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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與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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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與蛇

隔天周六,叢爻得去圖書館打工。

他騙他母親,“媽,快要考試了,我去圖書館覆習。”

他母親叫喬美憐,“路上註意安全,晚上早點回來,媽給你做好吃的補補身體。”

“謝謝媽,我走了,您多休息。”

“欸,路上慢點,看著點車。”

“知道了。”

八點十分。

叢爻走下單元樓,卻意外地停在門口。

他看到了,靳弋。

那狗不穿校服的時候還挺個性。

長款深藍的西裝領風衣,內搭一件低領黑t,那張臉也多了些酷勁。

還挺帥。這是真心話。

不是,我在幹嘛。叢爻問自己。然後裝作沒看到靳弋,低著頭快走兩步。

背對著靳弋,很快被叫住:“叢爻。”

他停步,眉頭微皺,忒不耐煩:“幹什麽?”

靳弋走上前來,沒分寸地站在叢爻的身後,就一拳的距離,抑著聲且明知故問:“怎麽走這麽快?”

你說呢?

“當然是,”忙著躲你,但叢爻轉口,“忙著上班。”

“我送你。”

第一次見靳弋這麽好心。一定憋著什麽壞,像昨天一樣,甚至比昨天更不要臉皮。

想著,一袋冒著熱氣的煎餅沒預兆地闖到叢爻的眼皮底下。

他伸出一根食指嫌棄推開:“我不吃愛這玩意兒,你留著自己吃。”

“不吃?”靳弋問。

“不吃。”

“真不吃?”

“我不吃。”

片刻,後面傳來塑料袋撕拉的聲音。

接著一聲啪,煎餅整個掉在地上。

聽到動靜,叢爻唰地低頭看:“你怎麽隨地亂扔垃圾……啊?”

話音未落,一黑一黃兩只流浪狗從灌木叢中躥了出來,黑的那只將不加辣的煎餅叼走,而黃的那只卻留下負責清理地面殘渣。

默契配合。

沒一會兒,水泥地塊幹凈得就跟用拖把擦抹過似的。

而塑料袋也被靳弋扔到了垃圾桶裏。

叢爻識趣閉了嘴。

靳弋常看到叢爻在楠城一中附近的煎餅攤上買早餐,所以:“我以為,你喜歡。”

“我不喜歡,油性太大,”叢爻邊走邊說,“那是我幫同事帶的。我從來不在外面吃早點,麻煩你以後別亂琢磨我心思。”

“哦,”靳弋選擇性裝聾,“我記住了,以後不買。”

“餵!聽沒聽我說話!”叢爻猛地回頭,咣響一聲,碎發微掩的額頭撞上一個板板硬實的下巴,痛得他捂著額頭連連向後退步,“你、你離我這麽近幹什麽,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我和你一路的麽?”

靳弋摸著微泛紅的下巴,一改常態:“我怕。”

“你怕什麽?”

“跟丟你。”

媽呀靳弋,你好惡心啊。

“有病就去治,能不能別惡心我?”

叢爻錯愕地向後退,靳弋厚臉皮地向前湊。

僵持不下。

中間恨不得隔著一條馬路。

“停!”這麽下去不是辦法,上班快遲到了,叢爻伸出一只手指著靳弋,“就站那兒,不許動。”

“以後見到我,必須離我十米遠。不對,是二十米。總之我沒讓你靠近,你就不許離我那麽近。”

靳弋不從。

馬路人人走得,怎麽他卻走不得。

“聽到沒?”叢爻急了。

“哦。”

“……”



好不容易到了圖書館,還是沒能甩掉靳弋這張狗皮膏藥。

叢爻換上工作制服,推著一張擺滿借閱書籍的小車。

直上四樓,外國小說區,找到專門放有德國文學的書架。

從車上取下一本小說,擡眼間,一個難纏的身影又出現在他眼前。

他麻溜低頭,盯著封面名看了會兒,才聽到靳弋問:“你喜歡看這種書?”

“對啊,關你屁事。”

叢爻沒看過,書名叫《死於威尼斯》,講的什麽他一概不知,只覺得光看書封,內容應該會很有深度。

靳弋的話令他難堪:“原來,你並不排斥同性戀。”

“看個書而已,”叢爻斜他,“提那個晦不晦氣。”

“那你怎麽,”靳弋指著《死於威尼斯》的書封,笑了聲,“會看關於同性的書。”他得寸進尺,“是不是,想了解一下,也想了解我。”

想了解我就直說,咱倆又不是外人。

叢爻如觸電般松手丟掉書,書穩當地落到靳弋的手中。他笑:“我也看看,了解一下如何追你。”

“行,你慢慢看。”說著,叢爻推車走,走時輕聲吐槽,“以前沒見你這麽愛學習,同性小說倒是看得起勁。”

出乎預料,靳弋當真看得投入。一整個上午,坐著沒動,一秒都沒來煩他。

叢爻卻時不時地註意著他。

其實,不說話的時候,靳弋也沒那麽討厭了。

下午時,叢爻在前臺坐班。

一般這個時候,他會利用空閑學會兒英語,或是做一張數學試卷以確保腦中留存的知識不逝。

因為靜心而論,他是想參加高考的。

他托著腮,另一手不停地轉筆。

一目十行。

一眨眼的功夫,一張半大的白紙隔斷他的視線,紙上張牙舞爪的鬼畫符也徹底擾亂他的思緒。

辨認困難,卻莫名戳他心窩。



—You was beautiful,Beautiful to my eyes.

—On the moment l saw your,Sun fills the sky.

—書我看完了,結局我不喜歡,希望我和你的故事可以畫上一個完美的句點。



很難想象,一個英語差勁到次次零蛋的人能寫出英文情書。

小小的感觸一下。

很快,感動破滅。

這段英文,摘自《死於威尼斯》。

叢爻知道,靳弋不過是滿嘴跑火車而已,從來沒人,熱烈而又真誠地喜歡他。

他提筆,寫——一邊玩兒去,套用別人的情話告白,有意思嗎?

靳弋也寫——改寫也不算?

—不算

—我寫出來,你會同意?

—不會

—哦

—哦?

—我寫

—隨你

—哦

英文那麽差勁,能寫出什麽浪漫的情書。叢爻想。

他等。

等。

……

實在好奇,他悄悄地,偷偷地,借著還書的名義靠近靳弋。

他站著,雙手摩挲書架的鐵把,偏頭一直瞄著靳弋亂糟糟的桌面。

各種各樣的英語詞典。

還挺像回事。

靳弋裝得認真,一個字沒寫,根本無從下筆。

他這筆和紙,還是搶的別人的。

跟個土匪一樣。

晚上六點下班,還早,距離駐唱還有三個小時的閑散。

叢爻有些餓,為了省錢,只能去附近的超市買個面包對付一口。

買完,靳弋攔住他:“就吃這個?”

“不然呢,”他隨口提,“你請客?”

靳弋順水推舟:“正有此意。”

“……”也行,吃頓飯,好聚好散。

出於顧慮,叢爻等會兒還要唱歌,靳弋帶他去了一家口味清淡的特色菜館。

叢爻以為,像他那樣的有錢人,是不會在蒼蠅菜館吃飯的。

沒想到,是他狹隘了。

其實他一點也不了解靳弋這個人。

等菜期間,他開始好奇:“你家裏是做什麽的?”

靳弋直接回:“不知道。”

“啊?”怎麽會不知道。

“不關心。”

“噢。”

沈默片刻,叢爻又問:“平常,你都玩什麽消遣時間?”

“車。”靳弋回。

“車什麽?”

他倆坐得太遠,飯館又太吵,叢爻一時沒聽清楚。

“賽車。”

“刺激。”叢爻脫口而出。

靳弋看他:“下次帶你一起。”

這個月底剛好有一場賽車比賽。

叢爻揮手拒絕:“算了,我很忙,而且我也沒興趣。”

“你的興趣是什麽?”靳弋靠著椅背,一本正經地猜笑,“錢?賺錢?工作?還是,音樂。”

“都不是。”

叢爻自顧自地提壺倒茶,神情蒙上一層捉摸不透的霧氣:“是創作。”

但,債一天不還,心一刻不靜,歌也一時寫不出來。

如果有人買他的歌,或許他也不用這麽辛苦的賺錢。

“創作和賽車,”靳弋低喃,“嗯,合拍。”

“你說什麽?”

聊著,後邊傳來一陣粗鄙的嗓音,聽上去像是胖子的聲音:“哎喲——”

不會這麽巧……

叢爻回頭。

胖子看他。

四目對視一剎,叢爻忙丟下二百塊的現金,起身,抓住靳弋的風衣領口,“快跟我跑。”

靳弋任他拽著。

兩人黏得近。

胖子的人追了上來:“站住——”

又是一場追逐賽。

沿著長樂街一直跑,跑上武定橋,向右轉時,靳弋從外圈超過叢爻,拉住他手,以超快的速度帶著他逃。

不知道為什麽逃,卻覺得腎上腺激素飆高到極限。

他喜歡這種感覺,這種和叢爻徘徊斷崖的滋味確實帶感。

跑了很久,夫子廟近在眼前。

那兒人多,便於隱藏。

但他們低估了胖子手下的智商,那些人是分散著追他們的,有一部分人緊追不舍,磕巴還帶了幾個人從反方向包抄他們。

最後,體力不支,兩人被堵在大四福巷十號樓外的墻角。

叢爻喘個不停,險些暈眩背過去。

他彎腰,雙手摁住膝蓋,特懊悔:“剛才,我不應該拉你的。”

說好的,間隔二十米。

靳弋以為他是這個意思,於是淡定地擡腿,向遠離他的樓棟走了一段路。

擡頭。

叢爻看到,靳弋離他真有二十米那麽遠,情不自禁地叫他:“我不是那意思。”

靳弋不管他死活。

這算哪門子喜歡?

胖子大搖大擺地走近叢爻,憨態可掬:“嘿嘿,又被老子撞上了,你小子真是倒黴。”還有點兒可愛地向右一瞥:“哎喲,踹我那個小子也在啊,原來你倆是一夥兒的,難怪那天他會出手幫你。”

“不是,”叢爻挺直背,急著擺手辯解,“我倆的恩怨,你別扯上第三個人,我壓根都不認識他。”

這話,他自己都不信,尷尬地笑了笑。

胖子也“呵呵”笑了聲,然後瞬間冷臉:“你當老子三歲小孩耍呢,我又不是瞎子,你倆那小手拉的,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你—你們—是,兄弟!”

真謝謝你,沒提情侶倆字。叢爻雙手合十拜了又拜,“你眼力真好。”

“是吧,我也覺得,”胖子自誇,“我就是能吃了點,其實人還是挺不錯的噢。”

叢爻敷衍點頭。

“所以,你是不是該還錢了?”

終是逃不過這一問。

“十號,我一定把錢打你卡上。”

“又拖?”胖子等不及,隨手一指靳弋,“讓他幫你還。”

叢爻胡說八道:“他也沒錢。”

胖子飆出一口正宗的東北話:“你當老子瞎呀,他手腕那塊表,夠你還幾年的債。你個小麻雀,懂不懂貨哦。”

靳弋笑。叢爻瞪他。

他收笑,沈聲道:“小麻雀欠你多少錢?”

胖子咳嗽了聲,擡手揉了揉鼻尖,又對著手心連呸幾下口水,挺.胸.凸.肚地從褲兜裏抽出一張隨身攜帶且疊得方正的欠條。

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本金300萬,利息75萬,已還153萬,剩餘222萬。

“大蟒蛇,”胖子叫靳弋,“你能還不?”

“還、不、了。”靳弋一字一頓說。

他沒錢,但他爸有錢。

他現在沒錢,不代表他以後沒錢,但他現在的確還不了。

“那你跟我說個雞.毛,老子放個屁都比你說的話香。”

“既然沒錢,害,只能老樣子嘍,”胖子邊說邊擴胸,“好久沒運動了。”

他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做準備活動。

歪脖的,伸腿的,還有人不知從哪兒掏了把刀出來。

明晃晃的尖刀,叢爻也無從招架:“那條大蟒蛇,還不來幫我。”

雖是求人,卻沒個態度。

靳弋抄兜充楞,卻沒意識到他向前的步伐,語氣也有點緊張:“某人不是說,讓我必須離他二十米遠。”

都什麽時候了?!

“少他媽的廢話。”胖子一個飛踢,地面震了又震。

叢爻緊閉眼,擡臂抵擋攻勢。

等半天,既不痛,也無礙。

鼻腔卻湧入一道茉莉雪茄的香氣。

安心到足以讓他忘懷,他和靳弋其實是別人口中的死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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