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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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傍晚, 夕陽西下,陳雲州坐在百花釀酒樓靠窗的位置獨酌。

百花釀酒樓最有特色的便是他們家的花釀,帶著一股子花香, 清甜甘美, 有點像陳雲州小時候隨老爺子去吃席喝的那種甜酒, 甜滋滋的酒精度非常低, 很受小孩子們喜歡。

聽說是主家自己釀的,老爺子見他喜歡,跑去買了一堆花、水果、糧食回來, 又不知從哪兒弄了本書,天天照著弄, 在家裏搞了好些壇壇罐罐, 得瑟地對他說“乖孫想喝什麽甜酒爺爺給你釀”。

後來這些試驗全失敗了, 可老頭好面子,不肯承認,趁著他上學的時候讓王叔將壇子全搬走了,騙他說是要放到溫度更低的地方更好發酵。然後等他每次問起甜酒釀得怎麽樣了, 老頭就兩個字“快了”。

真是個又倔又死愛面子的小老頭。

陳雲州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濕潤了。

忽然,夥計咋咋呼呼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掌櫃的,錢不夠,米漲價了。”

掌櫃的站在櫃臺後面, 斜睨了夥計一眼:“吵嚷什麽?不就是漲價嗎?你少買半鬥就是。”

米價經常波動, 在金秋時節,糧食豐收的時候, 自然最低, 等過完年,青黃不接了, 大米就開始漲價,時不時地一鬥長幾文錢。

幾乎年年如此,掌櫃的都習慣了。

夥計哭喪著臉說:“不夠,這些錢現在只夠買兩鬥半了。”

掌櫃的瞪大眼,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好幾分:“什麽?上次買九十五文一鬥,我給你的可是五百文錢,就是漲一些,也能買個五鬥左右,怎會只能買兩鬥半!”

夥計哭兮兮地說:“掌櫃的,長了一百零五文,現在一鬥米要兩百文錢,小的跑了好幾個米鋪都是這個價。”

一聽這話,還在吃飯的食客們都坐不住了,這可是關系著大家以後的生活,t一個個全站起來詢問夥計。

“這漲價是暫時的還是一直要漲啊?”

“對啊,好好的,也沒什麽大事發生,為何米價會突然暴漲?”

……

夥計苦笑著拱手說:“各位客官這種事小人怎會知道。小的也問了,對方說是庫房中沒多少糧食了。”

眾食客面面相覷,都沒了吃飯的心思。

陳雲州皺眉站起身,讓身邊的柯九去記了賬,然後直接離衙門最近的鄒家米鋪。

米鋪外已經圍了好幾個百姓,都在問為何突然漲這麽多。

米鋪的夥計愛答不理的,懶洋洋地說:“這我哪知道,這是東家的意思。你們要買米就買,不買就趕緊散開,別堵在這礙著咱們做買賣。”

拎著袋子的百姓氣得不輕,有個大嬸吵嚷著要去別的米鋪看看。

夥計有恃無恐:“都這個價,你去哪兒問都一樣。現在不買,搞不好過幾天還會漲更貴,到時候後悔就晚了。”

圍觀的百姓忿忿不平,有不甘心的想去別家米鋪撞撞運氣,但很快就有幾個從張家米鋪、冉家米鋪過來的百姓,雙方一對情況,這夥計還真沒說謊,其他幾個米鋪現在也都是這個價格,這幾個也是嫌貴,大老遠跑到鄒家米鋪看看情況的。

如今這樣誇張的價格,除非家裏實在是沒米下鍋或者家裏很有錢的,不然還真吃不起這麽貴的米,絕大部分人悻悻地罵了幾句,垂頭喪氣地拎著空袋子回去了。

人群逐漸散去,柯九惱怒地盯著米鋪的夥計:“大人,讓小的去收拾那家夥一頓!”

陳雲州擡手擋住他:“你教訓他有什麽用?這事他又做不得主,走吧,你去糧鋪問問,稻谷、豆類、小麥、粟米等糧食的價格,然後到鄭大人家尋我。”

兩人分開,陳雲州直接去了鄭深家。

鄭深剛吃過飯,見到陳雲州笑道:“陳大人可是找下官喝酒?那我這裏沒酒了,得讓孔泗去百花釀買一壺。”

陳雲州擺手:“不用,這時候過來打擾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鄭大人說。”

落座後,陳雲州說明了情況。

鄭深當即意識到了這事的不妙:“米價這麽一漲,只怕稻谷的價格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陳雲州也是擔心這一點:“咱們原計劃每家發一百斤種子,若按這個價格漲,咱們那點錢怕是五十斤都懸。”

五十斤也就種三畝田左右,遠遠不夠。

因為衙門的錢有限,本來就有一部分百姓貸不到低息種子,如今糧價暴漲,原先惠及的這部分人恐怕還是得去借高利貸,這完全違背了陳雲州的初衷。

而且給了百姓希望,又讓他們失望,肯定會招致不少百姓的不滿,擁護值也別想了,到時候不倒扣都是好的。

陳雲州低頭看了一眼五千出頭的擁護值,隨著五平寺和齊家這事的過去,他的擁護值漲得越來越慢了,恐怕很快就會掉到幾十點一天,甚至是幾點一天。

這樣猴年馬月才能湊齊一萬。

陳雲州冷靜地說:“鄭大人,即便是市場供需關系導致糧價上漲,那也有個過程,不可能一下子翻一倍還多,這事肯定是人為,我已經讓柯九去糧鋪問問了。”

鄭深也是這麽認為的。

兩人等了一會兒,柯九滿頭大汗地回來:“大人,稻谷的價格漲得更厲害,昨天還六十多文一鬥,現在已經漲到了一百五十文一鬥了。高粱、粟米、大豆等糧食分別漲了十到二十文不等。”

他這番話無疑是證實了陳雲州的猜測。

大豆、高粱、粟米等也是糧食,也一樣能填飽肚子,價格卻漲得很緩慢,顯然主要針對的是稻谷。

南方多水田,水稻是最主要的糧食作物,百姓們不可能因為糧價漲了就不種水稻,而全去種高粱粟米等作物。

鄭深嘆道:“恐怕是冉奎他們這些商人不滿我們官府出面放貸,損害了他們的利益,故意聯合起來擡高米價谷價。”

柯九憤怒地說:“他們竟然敢跟官府作對,大人,讓小的帶人去把那冉奎帶回衙門好生教訓一頓。”

“不可!”鄭深擡手攔住他,“冉奎他們此舉雖然缺德,但並未觸犯大燕律法。若衙門因此將他們抓捕,告到上面我們並不占理。齊項明雖卸了通判一職,但在慶川的人脈還在,若是被他抓住陳大人的把柄,他肯定會借題發揮,咬死陳大人。”

“其二,這也會影響縣裏那些原本中立或是站在咱們這邊的士紳對咱們的信任。他們會擔憂,若哪一天他們觸怒了官府,是否也會不分緣由就被抓進大牢中?”

陳雲州想起了一句話“皇權不下縣”,說的便是古代封建王朝,朝廷對縣城以下的地域掌控能力是相對較弱的,因為地方父母官都是異地上任,單槍匹馬到了地方,很多時候也是需要借助當地士紳的力量治理地方,維護一方平安,完成朝廷規定的賦稅徭役任務。

所以鄭深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要想下面的人講規矩,遵守律法,他們身為官府中人,就得自己先遵守規矩,律法,方能服眾。

柯九覺得很窩火:“可……鄭大人,難道就要這麽算了嗎?他們這麽一弄,糧價要飛上天了,多少人跟著餓肚子。”

就他們這些衙役,一個月才幾百文的收入,到時候也就能買兩三鬥米就完了,一家子怎麽過活。

鄭深提議:“陳大人,不若讓下官派人請冉奎他們過來一敘,大家坐下商量,大家各退一步,將借貸的利息定在年息百分之百,這也是朝廷規定的官府放貸最高利息,咱們官府不再插手借貸一事。冉奎這些人只是求財,定然也不願太過得罪你我。”

陳雲州……

他本以為只是民間借貸黑,萬萬沒想到朝廷的心也這麽黑,難怪冉奎他們敢搞百分之兩三百的利息呢。

但陳雲州可不慣著他們:“不用。鄭大人,咱們這次若是退了,那以後回回都得退,官府的何在,以後又如何取信於民?這事我自有主張,你放心,我這人最喜歡以理服人,最後一定會讓他們心服口服。另外現在糧價大漲,再發錢已不合適,官府的借貸不要直接發錢了,改為發糧食。”

對於發糧鄭深倒是沒什麽意見,只是陳雲州要跟冉奎他們硬杠,事情辦好也就罷了,若是搞砸了,不但會影響到官府的,對陳雲州個人名譽將造成巨大的打擊,也會影響到他三年到期之後的考核。

但鄭深看到陳雲州那副篤定堅持的樣子,也不好再多勸,無聲地嘆了口氣,他道:“那就依大人所言行事吧。”

陳雲州當即吩咐柯九:“明日你帶一隊人去這幾家米鋪、糧鋪轉轉,警告他們不許漲價,記得要兇一點,氣焰要囂張一些,就說是縣衙的意思,但切記不要動手。”

柯九懂了:“大人,小的學那齊罡就是。”

齊罡把仗勢欺人,狐假虎威演繹得淋漓盡致。

陳雲州讚道:“孺子可教也,就學他,記住只是學學樣子,千萬不要真動手。”

“好嘞,大人,您就放心吧。”柯九拍著胸口保證。

商議好,時間也不早了,陳雲州起身告辭回了衙門。

鄭深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吩咐孔泗:“明日一早你拿我的信去找龐老爺他們。”

孔泗明了:“老爺是準備幫陳大人吧。”

鄭深搖頭糾正他:“不是幫陳大人,而是幫我自己。縣衙上下一體,此事關乎衙門的,不能失敗。”

孔泗不說話,老爺就是嘴硬。老爺何時稀罕過這個縣丞的位置了,說到底還是怕陳大人年輕氣盛,將事情搞砸了,想給陳大人兜個底。

***

次日一大早,柯九就帶著衙役出門找這些漲價鋪子的麻煩了。

陳雲州坐在衙門裏等消息。

但柯九等人還沒回來,倒是先等來了一批意料之外的人。

鄭深向陳雲州引薦:“這位是龐源龐員外,這位是李申李員外,這位是費金盛費員外。”

三人連忙拱手向陳雲州見禮。

陳雲州知道龐員外,就是上次配合官府把假慧心引下山的那位龐老爺。他笑著說:“三位員外免禮,請坐吧。”

五人落座,龐員外就拱手說明了來意:“陳大人愛民如子,不忍看百姓骨肉分離,所以低息貸種子給百姓,我等身為廬陽人,自不能坐視不理。我與李員外、費員外商議後決定,我們三家可共同借八百石糧食給官府應急,待得秋收時官府再還這筆糧食即可。”

在大燕,一石等於十鬥,一t鬥等於十二斤,也就是說,一石糧食便是一百二十斤,他們借官府八百石就是九萬多斤糧,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字,估計將三家多餘的庫存都拿出來了。

什麽情況下,都有仁善之人。廬陽縣有為了一己之私,置萬千百姓死活於不顧的冉奎等人,也同樣有龐源他們這些願意在危難時刻施以援手,不求回報的好人。

對於他們的雪中送炭,陳雲州自然是感激的,他拱手笑道:“多謝三位員外仗義相助,陳某實感激不盡。不過你們若真想幫我,就將這筆糧食都賣給冉奎他們吧。”

啊?

鄭深和三位員外都驚呆了,不可思議地看著陳雲州。

現在衙門正去缺糧的時候,他非但不要送上門的糧,還要賣給敵人,沒搞錯吧?

龐員外三人不知所措地看著鄭深。

他們來幫這個忙,一是秉著心中的正義仁善之念,看不慣冉奎等人的貪婪,二是因為跟鄭深的交情,可萬萬沒想到會是這麽個結果。

鄭深眉頭緊皺,勸陳雲州:“大人,龐員外他們還可幫忙牽線,再購買一批相對便宜的糧食,咱們再想辦法買一些,差不多能湊齊三十萬的量,完成我們原定的計劃。”

可現在陳雲州已經不甘於只完成他們最初的計劃了,他想讓缺種子的百姓都能從官府借到利息低廉的種子。

陳雲州笑著說:“諸位的這份情意我陳某記住了。如果你們信我,就按我說的做,相信我,半個月內,廬陽的糧價必然大跌,大家現在出手,能賺不少,何樂而不為?若大家有交好的朋友,親戚,也可讓他們將糧食都賣給冉家、鄒家、陳家等這些鋪子。”

陳雲州素來有恩報恩,有怨報怨。這三位員外仗義相助,陳雲州承他們的錢,有發財的機會也拉他們一把。

同時這樣做也能給冉奎等人造成更大的損失,一箭雙雕。

三位員外面面相覷,正不知道該說什麽時,卻又聽陳雲州開了口:“龐員外,可否幫我們一個忙,衙門有一百來石糧食,我們不方便出面賣給冉奎,還請龐員外代我們賣給冉家糧鋪,龐員外可否行個方便?”

這下大家都知道他是來真的了。

龐員外捉摸不透這位年紀輕輕卻身居高位的陳大人所想,但對方既開了口,他照辦就是,這時候賣給冉奎,他們還能多賺點錢。

他深呼吸一口氣拱手道:“區區小事,舉手之勞,大人交給在下就是。”

“多謝了。”陳雲州笑著拱手,“今日諸位濟困解危,陳某銘記於心。”

龐源三人連忙站起身推辭:“不敢當,不敢當,今日沒幫上陳大人,想必大人還有很多事要忙,我等就不叨擾陳大人了,告辭。”

鄭深將人送走後,回來發愁地看著陳雲州。

陳雲州沒說話,又等了一會兒,柯九等人回來了,還帶回來一個讓鄭深更加氣惱的消息:“陳大人,小的按照您說的做了,那冉家、陳家、鄒家……糧鋪惱羞成怒,米價直接漲到了四百文一鬥,稻谷漲到了三百二十文一鬥,而且他們還對外以三百文一鬥的價格收購稻谷,不少小糧商或是家中有餘糧的,要麽是惜售,要麽就都賣給了冉奎他們。”

“好,好極了!”陳雲州拍手叫好。

真是不作死就不會死。

現在冉奎他們有多猖狂,過幾天,他們就會有多後悔,暫且讓他們先高興高興。

陳雲州笑瞇瞇地說:“柯九,去將王捕頭、大劉他們叫過來。”

柯九點頭,忙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三人就一起回來了。

陳雲州讓他們關上門,書房裏只有他們五人,陳雲州正色道:“柯九,王捕頭、大劉,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一樁重要的任務安排給你們,現在你們各挑十個衙役,換上便服,現在就從衙門出發,天黑之前趕到安陽鎮。”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從抽屜中取出一封封堿好的信交到柯九手中:“這封信交給柯九保管,在到達慶川城外時才準拆開。”

然後他拿出一個漆黑的小匣子,打開,裏面是堆得整整齊齊的銀子:“這匣銀子則交由王捕頭、大劉共同保管,信上會交代讓你們如何處置這筆銀子。”

三人都從陳雲州這鄭重其事的交代中意識到了此事非同小可,連忙表態:“小人定不辱使命。”

陳雲州擺手:“現在就召集人手,即刻出發吧。”

為了不惹人註目,陳雲州並沒有送他們。

人走後,鄭深狐疑地看著陳雲州:“陳大人到底有何計策?”

陳雲州笑著說:“鄭大人,咱們廬陽縣的糧食大部分被他們幾家控制了,可這天底下又不止廬陽縣一個地方。我讓他們去慶川買糧。”

鄭深恍然:“這倒也行,只是這麽遠,他們三十個人能買回來多少糧食?而且他們還沒帶車子。”

慶川距廬陽並不是特別遠,但路很不好走,即便有馬車,一輛車也就能拉個上千斤,他們需要的可是幾十萬斤,遠遠不夠。而且若是碰上下雨的天氣,糧食被淋濕就全泡湯了。

陳雲州笑了笑:“鄭大人莫急,過幾日你就清楚了。”

不是他不信任鄭深,而是他真正的計劃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一旦傳入了冉奎等人耳中,就前功盡棄了。

為了做得逼真點,陳雲州還讓衙役在縣衙門口張貼了告示,按照漲價前六十五文一鬥的價格收購稻谷。

現在這個價格自然是收不到稻谷的,這都是做給冉奎他們看的。

果然,冉奎幾人得知這個消息,在背後嘲笑陳雲州天真。

“他不會以為縣衙一貼告示,大家就放著好好的錢不賺,應和他吧。”張員外直搖頭,“先前我還當這個姓陳的有什麽招呢,原來就這?真讓人失望啊。”

梁員外說:“大家也不能掉以輕心,我聽說官府派人請了龐源三人去衙門,走的時候,龐源三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

冉奎輕笑:“龐源他們幾個一直跟官府走得近,跟那個鄭深關系很不錯,估計是鄭深請去幫忙的吧。可官府一句話,就想從人口袋裏掏出糧食,龐源跟鄭深關系再好,只怕也不願意貼這個錢。”

梁員外點頭:“沒錯,龐源不想得罪官府,就推脫說別人已經定了。他派人給我送了一封信,願意將他們三家的一千多石糧食都賣給我們,價格兩百八十文一鬥。”

鄒員外有些不情願:“這麽貴?”

他們並不缺糧,只是為了擡高糧價才做出收購的樣子。現在外面有大量糧食的人不多,而且很多人擔心糧價還會進一步上漲,賣了就虧了,因此真正到他們鋪子中賣糧的人並不是特別多,一天也就收個兩三百石稻谷而已。

冉奎也說:“確實貴,一千多石,算下來可是三四千貫錢。但這個咱們又不能不買,不然他若是賣給了官府,咱們的計劃恐怕就要功虧一簣了。”

張員外大咧咧地笑道:“三四千貫錢而已,咱們四家平攤下來,還不到一千貫,也不算太大的數目。我讚同,這事咱們不能輸,不然以後誰還找咱們借錢?”

這可是長久的利益,每年都可以給他們提供成千上萬貫錢。

膽小的陳員外也舉手讚成:“咱們如今已經得罪官府了,若是這事沒成,被官府占了上風,以後咱們這買賣恐怕是更難做了。”

百姓都是慕強的,誰更強他們就更信服誰。

一個一心想改變,但卻沒法給他們帶來實際好處的縣令,哪怕再好心,也是沒法得到他們擁護的。

反之亦然,若是這次官府強勢贏了,百姓以後肯定更信服官府。

幾個人都表了態,梁員外說:“那依大家之見,咱們共同吃下這批糧食?”

鄒員外也點頭:“買吧,平攤下來,一家也不過三四百石稻谷。回頭這些糧食遲早也會賣出去,不過是在咱們手裏過一道手罷了。”

只要糧價維持在現在的水平一段時間,他們就不會虧本,相反還能賺得盆滿缽滿。

於是他們準備了錢,迅速把龐源手裏的這些糧食買走了。

當天晚上,陳雲州便收到了龐源派人送來的兩百八十貫錢。陳雲州看著一箱子銅板,嘖嘖感嘆:“還是糧食太少了,不然就發了。”

尋常時候一百石稻谷也就賣六十多貫錢,這一下子翻了四倍。

要是有個一千石稻谷,賺的錢都夠給全縣農戶每家補貼一百斤種子了,還是本錢太少啊。

平白賺了一筆,陳雲州心情大好,面上卻繼續裝出一副很發愁的樣子,天天進門衙門都愁眉不展,t還讓人又繼續在各個城門口、菜市場等地方張貼收購糧食的通知。

甚至暗中派衙役去找那些小糧商、地主,要求以六十五文一鬥的價格收購糧食,還讓衙役告訴他們,稻谷的價格很快就會降下來,他們現在不賣,以後只會賣更便宜。

陳雲州當然不是指望這樣能收購到低廉的糧食。

他是故意給這些小糧商和地主施加壓力的。

現在三百多文一鬥的稻谷價格實在是太高了,大家都知道這價格有多離譜,雖然很多有糧的人還抱著繼續上漲的希望,但也有不少人會擔心價格會降。

這部分膽小的小商人和地主既擔心價格下跌賺不了多少錢,又擔心官府哪天會強征他們的糧,保險起見,還是將手裏的糧食賣出去,落袋為安方為上策。

而現在廬陽縣還願意花高價吃下他們手裏這些糧食的也只有冉奎這些人了。

果不其然,接下來賣糧的小商戶多了起來很快,冉家、鄒家、梁家等鋪子每日收購的糧食由原先的一天兩三石,逐漸漲到了一天七八石,其中絕大部分是稻谷。

***

轉眼,三日之期一下子就到了。

衙門裏的糧食只夠幾日吃的,但陳雲州一點都不急。

他讓人把官府借貸種子的告示貼了出去。

官府會向每個農戶提供一百斤的種子,利息為百分之二十,秋收後,十月初一到十月初十折斷時間連本帶息歸還借貸的種子,也可按當時的稻谷價格償還銀錢。

此外,為避免一次性湧入太多人到縣衙發生踩踏事故,也為了避免大家排太長時間的隊伍,官府決定按照村子來,統計之後會給每個村子安排固定的借貸時間,大家都必須按照所在村子相應的時間到縣衙借種子。

所以官府下發通知,讓各村村長、裏正先大致統計村子裏大概需要借貸多少種子,匯報到縣衙,縣衙再根據相應的情況安排合適的時間。

其實根本不需要這麽多覆雜的流程。

陳雲州搞這些只為一個目的,那就是名正言順地拖延時間,拖到柯九他們回來,一切難題就迎刃而解了。

***

柯九揣著信,和大劉他們趕了一天多的路,在第二天下午到達了慶川城外。

大夥兒停下,柯九當著他們的面展示了一下信件完好的封堿,然後當著大家的面打開。三人中,只有柯九念過三年私塾,王捕頭在衙門當差多年,也連蒙帶猜認識一些字,大劉是妥妥的文盲,就更別提其他衙役了。

於是柯九舉著信念了出來,聽完後,大家都對陳雲州佩服得五體投地。

王捕頭一拍腦門:“絕了,我老王在衙門當差快二十年,就沒見過陳大人這樣聰明的人。咱們只要把慶川的糧商引到廬陽,冉奎他們這計劃就不攻自破了。”

柯九笑嘻嘻地說:“那可不,大人可是堂堂的狀元郎,神人下凡,豈是我等凡俗能比的?走吧,咱們三隊分頭行動,一定要盡快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務,廬陽能不能便宜買到糧就看咱們了。”

三人把箱子裏的錢一分,然後就各自帶著人進了城,直奔各家糧鋪而去,聽說慶川的稻谷只要七十文一鬥,他們都高興壞了,當著糧鋪的人就提起了廬陽現在離譜的稻谷大米價格。

三支隊伍在各個糧鋪轉了一圈,刻意放出風聲後,柯九他們又花錢收買了許多乞丐在城裏散播消息,說廬陽縣因為去年嚴重的旱災,現在極度缺糧,稻谷都漲到了三百多文一鬥,還供不應求。

於是,只用了一天,慶川城內連三歲的小兒鬥知道廬陽縣缺糧,稻谷價格奇高,當地百姓都要餓死了。

對於這樣的流言,精明的商賈自然是將信將疑的。

但巨大的利潤使人瘋狂,如果這事是真的,那將能賺取比現在多幾倍的利潤。於是有心人開始尋找廬陽來的人打聽這個消息是否屬實。

兩地雖隔了七八十裏,但還是有少許結親或是走卒販夫來往的。

這些人證實了坊間傳聞,現在廬陽的糧價確實貴得離譜。

就在商賈們還在猶豫時。三支不同的隊伍,各自帶著十餘輛馬車,裝著滿滿的糧食出了城,直奔廬陽的方向。

有心人打聽這三支隊伍的來歷,很快就摸清楚了。他們是來自廬陽的商隊,因為人少本錢少,所以只租了這點車,買了兩百多石糧食回去,還說等轉手賣了掙了錢還會再來。

一聽這個,不少商人都坐不住了,陸陸續續準備了不少稻谷,雇了人手和馬車,啟程前往廬陽。

這些都還是小打小鬧,直到第三日,慶川大商人夏喜民組織了一百輛馬車,帶著上千石糧食殺向了廬陽縣。

馬車綿延數百米長,光是經過城門就用了一刻鐘的時間。

這事在慶川當地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因為夏喜民是慶川數一數二的商賈,家財萬貫,而且為人豪爽仗義,在慶川名聲很不錯,尤其是商界中人更是唯他馬首是瞻。

他這一帶頭,又有數家商賈帶了幾百上千石糧食湧向廬陽。

完全不知道大筆大筆的糧食即將沖擊廬陽的市場,冉奎等人還在做著發財,用高價將這批糧食貸出去,既賺高糧價的豐厚利潤,又賺高利貸的高額利息。

不過他們比普通百姓要精明很多,看著官府忙忙碌碌,又是登記造冊,又是排隊的,就是一直不發種子,他們就猜到了陳雲州應該是在拖延時間。

官府有沒有那麽多稻谷種子,別人不清楚,他們這些隨時盯著官府動向的人還不清楚嗎?

全縣就這麽幾家糧食大戶,現在餘糧大都落到了他們手裏,官府到現在都還沒找他們接洽,這位年輕的大老爺可真沈得住氣。

但局勢這麽僵著,拖久了對他們也不利,因為最近這幾日坊間一直在傳糧食要降價,不少小商戶撐不住,把糧食都賣給了他們。

短短七天時間,他們已經收購了四千多石糧食,若是再加上先前龐源那一千多石,他們光是收購的糧食就有近六千石,而且這些糧食都是以三百文上下一鬥的價格收購的,算下來,他們往裏面投入了一萬多貫錢。

便是他們五家家大業大,長期這麽搞也有點吃不消了。

可事已至此,騎虎難下,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冉奎講幾人叫來商議:“不能再這麽耗下去了,官府一直拖著,咱們每天真金白銀的買糧,再這麽下去,咱們手裏的現錢遲早要耗光。”

幾人中,陳員外家底最薄,也是最難受的,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讚同:“沒錯,冉兄可是有什麽好法子?”

冉奎跟梁員外對視一眼,然後笑道:“法子已經有了,不過需要大家齊心協力。”

大家便明白,他跟梁員外商量過了。梁員外消息靈通,腦子靈活,冉奎心狠手絕,做事果決,這二人其實是他們這個小團體中的主心骨。

三人望向他們:“冉兄,梁兄,你們就別賣關子了,有什麽好法子,趕緊說吧。再這麽下去,我家的倉庫都要裝不下了。”

梁員外笑道:“很簡單,發動咱們各自的佃戶前去官府借糧。三日之期已經又過去了四日,官府雷聲大雨點小,說低息借糧給大家,到現在一顆糧食都沒放出來,根本就是糊弄百姓,沽名釣譽,新的大老爺想借此博個好名聲罷了,咱們要讓百姓意識到這點,這樣他們就只能找咱們借錢借糧了。”

冉奎笑道:“沒錯。大家都派些老弱婦孺前去,不要鬧,就在衙門前哭,哭田已經翻過了,如今就等著稻種下地,若是再沒種子,就要耽擱今年的春耕……哭得越傷心越好。到時候不用咱們說,只要這位大老爺還拿不出糧食,自然會有越來越多的百姓加入到要糧的這個行列中。”

焦慮這種情緒是會傳染的,尤其是僧多粥少的時候,百姓唯恐落下自己,必然會蜂擁至衙門。

屆時看這陳雲州如何收場。

張員外已經明白了冉奎和梁員外這招的高明之處,拍掌讚道:“冉兄,梁兄,這招殺人不見血啊,只怕這姓陳的要破咱們廬陽縣縣令任職時間最短的記錄了。”

陳員外和鄒員外也露出了輕松愜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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