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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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第二天天一亮, 郡守府內收到消息，堯土關莫字軍營一夜之間人去樓空，鬼影都不見一個。
吳郡守氣得一掌拍在案上, 臉色鐵青, 下人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一下，生怕惹惱了她。
吳有夢從織造司回府時, 看到的便是這樣壓抑的場景，立時上來問道：“妻主，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見她來了, 吳郡守的神色算是緩和了些，揮退了下人。
“平日裏真是養了一群酒囊飯袋, 派去攔截信使的人失敗了, 莫字軍連夜出關，想必是已經前去支援莫雲。”
吳有夢也跟著一驚：“莫將……莫雲還活著？不是聽聞那位大人已派了死士前去圍剿。”
“已是刺殺失敗了。”郡守道, “不過想來那是莫雲，要真輕易能取了她性命反倒有負她的盛名。”
“可那位大人若知道如今我們連莫字軍也沒看住, 豈不要怪罪。”
郡守深皺著眉頭嘆了口氣：“我正欲解決此事。”
吳有夢站在原地思忖了許久，最後走到郡守身後, 雙手輕輕扶在她肩上安撫道：“妻主，我有一計或可牽制她，只是出自一介男流的粗淺想法, 上不得什麽臺面。”
“如今這局勢，哪還管得上什麽臺面不臺面的，快說說，你有何方法？”郡守一把抓住他的手, 頗為急切。
“妻主見過她幾次，可曾覺得她對那名少年不一般？”
“少年？”
“對, 那個名叫月生的少年。”吳有夢略有遲疑，最後還是提醒道，“就是得了刺繡大會魁首卻又拒絕入織造司那位，前些日子還來府中拜訪過。”
聽他此言，郡守也終於回憶起來：“是有這麽件事，那日他還哭著從後院跑過來，你說他是與堯兒鬧了不愉快。”
“正是他。”
吳郡守循著他的話想起當時的場景，那名少年跌跌撞撞躲進莫雲的懷裏時，她眼中的疼惜和憐憫的確讓人無法忽視。
“莫雲對他是頗為上心。”
“豈止是上心。”刺繡大會之事一直是吳有夢心中的一根刺，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為何月生能繡得出那賀詞，但後來細想之，必然是因為那莫將軍暗中相助，吳有夢繼續說道，“咱們不妨以那少年要挾，牽制莫雲入京的計劃。”
郡守：“可入京之計事關國運，區區一介出身鄉鄙的男子，當真能阻止得了莫雲嗎？”
吳有夢也不敢篤定，但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道：“說起莫雲初來濟城的目的，我好像記得妻主說過她是為了尋人。”
“是，尋的也是男子，名叫席玉，少席玉。”
男子登時失魂落魄地後退一步，手也不由自主地垂落下來：“什……麽？她要找席玉？”
吳郡守對他如此反常的反應有些意外：“你可是認識這位少席玉？”
吳有夢渾渾噩噩地坐下，瞳孔渙散，扶住桌子的手腕不住顫抖，“月生……就是席玉。”
“當真？”郡守一喜，也來不及細究他是如何知道的。
“千真萬確。”
“好，好！”吳郡守立即拍案決定，“我這就派人去將月生找過來。”
此時，賀敏和齊銘正在雲織繡坊內作近一月的安排。
賀敏欲跟隨莫字軍一同向北出發，所以坊內的事務必須盡快處置妥當。
而眼見要到尾聲，卻聽見人報說郡守府來人了。
賀敏心中隱隱升起絲不好的預感，皺著眉頭便迎了出去，但在見到門口陣仗的那一刻時，她就意識到情況不妙。
只見兩隊城中守衛在繡坊門前嚴陣以待，為首之人更是面色可怖，怒瞪著眼，顯然是來者不善。
賀敏抱拳：“各位大人，光臨我繡坊不知所為何事？”
“月生可是你雲織繡坊的繡郎？”
“是。”
“我們大人有事請他過去一趟。”
賀敏一聽搖頭道：“當真巧了，月生恰好不在坊中。”
“一個繡郎能去何處？賀坊主，還請您莫要為難我們這些替人辦事的。”
“月生當真不在，大人們還是請回吧。”賀敏也態度堅決，絲毫沒有退步。
郡守在這節骨眼上來找月生，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了牽制將軍和莫字軍。
但對方來得突然，賀敏一時也沒有完全的應對之策，只好給齊銘使了個眼色，自己則在原地為他拖延時間。
齊銘與她自是默契，轉身便欲向坊內走，誰知還沒邁出去一步，就被那些城守叫停。
“誰也不許動！”
賀敏聞言微微側過去將齊銘擋在身後，與她們無聲對峙。
“郡守大人吩咐了，茲事體大，若你們不配合便準我們直接進去搜查，來人，給我進去搜！”為首之人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張刻著“郡”字的令牌，另一只手則在空中揮了幾下，身後之人剎那間魚貫而入。
賀敏一楞，還未來得及反應之時，後門處卻走出一道小小的聲音。
“咳……咳。”
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懼怕，少年每走一步都要重重地咳嗽一聲，左邊的手還握成拳在胸口錢砸了兩下。“你們是在找我嗎？”他擡起頭，緊抿著的嘴唇微張，緩緩吐出幾個字來。
他的嗓音明明細若蚊蠅，但卻足以吸引全場人的註意。
“你是月生？”為首之人打量了他幾眼，挑著眉問道。
“我是。”文成又開始有些t喘不上氣了，“咳。”
賀敏拉住他，朝他搖頭，誰知少年也對他搖了搖頭道：“賀坊主，青天白日之下，相信郡守不會對我一個微不足道的繡郎下手。”
接著文成又擡起下巴對那兩隊人說道：“帶我走吧。”
那人見少年目光堅定，也不疑有他，喊了身後兩人便要押了他走，卻被賀敏攔住。
“大人。”賀敏一改方才的強硬，朝為首那人笑了笑，“可否行個方便，這孩子身子弱，常年要用藥吊著，讓齊銘帶他去繡室內將他的藥收拾著帶上，否則路上顛簸，他恐怕受不住。”
文成聽了這話，適時跟著又咳了兩聲。
為首的城守看著少年那病怏怏下一秒就似要暈倒的模樣，也怕他死在路上，無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快去快回。”隨後又抽出手中的刀架在賀敏脖子上，“別耍什麽花招。”
齊銘應下，帶著文成連忙向月生的繡室走去。
不過一會兒，齊銘見四下終是沒人了，便徑直關上門窗又將少年往裏拉了拉，壓低聲音道：“文成，現在外頭局勢大變，早已不是什麽太平盛世，郡守認得月生，你現在跟著他們回去只會兇多吉少。”
說到這裏，齊銘眼睛閃了閃，似乎是想到了現下賀敏獨自一人在外面對著那些冰冷的鐵器，不覺有些擔憂。
出乎他意料的是，文成並沒有表現出一絲懼怕，反而超他勾起嘴角淡淡一笑。
平日裏他長相普通，誰知這一笑起來，竟也帶出幾分好看來。
“齊茗哥哥，我知道。”文成像往常一樣隨著月生這麽叫他，“咳，可若是我不去，她們就會去抓月生哥哥了對嗎？”
月生跟著將軍走了，他若能為他們多爭取些時間，他們就能走得更遠，更何況外頭那些人來勢洶洶，明擺著是要逼迫賀坊主交人，他相信如果月生哥哥在的話，也不會願意連累雲織繡坊的。
齊茗：“賀坊主會想辦法同她們周旋，文成，你快走吧，從此處往後有道小門，你就從那裏離開。”
“齊銘哥哥。”文成反過來握住他的手，“我不走。”
齊銘只覺得少年的手指冰涼，涼得好似沒有生命一般。
文成遲疑了一秒，腦海中浮現出方才看見的場景。
他雖出身鄉野，但也不是糊塗的人。
他知道如此突如其來的情況之下，賀坊主也沒有那通天的本領保下月生哥哥。
其實他一直很後悔，後悔從小月生哥哥每次受到傷害時自己都沒能站出來護著他，但唯獨這一次，他不想再退縮了。
他可以跟著那些人去郡守府，這樣賀坊主和齊茗也才能有轉圜的時間。
“齊茗哥哥，我沒關系的。”文成拉了拉男子的袖子，“我們去前面吧，別讓賀坊主等得太久。”
“……”齊茗還想再說些什麽，只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少年背對著自己越走越遠，那麽單薄的身軀，卻挺得像墻壁一樣直。
齊茗狠狠攥緊手，垂下頭也立時跟上去。
到前院時，賀敏看到去而覆返的文成也明顯一楞，旋即望向他身後，但在看到齊茗隱忍的表情時她亦了然於胸。
賀敏緩緩垂下頭，感受著壓在她脖子上的刀緩緩放下，那人走到文成面前：“你拿的藥呢？”
齊茗和賀敏均是一驚，沒想到她居然警惕心如此之強。
就在隱隱擔憂之際，卻見文成笑著從袖子裏拿出幾枚粗糙的藥罐晃了晃：“都在這裏了。”
為首的城守見狀沒再為難，將少年的肩膀向前推了推：“那就走吧。”
話音落下，那兩隊人押著文成便要離開。
“月生！”賀敏突然大聲喚道。
少年應聲回頭，與二人無言對視。
女子上了年歲的嗓音逸出幾絲哽咽：“萬事小心。”
“好。”少年微微一笑，眼睛瞇成了月牙。
片刻過後，烏泱泱的兩隊人群終於消失在繡坊中，喧囂不再，賀敏立時示意齊茗上前來，湊近他的耳朵與他吩咐了一番。
齊茗不明白她的用意，但還是照著她的話找來繡坊內的一眾繡郎和小廝，把堆積在庫房內的繡架和繡品盡數搬到了前院的主廳之內，原本很是寬敞的屋子裏裏外外被塞得滿滿當當，就連屋外一直通往大門口的路上都豎著一排排繡架，上頭掛著的布樣層層疊疊，時不時隨著吹來的風飄動。
可一切準備妥當時，齊茗的手卻緊緊攥住身前最近的一匹絹布，身子開始不住顫抖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了賀敏的目的。
是啊，他跟著她那麽多年，怎麽會不明白她的意圖。
男子的眼睛有一瞬失焦，接著跌跌撞撞往前廳跑去，在看到女子端坐在繡架正中央的身影時突然又停下，整個人瞬時冷靜下來。
“坊主。”他開口，“……都辦妥了。”
賀敏見狀取出一只包袱遞給齊茗：“這是繡坊和各大鋪子的賬本、地契、銀票，另外我的印章也在裏面，屆時你便帶著這些東西先走。”
齊茗眼神一暗，接過道：“是。”
他緊緊攥住包袱，心中懊悔不已。
他明明想問清楚，想阻止她，可兩人之間涇渭分明的地位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不該逾矩，不該幹預她的決定。
他有些恨這般膽小的自己。
齊茗突然想起了月生，他才意識到月生和莫將軍之間的差距比他們更大，如果是月生的話，他會不會比自己勇敢呢？
男子靜默著站在原地，眼神閃爍，思緒不知飄到了何處。
“對了。”賀敏也良久不曾說話，最後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將手伸進袖子裏，將藏在深處的東西取了出來。
是那日在西市買的木簪。
她遞到齊銘跟前：“你頭上那支舊了，換這支吧。”
齊銘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精致流暢的線條收入眼底，卻突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過幾日便是我的生辰了。”
賀敏微怔，沒有回答。
“坊主，為何不等到我生辰時再給我？”
既是藏了那麽久，應該早就是為了他的生辰準備的吧。
可為何要提前送給他呢？
齊茗眼眶一酸，接過那簪子收下，卻怎麽也等不到賀敏的答案，周圍的環境也如死一般寂靜下來，只餘繡架上的布料被風吹動的摩挲聲。
“齊銘，先將坊內的人都遣走吧。”
男子如往常一般垂下眉目：“是。”
*
郡守府內。
少年在路上被人將雙臂反背在身後綁住，一路推搡到了郡守和吳有夢跟前。
只一眼，兩人就發現了他不是月生，郡守一怒之下拔出城守腰間的佩刀直接送入她的腹中。
“沒用的東西！”她怒喝，“這麽點小事都辦不成！”
殷紅的血從那人的腹部和嘴角一起落下，身體如同枯朽的木枝一樣倒在了文成跟前。
文成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忍不住劇烈咳嗽了好幾下。
吳有夢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瞳孔微縮。
時隔這些年，他早已忘了眼前這孩子叫什麽名字，但那張臉，那張像極了文燕的面孔他卻不曾忘。
原本以為解決了文燕，又趕走月生，便不會再有人來打攪他的生活，沒想到有朝一日竟還會有這樣的變數。
與此同時，文成也註意到了他。
文成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那溫文儒雅的模樣，又想起小時他對自己的養育之情，如今在此處見到他，心中頓時燃起了些希望，他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口中囁嚅：“柳……”
爹爹二字還未出口，吳有夢突然沖過來，一把鉗制住少年的雙肩，湊到他耳邊咬著牙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住口。”男子的眼底盡是冷漠，”你……和你那狗皮膏藥似的娘一樣讓人作嘔。”
文成眼睛瞬間圓睜。
柳爹爹他……見過母親？
文成腦海中斷裂混雜的線在這一剎那突然理清，眼角滑落兩行淚珠：“是……你殺了我母親……對嗎……”
吳有夢只覺得頭頂“嗡”一聲響，按在他肩上的手驀地松開，從地上躺著的城守身上將刀拔出來，毫不猶豫地送入少年體內。
“……咳。”文成猛地一咳，只覺得口中腥甜不已，想要再說什麽，都已說不出來了。
他只覺得眼皮變得很重很重，嗓子也很癢，用盡全力一咳之後，吐出了一口滾熱的液體。
身子不由自主地下墜，臉也跟著砸落到地上。
少年伸出手去抓住殺死自己母親的兇手，死死拽住男子的衣角，怎麽也不肯放。
吳有夢嫌他晦氣，連忙想甩開，誰知他甚至意識都已經模糊，手卻攥得格外緊，他咬著牙將那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直到看著少年終於完全倒下，僵硬著一動也不動。
可就是t這樣他仿佛仍舊不解氣，還想再去拔刀，卻被身後之人喝住。
“有夢！”吳郡守覺得他有些沖動，連忙想扼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畢竟此人願意頂替月生赴死，定然和他關系匪淺，沒準還能從他口中問出些有用的消息來。
只是現在人已經死了，她只好拉開吳有夢，從一旁的木架上取出自己的佩刀：“事已至此，我親自上雲織繡坊找人！”
吳有夢原本還深陷在這突然冒出來的舊人制造的恐慌中，聽得這句，又怕月生與郡守獨處會再透露出他不想讓她知道的往事，當即也跟上來：“妻主，我與你同去。”
郡守對月生的印象不算深，想著他跟著更穩妥些，便點點頭算是默許。
就這樣，一群人全然不顧地上的兩具屍體，又折返浩浩蕩蕩殺去了雲織繡坊。
從郡守府到郊外的雲織繡坊必要經過城內的官道，只是原本早晨還空蕩蕩的路此時居然人聲鼎沸，被圍擠得水洩不通。
吳郡守騎著馬在前面開道，兩隊城守邊走邊驅趕路上的百姓，可不知是什麽緣故居然效果甚微，隱約還能聽見路邊鋪子裏傳來一道稚嫩的吆喝聲：“哎，來來來！都過來看，今日我們繡莊繡完的布料都是二十文一匹，坯布十文一件，數量有限，賣完為止！”
“二十文？這可不就是白送！”
“是啊！”
圍在外頭的人個個面露興奮，都拼著全力往裏擠，生怕落後就搶不過旁人。
郡守的兩隊人馬被人群硬生生沖散開來，動彈不得，她的臉色頓時黑得可怕，正欲拔刀，卻見那鋪子裏直挺挺沖出來一名少年。
“大家都別急！都別急啊！我手裏還有這一匹，雲錦底料，新月閣的絲線，今日最劃算的一匹，也是二十文，只賣給有緣人！”
少年扯著嗓子在人群中叫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眾人紛紛跟著他的腳步繼續往路中央湧動，到最後把那兩隊人幾乎包圍在了中間，寸步也走不出去。
到最後，少年甚至直接撞在城守身上，“哎喲”一聲一群人全摔下去，場面亂成了一團。
郡守剛要發火，一旁的吳有夢卻立時認出他來：“肖靈！？你在此處做什麽？”
躺在地上的少年轉過頭來朝他咧嘴笑了笑：“大……大繡官，近日繡莊生意不好，我娘叫我出來賣繡布。”
肖靈邊說邊扒拉著身旁城守的衣服想站起來，誰知稍一用力，又帶周圍人全跟著栽了個跟頭。
“有夢，你認識他？”
“妻主，這是我織造司的繡郎。”
織造司算是朝廷的人，為了那位大人的大業，郡守只好將一肚子火硬生生咽下去，瞥了眼滿地不成器的城守，索性將吳有夢拉上了自己的馬：“我們先去，你們自行跟上！”
話音落下後，她收緊韁繩，馬蹄從混亂的人群之上跨過，揚長而去。
肖靈見狀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面色頓時嚴肅了幾分，看向他們離開方向的眼神裏卻噙滿擔憂。
*
那一邊，齊茗按照賀敏的吩咐，將雲織繡坊內除他們兩個之外的人全部遣散出門。
他走進前廳，看著女子仍舊端坐在中央的寬椅上，身著平日裏一貫喜歡的華衣錦服，凝著眉不知在想些什麽。
見他來了，賀敏勾起嘴角，眼角笑出了淡淡的皺紋。
“齊茗，照我說的做。”她語氣堅定。
齊茗背在身後的手緊了緊，沒做聲。
他的心靜不下來，甚至第一次有了忤逆她的沖動。
而就在此刻，繡坊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齊茗驚恐地回過頭，卻發現自己落入了一道溫暖的懷抱之中。
賀敏蜻蜓點水般地抱了抱他，湊到他耳邊道：“至此之後，只願天下太平。”
男子的眼淚簌然從臉頰滑落。
於他們這些在十年前亂世中失去所有至親後相依為命，互相取暖的人來說，這短短四個字的分量比什麽都沈重。
齊茗終於深吸一口氣，鄭重與女子對視：“願天下太平。”
“對了，記得找個好人嫁了。”賀敏笑著道，“不好的千萬別嫁。”
齊茗沈默片刻，既沒有答應也沒反對，最後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與此同時郡守帶著吳有夢也闖入了前廳。
門被緩緩掩上，映襯著那人身影的門縫也逐漸越來越小，直至最後被條狀的黑暗盡數吞沒。
齊茗給門上了三道重鎖，帶著包袱坐上了門口早備好的馬車，他掀開簾子對車婦道：“走吧，越快越好。”
嘎吱嘎吱——
輪轍轉動之間，風穿過車內，吹起男子有些淩亂的發絲。
直到走出了一裏多地，齊茗才敢掀開簾子朝後望去，而那再熟悉不過的方向處，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沖天的火光。
那麽多木制的繡架、布料，一旦被點燃的話，火苗應該會似浪潮一般蔓延開來，迅速席卷整個院落。
可這個世上他最在乎的賀坊主還沒走。
她把自己留在了那裏，和她傾盡一生心血的雲織繡坊一同覆滅。
齊茗只覺得陣陣涼意從後背升起，模糊了視線，甚至連牙齒也跟著不住打顫，他忍不住將手背放進嘴裏，狠狠咬著，才能控制住腦海中湧起的眩暈感。
可她還有遺願等著他去完成，他不能在此倒下。
想至此，齊茗將滲血的手從口中松開，取下了頭頂木簪，換上了袖中那支新的。
他驀地面色堅定，重又垂下簾子，端坐向前，吩咐車婦向北上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後一月有餘，在齊茗的幫助下，莫字軍成功與莫雲在離京城三十裏處的睢由城外會合，將埋伏在山下的南襄王麾下十萬自立軍一舉殲滅，秘密回朝。
夜深。
赤紅色的駿馬在小道上疾馳。
莫雲攬著懷中昏昏欲睡的少年趕在城門初開時率先入了京，一刻不曾停歇直指宮門。
整個皇宮無人不識得莫將軍，更無人不識她腰間那枚世上獨一份的禦賜金佩，所以她一路暢通無阻，徑直來到女帝的寢宮前。
“哐——”
門被莫雲猛地推開。
果然，門口竟值守著兩名宮人，雖是尋常宮中打扮，但看身形卻魁梧有力，眼神肅殺，顯然是訓練有素之輩。
他們見莫雲闖入，立刻從腰間抽出軟劍，自空中一閃而過，劍尖奔著二人的脖頸間刺過來，但這點伎倆對莫雲來說還不夠入眼，她將少年歸在身後，手中的長槍利落劈下，直接將那二人的劍震脫了手，再一個橫掃，那二人如破布般直接撞飛了出去。
這巨大的動靜似乎是引起了註意，門外的長廊深處緊接著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月生有些怕，躲在莫雲的臂彎中往那處看去，只見為首的女子身材高大，身著鎧甲，氣勢天成，正領著一隊護衛軍匆匆趕過來。
莫雲擡眉，對那人道：“南襄王，幾年未見，當刮目相看。”
而對面的女子顯然沒料到出現在此處的人竟會是莫雲，她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手放在腰間的佩劍上，眼睛中竟露出了絲恐慌。
莫雲見狀嗤笑一聲：“不用等了，你的自立軍不會來了。”
語畢，只見她手起槍落，千年玄鐵已破空刺入南襄王的左胸，再狠狠握住一轉，女子的身子便被輕輕提起，又在她抽手時狠狠摔下，倒地不住抽搐起來。
南襄王的人見狀提著劍便向莫雲攻去，也跟著在她幾個轉身間紛紛殞命。
月生還是不太習慣看地上橫七豎八倒著的屍體和不斷滲出來的血，他瑟縮了幾下，肩上卻覆上一雙手，暖意汩汩而來，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別怕。”
莫雲帶著他重又走回寢宮內，偌大的空間裏靜得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回響，好似除了他們之外再沒有旁人，但女子就這樣堅定地繞過屏風，來到宮殿深處。
漸漸地，一道偏瘦而纖長的身影出現在月生面前。
那人背對著他們坐著，兩手被鐵鏈鎖住，高懸在兩側的房梁之上，衣衫也只是淺淺披在身上，頭頂金色龍紋的發冠有些松了，漏出幾縷及腰的青絲。
莫雲眸色一暗，松開抱月生的手，揮起厭魂槍斬斷鎖鏈，終於將那人的雙手解縛出來。
她單膝跪地：“聖上。”
背對之人身子一顫，幽幽轉過身來，月生卻在一剎那瞪大了雙眼。
因為那淺披著的衣衫幾近滑落，露出了被折磨過後傷痕累累的身體——
顯然是男子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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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一亮, 郡守府內收到消息，堯土關莫字軍營一夜之間人去樓空，鬼影都不見一個。
吳郡守氣得一掌拍在案上, 臉色鐵青, 下人嚇得大氣也不敢出一下，生怕惹惱了她。
吳有夢從織造司回府時, 看到的便是這樣壓抑的場景，立時上來問道：“妻主，可是發生什麽事了？”
見她來了, 吳郡守的神色算是緩和了些，揮退了下人。
“平日裏真是養了一群酒囊飯袋, 派去攔截信使的人失敗了, 莫字軍連夜出關，想必是已經前去支援莫雲。”
吳有夢也跟著一驚：“莫將……莫雲還活著？不是聽聞那位大人已派了死士前去圍剿。”
“已是刺殺失敗了。”郡守道, “不過想來那是莫雲，要真輕易能取了她性命反倒有負她的盛名。”
“可那位大人若知道如今我們連莫字軍也沒看住, 豈不要怪罪。”
郡守深皺著眉頭嘆了口氣：“我正欲解決此事。”
吳有夢站在原地思忖了許久，最後走到郡守身後, 雙手輕輕扶在她肩上安撫道：“妻主，我有一計或可牽制她，只是出自一介男流的粗淺想法, 上不得什麽臺面。”
“如今這局勢，哪還管得上什麽臺面不臺面的，快說說，你有何方法？”郡守一把抓住他的手, 頗為急切。
“妻主見過她幾次，可曾覺得她對那名少年不一般？”
“少年？”
“對, 那個名叫月生的少年。”吳有夢略有遲疑，最後還是提醒道，“就是得了刺繡大會魁首卻又拒絕入織造司那位，前些日子還來府中拜訪過。”
聽他此言，郡守也終於回憶起來：“是有這麽件事，那日他還哭著從後院跑過來，你說他是與堯兒鬧了不愉快。”
“正是他。”
吳郡守循著他的話想起當時的場景，那名少年跌跌撞撞躲進莫雲的懷裏時，她眼中的疼惜和憐憫的確讓人無法忽視。
“莫雲對他是頗為上心。”
“豈止是上心。”刺繡大會之事一直是吳有夢心中的一根刺，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為何月生能繡得出那賀詞，但後來細想之，必然是因為那莫將軍暗中相助，吳有夢繼續說道，“咱們不妨以那少年要挾，牽制莫雲入京的計劃。”
郡守：“可入京之計事關國運，區區一介出身鄉鄙的男子，當真能阻止得了莫雲嗎？”
吳有夢也不敢篤定，但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道：“說起莫雲初來濟城的目的，我好像記得妻主說過她是為了尋人。”
“是，尋的也是男子，名叫席玉，少席玉。”
男子登時失魂落魄地後退一步，手也不由自主地垂落下來：“什……麽？她要找席玉？”
吳郡守對他如此反常的反應有些意外：“你可是認識這位少席玉？”
吳有夢渾渾噩噩地坐下，瞳孔渙散，扶住桌子的手腕不住顫抖，“月生……就是席玉。”
“當真？”郡守一喜，也來不及細究他是如何知道的。
“千真萬確。”
“好，好！”吳郡守立即拍案決定，“我這就派人去將月生找過來。”
此時，賀敏和齊銘正在雲織繡坊內作近一月的安排。
賀敏欲跟隨莫字軍一同向北出發，所以坊內的事務必須盡快處置妥當。
而眼見要到尾聲，卻聽見人報說郡守府來人了。
賀敏心中隱隱升起絲不好的預感，皺著眉頭便迎了出去，但在見到門口陣仗的那一刻時，她就意識到情況不妙。
只見兩隊城中守衛在繡坊門前嚴陣以待，為首之人更是面色可怖，怒瞪著眼，顯然是來者不善。
賀敏抱拳：“各位大人，光臨我繡坊不知所為何事？”
“月生可是你雲織繡坊的繡郎？”
“是。”
“我們大人有事請他過去一趟。”
賀敏一聽搖頭道：“當真巧了，月生恰好不在坊中。”
“一個繡郎能去何處？賀坊主，還請您莫要為難我們這些替人辦事的。”
“月生當真不在，大人們還是請回吧。”賀敏也態度堅決，絲毫沒有退步。
郡守在這節骨眼上來找月生，不用想也知道是為了牽制將軍和莫字軍。
但對方來得突然，賀敏一時也沒有完全的應對之策，只好給齊銘使了個眼色，自己則在原地為他拖延時間。
齊銘與她自是默契，轉身便欲向坊內走，誰知還沒邁出去一步，就被那些城守叫停。
“誰也不許動！”
賀敏聞言微微側過去將齊銘擋在身後，與她們無聲對峙。
“郡守大人吩咐了，茲事體大，若你們不配合便準我們直接進去搜查，來人，給我進去搜！”為首之人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張刻著“郡”字的令牌，另一只手則在空中揮了幾下，身後之人剎那間魚貫而入。
賀敏一楞，還未來得及反應之時，後門處卻走出一道小小的聲音。
“咳……咳。”
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懼怕，少年每走一步都要重重地咳嗽一聲，左邊的手還握成拳在胸口錢砸了兩下。“你們是在找我嗎？”他擡起頭，緊抿著的嘴唇微張，緩緩吐出幾個字來。
他的嗓音明明細若蚊蠅，但卻足以吸引全場人的註意。
“你是月生？”為首之人打量了他幾眼，挑著眉問道。
“我是。”文成又開始有些t喘不上氣了，“咳。”
賀敏拉住他，朝他搖頭，誰知少年也對他搖了搖頭道：“賀坊主，青天白日之下，相信郡守不會對我一個微不足道的繡郎下手。”
接著文成又擡起下巴對那兩隊人說道：“帶我走吧。”
那人見少年目光堅定，也不疑有他，喊了身後兩人便要押了他走，卻被賀敏攔住。
“大人。”賀敏一改方才的強硬，朝為首那人笑了笑，“可否行個方便，這孩子身子弱，常年要用藥吊著，讓齊銘帶他去繡室內將他的藥收拾著帶上，否則路上顛簸，他恐怕受不住。”
文成聽了這話，適時跟著又咳了兩聲。
為首的城守看著少年那病怏怏下一秒就似要暈倒的模樣，也怕他死在路上，無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快去快回。”隨後又抽出手中的刀架在賀敏脖子上，“別耍什麽花招。”
齊銘應下，帶著文成連忙向月生的繡室走去。
不過一會兒，齊銘見四下終是沒人了，便徑直關上門窗又將少年往裏拉了拉，壓低聲音道：“文成，現在外頭局勢大變，早已不是什麽太平盛世，郡守認得月生，你現在跟著他們回去只會兇多吉少。”
說到這裏，齊銘眼睛閃了閃，似乎是想到了現下賀敏獨自一人在外面對著那些冰冷的鐵器，不覺有些擔憂。
出乎他意料的是，文成並沒有表現出一絲懼怕，反而超他勾起嘴角淡淡一笑。
平日裏他長相普通，誰知這一笑起來，竟也帶出幾分好看來。
“齊茗哥哥，我知道。”文成像往常一樣隨著月生這麽叫他，“咳，可若是我不去，她們就會去抓月生哥哥了對嗎？”
月生跟著將軍走了，他若能為他們多爭取些時間，他們就能走得更遠，更何況外頭那些人來勢洶洶，明擺著是要逼迫賀坊主交人，他相信如果月生哥哥在的話，也不會願意連累雲織繡坊的。
齊茗：“賀坊主會想辦法同她們周旋，文成，你快走吧，從此處往後有道小門，你就從那裏離開。”
“齊銘哥哥。”文成反過來握住他的手，“我不走。”
齊銘只覺得少年的手指冰涼，涼得好似沒有生命一般。
文成遲疑了一秒，腦海中浮現出方才看見的場景。
他雖出身鄉野，但也不是糊塗的人。
他知道如此突如其來的情況之下，賀坊主也沒有那通天的本領保下月生哥哥。
其實他一直很後悔，後悔從小月生哥哥每次受到傷害時自己都沒能站出來護著他，但唯獨這一次，他不想再退縮了。
他可以跟著那些人去郡守府，這樣賀坊主和齊茗也才能有轉圜的時間。
“齊茗哥哥，我沒關系的。”文成拉了拉男子的袖子，“我們去前面吧，別讓賀坊主等得太久。”
“……”齊茗還想再說些什麽，只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少年背對著自己越走越遠，那麽單薄的身軀，卻挺得像墻壁一樣直。
齊茗狠狠攥緊手，垂下頭也立時跟上去。
到前院時，賀敏看到去而覆返的文成也明顯一楞，旋即望向他身後，但在看到齊茗隱忍的表情時她亦了然於胸。
賀敏緩緩垂下頭，感受著壓在她脖子上的刀緩緩放下，那人走到文成面前：“你拿的藥呢？”
齊茗和賀敏均是一驚，沒想到她居然警惕心如此之強。
就在隱隱擔憂之際，卻見文成笑著從袖子裏拿出幾枚粗糙的藥罐晃了晃：“都在這裏了。”
為首的城守見狀沒再為難，將少年的肩膀向前推了推：“那就走吧。”
話音落下，那兩隊人押著文成便要離開。
“月生！”賀敏突然大聲喚道。
少年應聲回頭，與二人無言對視。
女子上了年歲的嗓音逸出幾絲哽咽：“萬事小心。”
“好。”少年微微一笑，眼睛瞇成了月牙。
片刻過後，烏泱泱的兩隊人群終於消失在繡坊中，喧囂不再，賀敏立時示意齊茗上前來，湊近他的耳朵與他吩咐了一番。
齊茗不明白她的用意，但還是照著她的話找來繡坊內的一眾繡郎和小廝，把堆積在庫房內的繡架和繡品盡數搬到了前院的主廳之內，原本很是寬敞的屋子裏裏外外被塞得滿滿當當，就連屋外一直通往大門口的路上都豎著一排排繡架，上頭掛著的布樣層層疊疊，時不時隨著吹來的風飄動。
可一切準備妥當時，齊茗的手卻緊緊攥住身前最近的一匹絹布，身子開始不住顫抖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了賀敏的目的。
是啊，他跟著她那麽多年，怎麽會不明白她的意圖。
男子的眼睛有一瞬失焦，接著跌跌撞撞往前廳跑去，在看到女子端坐在繡架正中央的身影時突然又停下，整個人瞬時冷靜下來。
“坊主。”他開口，“……都辦妥了。”
賀敏見狀取出一只包袱遞給齊茗：“這是繡坊和各大鋪子的賬本、地契、銀票，另外我的印章也在裏面，屆時你便帶著這些東西先走。”
齊茗眼神一暗，接過道：“是。”
他緊緊攥住包袱，心中懊悔不已。
他明明想問清楚，想阻止她，可兩人之間涇渭分明的地位時時刻刻提醒著他不該逾矩，不該幹預她的決定。
他有些恨這般膽小的自己。
齊茗突然想起了月生，他才意識到月生和莫將軍之間的差距比他們更大，如果是月生的話，他會不會比自己勇敢呢？
男子靜默著站在原地，眼神閃爍，思緒不知飄到了何處。
“對了。”賀敏也良久不曾說話，最後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將手伸進袖子裏，將藏在深處的東西取了出來。
是那日在西市買的木簪。
她遞到齊銘跟前：“你頭上那支舊了，換這支吧。”
齊銘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精致流暢的線條收入眼底，卻突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過幾日便是我的生辰了。”
賀敏微怔，沒有回答。
“坊主，為何不等到我生辰時再給我？”
既是藏了那麽久，應該早就是為了他的生辰準備的吧。
可為何要提前送給他呢？
齊茗眼眶一酸，接過那簪子收下，卻怎麽也等不到賀敏的答案，周圍的環境也如死一般寂靜下來，只餘繡架上的布料被風吹動的摩挲聲。
“齊銘，先將坊內的人都遣走吧。”
男子如往常一般垂下眉目：“是。”
*
郡守府內。
少年在路上被人將雙臂反背在身後綁住，一路推搡到了郡守和吳有夢跟前。
只一眼，兩人就發現了他不是月生，郡守一怒之下拔出城守腰間的佩刀直接送入她的腹中。
“沒用的東西！”她怒喝，“這麽點小事都辦不成！”
殷紅的血從那人的腹部和嘴角一起落下，身體如同枯朽的木枝一樣倒在了文成跟前。
文成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忍不住劇烈咳嗽了好幾下。
吳有夢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年，瞳孔微縮。
時隔這些年，他早已忘了眼前這孩子叫什麽名字，但那張臉，那張像極了文燕的面孔他卻不曾忘。
原本以為解決了文燕，又趕走月生，便不會再有人來打攪他的生活，沒想到有朝一日竟還會有這樣的變數。
與此同時，文成也註意到了他。
文成對他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那溫文儒雅的模樣，又想起小時他對自己的養育之情，如今在此處見到他，心中頓時燃起了些希望，他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口中囁嚅：“柳……”
爹爹二字還未出口，吳有夢突然沖過來，一把鉗制住少年的雙肩，湊到他耳邊咬著牙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住口。”男子的眼底盡是冷漠，”你……和你那狗皮膏藥似的娘一樣讓人作嘔。”
文成眼睛瞬間圓睜。
柳爹爹他……見過母親？
文成腦海中斷裂混雜的線在這一剎那突然理清，眼角滑落兩行淚珠：“是……你殺了我母親……對嗎……”
吳有夢只覺得頭頂“嗡”一聲響，按在他肩上的手驀地松開，從地上躺著的城守身上將刀拔出來，毫不猶豫地送入少年體內。
“……咳。”文成猛地一咳，只覺得口中腥甜不已，想要再說什麽，都已說不出來了。
他只覺得眼皮變得很重很重，嗓子也很癢，用盡全力一咳之後，吐出了一口滾熱的液體。
身子不由自主地下墜，臉也跟著砸落到地上。
少年伸出手去抓住殺死自己母親的兇手，死死拽住男子的衣角，怎麽也不肯放。
吳有夢嫌他晦氣，連忙想甩開，誰知他甚至意識都已經模糊，手卻攥得格外緊，他咬著牙將那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直到看著少年終於完全倒下，僵硬著一動也不動。
可就是t這樣他仿佛仍舊不解氣，還想再去拔刀，卻被身後之人喝住。
“有夢！”吳郡守覺得他有些沖動，連忙想扼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畢竟此人願意頂替月生赴死，定然和他關系匪淺，沒準還能從他口中問出些有用的消息來。
只是現在人已經死了，她只好拉開吳有夢，從一旁的木架上取出自己的佩刀：“事已至此，我親自上雲織繡坊找人！”
吳有夢原本還深陷在這突然冒出來的舊人制造的恐慌中，聽得這句，又怕月生與郡守獨處會再透露出他不想讓她知道的往事，當即也跟上來：“妻主，我與你同去。”
郡守對月生的印象不算深，想著他跟著更穩妥些，便點點頭算是默許。
就這樣，一群人全然不顧地上的兩具屍體，又折返浩浩蕩蕩殺去了雲織繡坊。
從郡守府到郊外的雲織繡坊必要經過城內的官道，只是原本早晨還空蕩蕩的路此時居然人聲鼎沸，被圍擠得水洩不通。
吳郡守騎著馬在前面開道，兩隊城守邊走邊驅趕路上的百姓，可不知是什麽緣故居然效果甚微，隱約還能聽見路邊鋪子裏傳來一道稚嫩的吆喝聲：“哎，來來來！都過來看，今日我們繡莊繡完的布料都是二十文一匹，坯布十文一件，數量有限，賣完為止！”
“二十文？這可不就是白送！”
“是啊！”
圍在外頭的人個個面露興奮，都拼著全力往裏擠，生怕落後就搶不過旁人。
郡守的兩隊人馬被人群硬生生沖散開來，動彈不得，她的臉色頓時黑得可怕，正欲拔刀，卻見那鋪子裏直挺挺沖出來一名少年。
“大家都別急！都別急啊！我手裏還有這一匹，雲錦底料，新月閣的絲線，今日最劃算的一匹，也是二十文，只賣給有緣人！”
少年扯著嗓子在人群中叫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眾人紛紛跟著他的腳步繼續往路中央湧動，到最後把那兩隊人幾乎包圍在了中間，寸步也走不出去。
到最後，少年甚至直接撞在城守身上，“哎喲”一聲一群人全摔下去，場面亂成了一團。
郡守剛要發火，一旁的吳有夢卻立時認出他來：“肖靈！？你在此處做什麽？”
躺在地上的少年轉過頭來朝他咧嘴笑了笑：“大……大繡官，近日繡莊生意不好，我娘叫我出來賣繡布。”
肖靈邊說邊扒拉著身旁城守的衣服想站起來，誰知稍一用力，又帶周圍人全跟著栽了個跟頭。
“有夢，你認識他？”
“妻主，這是我織造司的繡郎。”
織造司算是朝廷的人，為了那位大人的大業，郡守只好將一肚子火硬生生咽下去，瞥了眼滿地不成器的城守，索性將吳有夢拉上了自己的馬：“我們先去，你們自行跟上！”
話音落下後，她收緊韁繩，馬蹄從混亂的人群之上跨過，揚長而去。
肖靈見狀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面色頓時嚴肅了幾分，看向他們離開方向的眼神裏卻噙滿擔憂。
*
那一邊，齊茗按照賀敏的吩咐，將雲織繡坊內除他們兩個之外的人全部遣散出門。
他走進前廳，看著女子仍舊端坐在中央的寬椅上，身著平日裏一貫喜歡的華衣錦服，凝著眉不知在想些什麽。
見他來了，賀敏勾起嘴角，眼角笑出了淡淡的皺紋。
“齊茗，照我說的做。”她語氣堅定。
齊茗背在身後的手緊了緊，沒做聲。
他的心靜不下來，甚至第一次有了忤逆她的沖動。
而就在此刻，繡坊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齊茗驚恐地回過頭，卻發現自己落入了一道溫暖的懷抱之中。
賀敏蜻蜓點水般地抱了抱他，湊到他耳邊道：“至此之後，只願天下太平。”
男子的眼淚簌然從臉頰滑落。
於他們這些在十年前亂世中失去所有至親後相依為命，互相取暖的人來說，這短短四個字的分量比什麽都沈重。
齊茗終於深吸一口氣，鄭重與女子對視：“願天下太平。”
“對了，記得找個好人嫁了。”賀敏笑著道，“不好的千萬別嫁。”
齊茗沈默片刻，既沒有答應也沒反對，最後頭也不回地走出門去，與此同時郡守帶著吳有夢也闖入了前廳。
門被緩緩掩上，映襯著那人身影的門縫也逐漸越來越小，直至最後被條狀的黑暗盡數吞沒。
齊茗給門上了三道重鎖，帶著包袱坐上了門口早備好的馬車，他掀開簾子對車婦道：“走吧，越快越好。”
嘎吱嘎吱——
輪轍轉動之間，風穿過車內，吹起男子有些淩亂的發絲。
直到走出了一裏多地，齊茗才敢掀開簾子朝後望去，而那再熟悉不過的方向處，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沖天的火光。
那麽多木制的繡架、布料，一旦被點燃的話，火苗應該會似浪潮一般蔓延開來，迅速席卷整個院落。
可這個世上他最在乎的賀坊主還沒走。
她把自己留在了那裏，和她傾盡一生心血的雲織繡坊一同覆滅。
齊茗只覺得陣陣涼意從後背升起，模糊了視線，甚至連牙齒也跟著不住打顫，他忍不住將手背放進嘴裏，狠狠咬著，才能控制住腦海中湧起的眩暈感。
可她還有遺願等著他去完成，他不能在此倒下。
想至此，齊茗將滲血的手從口中松開，取下了頭頂木簪，換上了袖中那支新的。
他驀地面色堅定，重又垂下簾子，端坐向前，吩咐車婦向北上的方向狂奔而去。
此後一月有餘，在齊茗的幫助下，莫字軍成功與莫雲在離京城三十裏處的睢由城外會合，將埋伏在山下的南襄王麾下十萬自立軍一舉殲滅，秘密回朝。
夜深。
赤紅色的駿馬在小道上疾馳。
莫雲攬著懷中昏昏欲睡的少年趕在城門初開時率先入了京，一刻不曾停歇直指宮門。
整個皇宮無人不識得莫將軍，更無人不識她腰間那枚世上獨一份的禦賜金佩，所以她一路暢通無阻，徑直來到女帝的寢宮前。
“哐——”
門被莫雲猛地推開。
果然，門口竟值守著兩名宮人，雖是尋常宮中打扮，但看身形卻魁梧有力，眼神肅殺，顯然是訓練有素之輩。
他們見莫雲闖入，立刻從腰間抽出軟劍，自空中一閃而過，劍尖奔著二人的脖頸間刺過來，但這點伎倆對莫雲來說還不夠入眼，她將少年歸在身後，手中的長槍利落劈下，直接將那二人的劍震脫了手，再一個橫掃，那二人如破布般直接撞飛了出去。
這巨大的動靜似乎是引起了註意，門外的長廊深處緊接著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月生有些怕，躲在莫雲的臂彎中往那處看去，只見為首的女子身材高大，身著鎧甲，氣勢天成，正領著一隊護衛軍匆匆趕過來。
莫雲擡眉，對那人道：“南襄王，幾年未見，當刮目相看。”
而對面的女子顯然沒料到出現在此處的人竟會是莫雲，她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手放在腰間的佩劍上，眼睛中竟露出了絲恐慌。
莫雲見狀嗤笑一聲：“不用等了，你的自立軍不會來了。”
語畢，只見她手起槍落，千年玄鐵已破空刺入南襄王的左胸，再狠狠握住一轉，女子的身子便被輕輕提起，又在她抽手時狠狠摔下，倒地不住抽搐起來。
南襄王的人見狀提著劍便向莫雲攻去，也跟著在她幾個轉身間紛紛殞命。
月生還是不太習慣看地上橫七豎八倒著的屍體和不斷滲出來的血，他瑟縮了幾下，肩上卻覆上一雙手，暖意汩汩而來，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別怕。”
莫雲帶著他重又走回寢宮內，偌大的空間裏靜得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回響，好似除了他們之外再沒有旁人，但女子就這樣堅定地繞過屏風，來到宮殿深處。
漸漸地，一道偏瘦而纖長的身影出現在月生面前。
那人背對著他們坐著，兩手被鐵鏈鎖住，高懸在兩側的房梁之上，衣衫也只是淺淺披在身上，頭頂金色龍紋的發冠有些松了，漏出幾縷及腰的青絲。
莫雲眸色一暗，松開抱月生的手，揮起厭魂槍斬斷鎖鏈，終於將那人的雙手解縛出來。
她單膝跪地：“聖上。”
背對之人身子一顫，幽幽轉過身來，月生卻在一剎那瞪大了雙眼。
因為那淺披著的衣衫幾近滑落，露出了被折磨過後傷痕累累的身體——
顯然是男子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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