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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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逾上高中時, 是個走路低頭,雙肩被書包壓彎的內斂男生。

周圍同學多數活潑,多數優秀, 多數成長於殷實的家庭。

他像誤入了繁華的小醜,時時刻刻拘禁,小心翼翼。沒有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勇氣, 也沒有獨享一片清凈怡然自得的松弛, 幻想能夠像孫悟空一樣大鬧蟠桃園吸引視線來表示存在,卻在一些聲響之後,看清自己就是個嘩眾取寵的小醜。

自卑是青春期的一個結, 他不知道怎麽解。

江玿扭頭時的那種颯爽和不羈是他從來沒體驗過的, 她擡高一只手臂, 從前排側目看他, 像讓出正前方的太陽, 由著光線尋尋覓覓照進他灰暗無味的讀書生活裏。

她手裏拿著東西問他:“這是你的筆嗎?”

他說不出話, 只能點點頭, 心裏推斷自己耳朵大概是紅了,等那把不好意思又羞赧的火燒到面上,或許用不了幾秒。

但是江玿沒有久停,握住沾滿灰塵的筆殼, 轉回自己的課桌。

“謝謝, ”她先道了謝,然後說,“借我用用啊後桌!”

輕巧的語氣加上她認真的背影, 他難以做出任何比喻, 但說起來很誇張,那是趙逾頭一回覺得被新同學認識了。

江玿不參與任何小t團體, 但又能和任何團體打成一片。他們高一沒說過幾句話,那只被她借走的筆在課後就還了回來。

她見到他會露出笑臉說“你好呀後桌”,梨渦深深淺淺,嘴角揚揚落落,燒在面上的那把火也燒進心裏,明明滅滅,餘燼殘留到今天。

趙逾無所謂江玿記不記得住他的名字,過去是“後桌”,再見面時還能保留體面的“你好”。自卑心結悄然解開的那段時間,江玿像一管有效的試劑,推動他走出去。

但他受不了以她為名做出的改變被輕視。或許這是性別為男的通病。縱然自身有不好的地方,包容忍受才是美好品德常態。可是江玿拒絕他,推開他,把身邊的位置填滿來抵禦他。

友變成敵,動力化為憤怒,心情扭曲,他幾乎要瘋了。

校園保安押著趙逾,大步跑來滿頭是汗,看見這幅不算陌生的面孔,眉頭皺起說:“怎麽又是你啊?”

慣犯的頭發被蒙在頭上濕淋淋的布料弄的亂糟糟,見擺出護法陣的眾人把江玿圍在中心,不死心地喊叫:“江玿,你真的看不見我的心嗎?我喜歡你!我從高一開始就喜歡你,你借走的那支筆我留到現在!陸一幟有什麽好?你身邊另外一個小白臉又有什麽好?能不能給我個機會,算我求你!”

求人的態度理直氣壯,辯解時還交代出意淫的證物。

江玿要嘔,夏術先一步嘔了。

穿了兩只不同的鞋子急匆匆驅車趕來的孟敞被評為“小白臉”,急得要翻臉,“你把話說清楚,誰是小白臉?”

梁衡認定他是陸一幟的對手,但此刻是枚友軍,想方設法添油加醋道:“他說你是小白臉,簡直不能忍!”

陸一幟真想扶額遠離這群小學生。手臂被劃破的皮肉已經停止出血,血漬黏糊糊印在皮膚上,猙獰得不行。

梁衡驚呼:“這麽深的傷口,這人得判幾年啊!”

夏術倒吸一口涼氣,“感染了吧,搞不好要截肢。”

江玿入戲很深地撲過來,“過兒!”

大學生們用不太清醒的腦回路把場面鬧得很嚴重,最後是趕來幾個老師和領導,瞥見陸一幟的傷口和臭到像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得罪的一張臉,又是向這邊慰問,向那邊怒罵。

陸一幟頭一偏,在忍無可忍暴走前說:“趕緊帶走。”

-

警車停在校園正門,陪同出來的老師驅走圍觀的群眾。

趙逾在被按進警車前突然探出腦袋,那一眼痛恨和鑿心的成分沒能傳遞到江玿那,陸一幟擋在她身前,像服盾牌一樣瞪了回去。

而後是孟敞的謾罵,梁衡的碎碎念叨叨,還有夏術此起彼伏的嘔吐聲。

警車消失在視野,松下一口氣的眾人塌了肩膀。

孟敞轉身的第一想法是轉移江玿的註意力。他歡歡喜喜地搭在江玿的肩膀上,誠邀她翹課一天出去玩。

不等江玿開口,先她一步答應的是處理好嘔吐行為的夏術。“好啊好啊,我也去。”

梁衡跟著湊起熱鬧,“去哪裏啊,帶我一個。”

有“閑雜人等”作陪,孟敞斷定江玿不會拒絕。他脫口那些電玩城,游樂園,射箭館,道館還有馬場。有錢人的高雅娛樂,花錢打發時間,簡直是一分價錢半分貨,浪費生命。

他們喜滋滋議論的空檔裏,江玿突然出聲:“我不去。”

他們轉過頭來。

孟敞見她落了水一副狼狽的樣子,出了下策,“哦!累了吧,那我們找個地方坐著看看湖賞賞風景怎麽樣?你先回去換個衣服。”

江玿覺得不怎麽樣。她指指陸一幟的手臂,“我們要去醫院。”

孟敞不快地戳穿:“他再晚點去傷口都愈合了吧!”

江玿護短地說:“你懂什麽,這是見義勇為的勳章。”

“那你是不是還要頒面錦旗給陸一幟。”

她靈光一現,“謝謝,我會考慮!”

孟敞跳腳,咋咋唬唬,卻被接收到江玿眼色的夏術趕緊推走。

他們三個去玩,留下江玿和陸一幟去認證那枚“見義勇為的勳章”。

校醫院裏沒有其他人,值班校醫清洗過陸一幟的傷口後替他包紮。傷口並沒有多深,美工刀劃進皮肉,出了血,待結痂和愈合會長出新皮膚,或許會留一道淺淺的疤。

江玿把手放在紗布上,嘴巴癟成向下的拋物線,“天吶,陸一幟,我欠了你一次大的。”

不解風情的男生坐在校醫院的等待位上,借完全升起的晨光側頭觀察江玿,“你欠了我不少吧。”

“以前那些都一筆勾銷吧。”

“為什麽?”他伸手把她緊貼額頭的黏膩碎發撥得整齊。

眼前這雙眼睛落過湖後出奇得明亮,仿佛怒放的水仙花,煥然一新,絢麗有神。她回憶起倒黴事故之前的約定,在陸一幟微張的手掌裏畫下一豎。“因為今天是第一天。我們的第一天。”

補充讓這句話更具魔力,手掌裏被劃過的皮膚承接她發出的密鑰,墜入酥麻之感後,便是難以翻身的愛河。

他突然想說“我愛你”。

但他別開眼,改口了。“你痛不痛?”

江玿摸摸濕淋淋的衣袖,“你說哪裏?”

“心裏,或者身體上。”

“不痛啊,無所謂啦。”她大大方方地擺擺手,把倒黴事揮到腦後,“我又沒錯,我只是擁有一個正常女性的魅力。”

他竟然低頭笑了出來。

江玿繼續說:“我很好,我很漂亮,我很上進,我人見人愛太正常了。你不要覺得我會自省,我絕對不會,就像《潮——”

就像《潮月》裏說的:我們不把它比作遭遇,我們只說它是經歷。

將要脫口而出那本書時,她及時剎車住了嘴。“我就是這麽自信的人!”

憤慨和情緒漫溢有過一次就足矣,再多的就變成消耗。她不是那樣敏感又愛浪費時間的人。

陸一幟對於戛然而止的那半句話沒做態度,只認可她:“江厲害。”

她把頭擡得好高,事後一拍腦袋才想起來,“你給我買的面包忘記拿了!”

-

出來玩悶悶不樂的人最掃興,平時衣來伸手的富家女保持笑臉圍著一個人轉也最讓人大跌眼鏡。

梁衡經歷過上午的抓馬情感糾紛,見識過警車鳴笛開進大學城,還擔任事件主角的護法站在旁邊,感慨大千世界,竟然能讓他見到這麽一言難盡的場面。

而眼下,沈著張的臉公子哥悶頭走在前面,笑意盈盈的夏術背手跟在旁邊。梁衡不由想起大一剛開學時夏術問他陸一幟的離奇行為是出於何故,他說不知道,她告訴他“是愛啊”。

現在作為旁觀者一看,這一天精彩到叫人拍手稱好。

不提供座位的飲品店把包裝華麗的飲品遞出來,他們等在窗口,夏術咬著吸管去看孟敞。

誰也沒想到她會突然坦白:“你知道我喜歡你的吧。”

這裏的第二人稱指的是孟敞。

梁衡自覺退開一步,孟敞移過眼神,他用最直接的態度拒絕:“你也知道我喜歡江玿的吧。”

“知道是知道。”

“別白費力氣。”

“你也是啊,”她露出絕對勝券在握的笑容,“別白費力氣。”

“我不會打敗仗。”

“我也不會做沒勝算的決定。”

“這樣吧,”孟敞倚靠點餐櫃臺,看著夏術,“我給你個建議。”

“你說。”

他用一副百分百渣男的態度擡了擡下巴,骨子裏的頑劣勁流露出來,指使夏術說:“你去喜歡陸一幟,幫我分擔分擔火力。”

看似游刃有餘地短兵相接,他突然來一支暗箭,出其不意,想要一招制勝滿盤皆贏。

夏術自然是沒見過這麽無理的人,說他壞也好,說他妙也罷,暗箭戳來防不勝防,正思索反擊,冰塊的聲音在耳邊清晰——

忽的,梁衡手裏那一杯粉色的果汁全都灑在了孟敞臉上。

冰塊落在男生肩膀,空杯重新放回點餐臺,他去抓夏術的手腕,露出驚恐的表情說:“快跑啊!這裏還有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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