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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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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莫雲和月生趕到時, 看到文燕躺在賀宅的床榻上,旁邊圍著幾名大夫,神色焦急地檢查著她的情況。

賀敏:“方才在喜鵲巷裏發現的, 受了重傷, 已經請了濟世堂裏最好的大夫過來。”

話音落下,那幾名大夫互相看了眼, 面露為難,最後走到他們跟前:“賀坊主,這……情況恐怕不妙……”

“她眼已泛白無神, 脈搏幾乎消失,恐怕是遭人用棍棒擊中了要害。”大夫用手撐起文燕的眼皮, 莫雲走近, 才發現她的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只一口氣吊著, 估計撐不了多久。

“月生,你來決定, 是否要讓文成來見她最後一面。”女子轉向少年,語氣深沈。

“最……後一面……”月生楞住。

他沒想到只短短幾晌, 文燕的情況能變得這般糟糕,明明才見她時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少年渾身汗毛都直立起來,這種突如其來的死亡喚醒了它體內本能的恐懼。

他呆滯地站在一旁, 手足無措。

他對文燕並沒有什麽感情,甚至因為她的欺辱打罵更是對她厭惡至極。

從前他在痛苦萬分時希望她死過千遍萬遍,但如今真到了這一天,他才發現自己內心沒有絲毫慶幸。

文燕於他老說早就已是陌生人。

可月生不敢想象文成的身子若是見到這幅場景, 如何能受得住,若是不讓他見上母親最後一面又恐怕會抱憾終身。

少年猶豫片刻後還是對賀敏道:“坊主, 能不能請您去接文成過來。”

賀敏點頭,立時派了人過去。

就在這當口,大夫卻發現文燕的手指動了幾下,便連忙叫月生他們過來。

只是她似乎沒辦法自己睜開眼睛,唯有嘴唇小幅度一張一合地蠕動,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母親!”

就在這時,屋門口傳來顫抖的嗓音。

文成一步一遲疑地往屋子裏走,呆滯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床榻上躺著的身軀。

直到過了許久,他終於反應過來,跌跌撞撞跑近,撲倒在床榻邊,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文成……吸氣……”月生撫著他的背擔憂道。

“母親……母親……為何會這樣……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

文成握住文燕的手,感受到她的手指竟還有一絲力氣,連忙湊到她嘴前:“母親,你能聽到對不對……到底是誰害了你……咳……我去報官……”

文燕確實聽得到,她意識尚且清醒,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她想睜眼卻睜不開,想擡手也擡不起,只能用殘存著的最後一絲力氣囁嚅著嘴唇,或者輕動手指來回應文成。

“母親……”文成喘得上期不接下氣,“求求你……別丟下我……你告訴文成是誰害的你……”

文燕腦海中浮現出柳月的身影,又想起孤苦無依的文成,緊閉的眼角滑落下一行眼淚,無聲道:“不……不……”

大夫的話她都聽到了,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那人如今的身份,是文成根本無法撼動的,可她卻又不甘心就這麽白白死了。

就在這時,文燕不禁想起一個人。

一個可以替她去摧毀柳月的人。

若郡守知道柳月的過去,定然會嫌棄他吧。

“月生……”她已感到口幹舌燥,卻仍舊努力將嘴唇張開到最大,喊著少年的名字。

文成離得近,一下子就看出了她的口型,他茫然地轉過頭:“月生哥哥……母親在叫你……咳……”

月生有些吃驚,想不明白為何這時候文燕還能想起他,但見文成無助的模樣,還是走了上前,蹲在她面前。

文燕似乎也感受到了他靠近,嘴唇又張了張,動了幾下。

月生突然身子一陣僵硬,手指下意識地交疊在一起緊緊相扣,好似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汲取到一絲安全感。

文燕雖沒發出聲音,但說得很慢,以至於他竟看明白了她的唇語,她方才說的是——“大繡官就是柳月”。

大繡官……就是柳月……

大繡是……他爹爹。

月生像石頭一樣楞在原地。

周圍的人都沒什麽反應,想必是並沒能領悟到她的意思,這句話,仿佛是文燕說給他一個人聽的。

而就在說完這句話後,文燕喉頭一哽,眼角再次滑落一滴眼淚,終於還是咽了氣。

“母親——”

整個屋子裏傳來文成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月生怔怔看著死去的文燕,感到好像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窒息得說不出話來,連安慰文成這樣簡單的事也變得無比艱難,他開始左顧右盼,找尋著自己能夠逃避和依靠的方向,直到看到將軍向自己走來,他才突然覺得一陣眩暈,整個人昏死了過去。

後來,月生甚至忘了自己是如何回的小塢村,等到醒過來時,就聽說文成一個人在替文燕守靈,連忙下床穿好鞋襪,匆匆灌了口水就跑了過去。

在這樣的小山村裏,大多數人家都是一口薄棺裝著便埋了,但賀敏因為心中有愧,所以命人送來了金絲鎏線的紫木棺,放在文燕這件稍顯破敗的小屋裏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或許是聽聞濟城裏的繡坊坊主和掌櫃都到場了,村裏來幫忙的人有許多,但中堂前只有文成一人身著喪服跪在地上,正紅著眼睛燒紙錢,時不時還被嗆著咳嗽一兩聲。

月生不由呼出一口氣。

文成比他想象得要堅強許多。

月生走過去同他跪在一道,撿起一旁的紙錢慢慢往裏送,文成頭也不擡,有氣無力地和他打招呼:“月生哥哥,你醒了。”

“可曾報官了?”

“賀坊主已幫忙報了……咳……只是衙門的人說,那處平日裏沒什麽人去,母親身上的銀兩也被人搶走,或許是哪裏來的蝥賊……”說到這裏,文成又泣不成聲。

月生連忙噤了聲,默默撫了撫他的後背。

“會找到的……會找到的……”

他除了安慰他別無他法。

文成哭著依偎在他懷裏,時不時哽咽出聲。

*

三日後,文燕出了殯,這一家只剩下文成一人,賀坊主主動提出讓文成進入雲織繡坊學習刺繡,文成也沒有異議,他想進城繼續尋找殺害母親的兇手,恰好解了月生的擔憂。

織造司錄用人選公布的時間為刺繡大會後的第七日,也就是後天,月生便陪著文成一起去了濟城。

只是這些天來,文燕臨死前所說的事讓他寢食難安。

賀坊主和齊茗都說過,他所用的針法和大繡官的一模一樣。月生再回想起那些日子見到大繡官時的場景,的確見他身形頤長綽約,步態生蓮,有幾分爹爹從前的影子。

他走過時飄起的香膏味也讓月生覺得十分熟悉。

可是若他真是爹爹,卻為何沒認出自己呢?

難道是自己長大了,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月生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手沿著毛筆的筆桿上下移動,將軍教他這叫“爬山”,如今他已經練得十分熟練了,將軍說等握t筆的姿勢掌握後,就可以開始習字。

連莫雲看出他不對勁,盯著他的背影問道:“月生,你可是有什麽心事?”

“……是,將軍……啊?”他支支吾吾地答,全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莫雲靜靜坐在一旁,應當是在等他開口。

月生猶豫再三還是接著說道:“將軍,我好像……找到我爹爹了。”

莫雲心中有些訝異,但面上卻沒有表露出來:“他現在在何處?”

“就在濟城……”月生說,“那個人告訴我,吳繡官就是我爹爹……我覺得似乎有些不可信,他們名字也不一樣,更何況爹爹怎麽會認不出我,還對我百般刁難,但……”

但他還是覺得有些在意,畢竟這是他如今知道有關爹爹的唯一一條線索。

“那你何妨不去問問他?”莫雲雖心中生疑,因為從不曾聽吳郡守提起過她的主夫竟是改嫁來的郡守府,但想著只是前去拜訪一面倒也無礙,便還是說道,“我記得那日他輕紗覆面,看不見面容。”

“我……”月生沒想到莫雲竟會支持他去找大繡官,內心不知是喜還是驚,“我……真的可以嗎?”

“自然。”

月生的眼睛驟然亮如星辰,他“騰”地站起身,語氣中是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激動:“或許是我長大了,變了模樣,所以爹爹才認不出我,那若是我帶上那件衣服,他定是能記起來的!”

莫雲微怔,他這副模樣倒是與往日裏截然相反,平添了幾分朝氣蓬勃的少年意氣。

“嗯。”她淡淡應道。

月生飛快地跑到後院,手腳並用爬上馬車,從隨行的行李裏取出那件淡綠色的長衫,仔細疊好又用木盒裝起,這才抱在懷中小心翼翼地走回來。

莫雲看著他忙活來忙活去,嘴角的笑意絲毫不曾消減,心中無端不是滋味。

她的傻月生若真找到了爹爹,還是那般厲害的人物,以後自有他自己的一片天地,便不需要躲在她的羽翼下受她保護。

女子坐在後院的石凳上,以手托腮,目光一直追隨著這小小忙碌的身影。

明明是自己一時興起撿來的小乞丐,她竟怎麽有些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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