州不滿。

衙役有些詫異鄭深的客氣,連忙說:“是,大人,小的明白了,會與那些人好好說。”

衙役所說的百靈街就在知府衙門一街之隔。

客棧也確實不小,而且還有個非常讓人喜歡的名字——“好運客棧”。

車隊停下後,立即有店小二迎上來打招呼。

衙役跟他說了一聲這些都是貴客,讓他好好招待便進去找掌櫃說明了來意。

掌櫃的一聽是新任知府大人要包下自家客棧,哪有不應的道理:“是,是,是,小的這就去將客棧裏的客人都請出去。”

衙役拉著他:“客氣點,好好跟他們說明緣由,房錢記陳大人賬上,回頭一塊兒結算。”

“是,我這都是些老客,已經住了好些日子了,若能免房費,他們自是願意搬的,官爺盡管放心。”掌櫃的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哈腰笑道。

很快客棧就被騰了出來。

鄭深下車,指揮仆從將馬車和糧食都安置到了客棧中,然後找到掌櫃的打聽:“陳大人想以市價買幾百畝地,你若知道有人要賣地,連成一片的,可告訴喬昆。”

他將這事交給了喬昆去辦,劉春則負責帶人看守這些種子。

這些人和物都比較好安排。

難安排的是虞書慧。

虞書慧是個姑娘家,跟這些下人住一個客棧也不合適。

陳雲州下車說:“虞姑娘,來的時候我留意到,這條街往回走大概四五百米左右,有一家客棧,你們不若在那裏暫時歇腳吧。”

虞書慧笑盈盈地答應下來:“好的。這地方好,距知府衙門不遠。”

陳雲州點頭:“我得去知府衙門了,咱們就此別過。若是姑娘需要人護送回京,盡管說一聲,我這邊可以安排幾個人護送姑娘回京。”

“你是不是怕又不走了,這麽見天的催我趕緊走。”虞書慧不滿地嘟囔道。

陳雲州不接這話,是她自己說要回京的,他只是好心派人護送。她願意接受陳雲州本著道義會安排幾個靠譜的人護送,她若是沒這個需要,那就算了,反正他已經仁至義盡了。

而且他剛上任,事情多著呢,可沒功夫陪這姑娘玩。

陳雲州拱手:“楊大人還在知府衙門等我,我該回去了,虞姑娘,告辭!”

“誒,你……”虞書慧剛想叫陳雲州,遠遠的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立即笑道,“楊大人,好久不見啊。”

楊柏川大步走過來,樂呵呵地說:“虞姑娘,幸會,又見面了!”

陳雲州回頭才發現是楊柏川來了,連忙拱手行禮:“楊大人,您怎麽來了,我正想去知府衙門找您呢。”

“都說了叫我柏川兄即可,你怎麽又改回來了,這裏又沒外人!”楊柏川不悅地說。

他本來就看好陳雲州。

如今陳雲州連升兩級,頂替了他的職位,他也跟著沾光,調去了鹽州任知府。

鹽州位於江南富庶之地,魚米之鄉,而且盛產海鹽,是個富得流油的地方。雖同樣是知府,但富裕的州府和偏遠貧困的知府,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所以他這也算是升了半級,在鹽州好好幹三年,若能升遷自是最好,即便不能,那養老的銀子也應該攢夠了。

他調來慶川擔任知府也不過才一年多,如此快的升遷速度可不多見。

這可全是陳雲州的功勞。

而且依陳雲州現在的年紀,過些年入京是很正常的事。屆時,他們倆誰提攜誰都還說不好呢。

所以哪怕自己官位要高一些,年紀又要大不少,但楊柏川對陳雲州更為客氣了。

若以前是禮賢下士的客氣,那現在就是平起平坐的重視。

陳雲州拍了拍額頭,拱手笑道:“怪我,這記性太差,一段時間不見下意識地又喊楊大人了。柏川兄,不知你將調去哪裏?”

楊柏川笑呵呵地說:“我被調去了鹽州。若不是為了等你上任,咱們倆碰個頭,見一t面,我早就出發了。”

“讓柏川兄久等了,今晚由我做東,給柏川兄餞行。”陳雲州笑著說。

楊柏川一口答應:“好,今晚咱們不醉不歸。畢竟這次一別,以後再想要一塊兒喝酒的機會可就不多了。”

慶川距鹽州有千裏之遙,除非兩人哪一日都被調到了京城,否則怕是很難再聚在一起了。說不好,這是兩人此生最後一次見面。

陳雲州笑著應好:“好,一會兒將陶大人他們也都叫上,這喝酒得人多才有意思。楊大人,咱們先回衙門吧。”

“也好,我正好有些東西要交給你。”楊柏川點頭答應,回頭又沖旁邊的虞書慧笑了笑,“虞姑娘,我借雲州一會兒,稍後再還給你。”

虞書慧俏臉頓時通紅,眼神閃爍,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陳雲州知道楊柏川誤會了,連忙解釋:“柏川兄,我和虞尚書府的千金早就解除了婚約。虞姑娘準備回京了,這次我們恰好順路,便同行了一段,你莫要再胡說,不然讓人誤會了去,可是回影響到虞姑娘的名聲。”

楊柏川像是第一次聽到這事一樣,裝模作樣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啊。虞姑娘,在下糊塗,說錯了話,在這裏給你賠個不是。”

虞書慧看了陳雲州一眼,輕輕搖頭:“沒事。”

陳雲州沖她點點頭,帶著楊柏川準備回衙門,回頭卻見齊項明來了。

齊項明今日穿了一身白衣,全身上下素白一片,沒有任何花紋和配飾,非常肅穆。若是頭上再包個白巾,說他是去奔喪的都沒人懷疑。

大好的日子,他這副打扮出現,明顯是來找茬兒的。

陳雲州的臉拉了下來,跟楊柏川對視一眼,不欲理他,本打算直接走,誰料齊項明竟停下了腳步,笑瞇瞇地說:“楊大人,陳大人請留步,在下有一事相告。”

楊柏川皺眉,不悅地說:“齊項明,你曾擔任過慶川通判,連個規矩都不懂嗎?有事去衙門遞訴狀,莫要當街隨意攔人。”

“楊大人莫急嘛,在下確實有要事。”齊項明半點都被人呵斥的不悅,嘴角仍舊掛著笑,眼神卻不懷好意地瞥了一眼虞書慧。

陳雲州看到了他的眼神,心裏咯噔了一下,齊項明這次是沖著虞書慧來的?

他都沒搞清楚虞書慧是什麽來歷,齊項明莫非還能抓住虞書慧的把柄?這齊項明還真是陰魂不散。

他來了慶川府,定要跟這狗東西好好玩一玩。

楊柏川沒留意到這一幕,只覺齊項明是來尋晦氣的,直接開口拒絕:“今日衙門沐休,齊項明,你有什麽事,改日去衙門說。”

齊項明拱手:“楊大人,此事等不得,再等只怕宵小就要跑了。在下要向大人舉報,這位女子冒充京城虞尚書家的千金,在下已經寫了信,托人送去給虞尚書了。”

最後一句話明顯是給楊柏川施壓。

楊柏川不管,那好,虞尚書知道了有人冒充他的女兒,到時候找不到虞書慧,這筆帳就要算在楊柏川頭上。

楊柏川恨得牙癢癢的:“齊項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沒有證據胡亂攀咬,官府可是要治你的罪的。”

說完,他下意識地看了虞書慧一眼。

虞書慧聽到這話有些錯愕。但她沒吭聲,而是婢女秋碧站了出來:“休得胡說,我家姑娘可是有路引為證的,你不要血口噴人。”

“誰知道你們的路引是真是假。”齊項明冷哼,“我可不說胡說八道,我有證據。”

他輕輕一拍手,管家立即將一老嫗和一小夥兒帶了上來。

齊項明指著老嫗說:“此乃虞家四姑娘,也就是當初跟陳狀元定過親的虞家姑娘的奶娘。她在虞府做工二十多年,有賣身契和當年聘請她做奶媽的契書,這些都可證明她們母子的身份。”

管家立即將相關的契書、賣身契等能證明此老嫗曾在虞家呆過多年的證物拿了出來。

楊柏川接過一看,確實,這老嫗的身份證明非常詳實,應不是假的。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雲州。

陳雲州很平靜。他早就猜到了虞書慧應該不是虞尚書家的千金。

當初虞尚書那麽迫不及待地跟原主撇清了關系,又怎麽可能還單方面將女兒許配給他,甚至讓女兒千裏迢迢來找他。

這不可能。

但因為虞書慧沒有對他不利的意思,陳雲州也就懶得去追究對方的身份。

尤其是現在虞書慧要走了,以後山高路遠,再難相遇,萍水相逢又何必去追究對方到底什麽身份。

誰知道齊項明竟會揪著虞書慧的身份說事。

這件事說到底還是因他而起。

齊項明是為了抓他的把柄,才會去為難虞書慧這麽個不相幹的人。

陳雲州現在考慮的是,自己要怎麽做,要不要救虞書慧?若要救,怎樣才能不落人口實?

他接過齊項明遞來的東西,冷淡地說:“齊項明,僅憑這些,不能說明什麽!”

齊項明冷笑,沖那老嫗點了點頭。

老嫗站出來道:“諸位大人,虞府上下,沒有一個叫虞書慧的姑娘。當初跟陳狀元定親的是我家四姑娘,閨名心諾。跟陳狀元退親之後我家四姑娘改定了東平郡王家的二公子,去年底已完婚,此事京城人人皆知,隨便到大街上拉一個人打聽便可知真偽。”

齊項明挑釁地看著陳雲州:“陳大人可聽見了?這名女子冒充虞尚書府的千金,敗壞虞四姑娘的名聲,這可是大罪,必須嚴懲。陳大人該不會是舍不得,想要徇私舞弊吧?”

陳雲州還沒說話,虞書慧站了出來,驕傲地揚起下巴道:“沒錯,我確實不是虞尚書府上的千金。但我只說過我姓虞,乃是陳大人的未婚妻,可不曾說過我是虞尚書府上的姑娘,虞四早就與陳大人解除了婚約,她根本就不是陳大人的未婚妻。是你們誤會了,我何來冒充敗壞虞四名聲一說?”

齊項明哈哈大笑:“楊大人,聽到了嗎?這人現在還在強詞奪理,混淆視聽,想要蒙混過關。若不嚴懲,如何向虞尚書交代?”

楊柏川很為難。

這事牽扯到了虞尚書,一個處理不好,若是被這位天官記下一筆,以後仕途恐怕要很坎坷。

但若是治了虞書慧的罪,那陳雲州這邊不好交代不說,而且也會扯出上次陳雲州身份造假一事。這事若是鬧大,別說陳雲州升官無望了,自己恐怕也要牽連進去。

陳雲州厭惡地看著齊項明這副得意猖狂的樣子:“齊項明,你我之間的恩怨,何必牽扯到無關人等呢,你有什麽陰招沖著我來就是。”

齊項明冷笑:“陳大人說笑了,你我之間有什麽恩怨呢?而且這事可不是我要牽扯到她的,是她自個跳出來的。當初既冒充了虞尚書府上千金的身份,現在就該承受這份苦果。怎麽,陳大人莫不是想包庇你的這位未婚妻!”

“你放屁,陳大人才不是這種人。”虞書慧怒了,指著齊項明,“虞四早就跟陳大人解除了婚約。齊項明,你不就想知道本宮的真實身份嗎?秋碧!”

秋碧立即上前,從包袱裏拿出金碟:“我家姑娘乃是先皇後之女,當今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妹妹安慧公主。只因先皇後姓虞,公主出門在外為了方便就取了先皇後的姓氏化名。爾等見了公主殿下,還不快跪下見禮!”

秋碧說這話時很有氣勢。

但全場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動作。

楊柏川是被驚呆了。

陳雲州倒是有些相信。

齊項明則仰頭哈哈大笑:“冒充了虞尚書家的千金尤嫌不夠,如今又來冒充公主殿下,你們可真是大膽啊。是篤定了慶川距京城有兩千多裏之遠,無人認識公主,沒法拆穿你們嗎?冒充公主可是殺頭的大罪,你們可要想清楚了。”

圍觀的人很多也是這種想法。

因為虞書慧已經騙了大家一次,所以大家都不怎麽信她。

而且公主是何等尊貴的身份,怎麽可能千裏迢迢跑到他們慶川這等偏僻落後的地方。

見所有人都不相信,秋碧氣得直跺腳。

虞書慧按住她的肩膀,對著空中喊了一聲:“武峣!”

話音一落,數十道身影如幽靈般突然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聚到虞書慧跟前。

這些人長相都非常普通t,丟在人海中絕對找不出來的那種。

為首之人是個三四十歲帶精壯漢子,眉毛上有一道寸餘長的疤,眸色很深,瞇瞇眼中閃爍著精光。

他單膝跪地,恭敬地說:“屬下武峣參見公主。”

其餘人等也無不恭敬下跪。

這陣勢很是驚人,喧囂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將信將疑地看著這一幕。

齊項明錯愕了一瞬,隨即大笑:“你們準備得還真是充分。不知從哪兒拎出這麽幾個男人跟著演戲就能冒充公主……你,你想幹什麽……”

齊項明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武峣忽地一個閃身,眨眼就到了齊項明跟前,抽出一把利劍抵在齊項明的下巴上。

尖銳的劍尖刺破了齊項明下顎的皮膚,鮮血順著白亮亮的劍往下滑落。

這一幕不止嚇到了齊項明,也讓圍觀的百姓齊齊抽了一口氣。

楊柏川皺眉,側眸看向陳雲州,低聲詢問:“這……虞姑娘莫非真的是公主?”

他想從陳雲州這兒探聽到點信息。

陳雲州也不清楚,但他有種直覺:“只怕是的。”

不然怎麽解釋虞書慧身上的古怪之處?尋常大家閨秀哪有她這麽膽大妄為的。而且這群人明顯都是練家子,一個個武藝相當不凡。

難怪虞書慧從京城跑到慶川一路上都沒什麽事,原來是身邊還暗中跟了這麽一群人。

楊柏川舔了舔唇,只覺喉嚨幹得厲害。

就在這時,齊項明從害怕和震驚中回過了神,大聲嚷嚷道:“楊大人,此人當街行兇,您就不制止的嗎?楊大人,若我今天當街暴斃,勢必會有人將我之死告到京城……”

啪!

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隨之而起的還有齊項明的淒厲的慘叫聲。

“對公主不敬,斬斷一臂以示懲戒,若敢再犯,直接削頭。”武峣冷冰冰地吐出一句,然後掏出一面銅制的令牌,“安吾衛辦案,閑雜人等速速退去。”

安吾衛是皇室護衛,一個個武藝高強,出手狠辣,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安吾衛在外名聲赫赫,誰敢冒充他們?

武峣這令牌一亮,原先還對虞書慧身份有懷疑的人全打消了懷疑的念頭。

就連斷了一臂,捂住胳膊痛呼的齊項明都停下了哀嚎,擡頭仰望著在陽光下閃爍著灼灼光亮的令牌,心底湧上無盡的絕望。

公主……

這虞書慧確實不是尚書府家的千金,可她竟然是公主殿下!

那自己還怎麽報仇?

自己指望通過揭穿虞書慧的身份,進而拖陳雲州下水的目的豈不是落空了?

而且他還斷了一臂,背上了詆毀公主的罪名,把自己給搭了進去。

齊項明額頭冷汗直冒,是痛的,也是嚇得。

相較於他的難受和震驚,楊柏川則是大大松了口氣,連忙跪下行禮:“臣楊柏川見過公主殿下。”

聞訊從客棧出來的鄭深聽到這話也嚇了一跳,趕緊推了推陳雲州,兩人跟著下跪。

其餘的衙役、夥計還有看熱鬧的百姓也趕緊下跪。

片刻功夫後,地上就跪了一大片人。

虞書慧趕緊說:“都起來吧。”

“謝公主。”楊柏川帶頭起來。

其他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只有齊項明還倒在地上,臉色煞白,他的管家,還有那老嫗母子更是嚇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楊柏川瞥了他們一記,恭敬地問道:“公主殿下,當如何處置齊項明?”

若依虞書慧從前的脾氣,必定是饒不了這個對她大不敬,還刻意刁難她的人。

可聽說了陳雲州辦案做事的態度後,她……下意識地看了陳雲州一眼,說道:“秉公處理吧。”

“是。”楊柏川應道,給旁邊的隨從使了一記眼色。

隨從會意,立即跑回了衙門,不一會兒就拿了一疊卷宗過來交給了楊柏川。

楊柏川轉手就將卷宗遞給了陳雲州:“陳大人,此乃我收集到的齊家犯事的證據,都在這裏了,今日便交由大人。”

從上次齊項明又跳出來找事之後,楊柏川就安排了人在暗中搜集齊家犯案的證據,經過幾個月的努力,他搜羅了一堆齊家的罪證,即便今日虞書慧不被逼得自爆身份,他照樣能置齊項明於死地。

楊柏川之所以掌握了這麽多證據還沒動齊項明,是因為最近收到了調令的通知。

他打算將證據交給陳雲州,也算是給了陳雲州一個人情。

陳雲州跟齊項明過節甚深,水火不容。他上任後,親自處置了齊項明心裏豈不是更痛快?

而且齊家犯事不少,陳雲州嚴懲並廣而告之,既能立威,又能收買民心,還能讓陳雲州在慶川城快速立足。

他本是打算一會兒去衙門交接時才將卷宗給陳雲州的。

但既然齊項明自己找死,撞上來了,那今天就將他拿了。

陳雲州接過翻開一看,很快就被裏面的內容吸引了。

看來楊柏川是下了苦功夫的,連十幾年前,齊家跟人爭一個鋪子,暗中派人打斷了別人腿的事都記得清清楚楚,還尋到了當年的受害者。

齊家在短短二十年內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普通人家一躍成為慶川城有頭有臉,往上爬的時候手中沾過不少血。

只是齊項明比他兒子聰明狡猾,做得非常隱蔽,而且信奉斬草除根,再加上他在慶川非常有權勢,這些事才沒有暴露出來。

可仔細一查,終究還是能尋得一些蛛絲馬跡的。

陳雲州大致掃了一遍齊家的罪行,確認就是砍齊項明十次腦袋都不夠用後立即下令:“來人,將齊項明押入大牢,再將齊家全部查封,相關人等帶回府衙,擇日開審。”

齊項明聽到這話,也顧不得痛了,怒道:“不,不,你們這是公報私仇,你們這是挾私報覆……你們不可以這樣……”

似是知道這樣訓斥陳雲州和楊柏川是沒用。

齊項明強忍著斷臂鉆心的痛,趔趄著爬向虞書慧的方向:“公主殿下,小的錯了。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您要治就治小人一個人的罪吧,求求您,饒了小人的家人,他們都是無辜的,求求您了……”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爬,就像那些曾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們父子,被他們視為賤民的普通人一樣。

鮮血順著他爬行的方向,一滴滴落在地上,將地面都染紅了,看起來非常血腥。

但更令人震驚的還是齊項明的舉動。

陳雲州忍不住蹙了蹙眉,這齊項明可真是個狠角色,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能忍常人不能忍之痛。

斬草除根,絕不能放過這個家夥。

他冷聲說:“你少往公主身上潑臟水!來人,將齊項明押下去,找個大夫,給他胳膊止了血,別讓他就這麽死了。改日審判,我會讓全城的百姓知曉齊家的罪行,讓他死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陳雲州已經領會了楊柏川的用意,自是不會錯過這個立威的好機會。

新官上任三把火,齊項明齊家就是他在慶川燒的第一把火。

“不,我沒有,不,你們誣賴我……”齊項明猶不死心,可衙役已經上前將他拖拽著拉走了。

齊項明一被帶走,客棧外頓時寂靜了下來。

楊柏川瞅了瞅陳雲州,又看了看虞書慧,出聲道:“公主乃千金之軀,怎可住客棧,請隨下官前往衙門,下官這就命人收拾出一個院子讓公主暫居。”

現在虞書慧的身份已經暴露,再住客棧確實不妥。若是她有個什麽好歹,到時候陳雲州和楊柏川都吃不了兜著走。

相較之下,還是知府衙門後院更安全。

虞書慧點頭:“好,有勞楊大人了。”

楊柏川小心肝一顫,以前聽這姑娘說有勞他都不覺得有什麽,現在怎麽這麽緊張呢?

低咳了一聲,他說:“那臣就先告退了。陳大人,護送公主回衙門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陳雲州翻了個白眼送他。

這人能不能做得再明顯一點?

衙門就在一街之隔,而且沒看虞書慧跟前有那麽多安吾衛的高手嗎?哪用得著他們衙門的這些普通衙役保護?

可虞書慧的身份到底是不同了。

人在官場,怎麽也得做做樣子。

陳雲州拱手恭敬地說:“公主殿下,請隨臣回衙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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