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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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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變

意識到罪魁禍首後,知遠心神震動,似乎連眼中的場景都恍惚扭曲起來。回過神來,看清周圍的一切後,他竟發現自己又站在那古宅中間!

房間的燈忽明忽暗,兩具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屍體倒在地上。黎茂生身上染血,手提著刀,被身上纏著的符文鎖鏈鎖在地上,站在他身前。在黎茂生身前,站著另一個空手的、被砍得不成人形的血人。血流了她滿臉滿身,但從她的身形和她身上被血浸透的服飾上,還能勉強認出她是江朝月。她緩緩擡起頭,血色的燈光猛然亮起,照亮了她淌血的臉上的詭異微笑。

“城隍老爺,你準備怎麽判我呢?”

城隍老爺?知遠一楞,視線下移,發現自己竟穿著城隍的服飾。他心裏有些發虛,身前的黎茂生卻開口了。不對,那是古錚的聲音!

“把鎖鏈解開。我保護你。”

“為什麽……”

明明他一直都只想消滅這個惡鬼而已,明明她也知道他對她沒什麽善意,明明他剛剛還和黎茂生站在一起……她是要試圖蠱惑他嗎?

“你答應過我要查出真相。我聽得到你的迷茫,你想知道我是對是錯。你化做城隍,想要為我裁斷,你想給我答案。所以,我會保護你。”

“如果我有罪,那我就認罪。我認了那麽多回,我不差這一回。如果我無罪……”

古錚回過頭來。她還用著黎茂生的身形,臉卻已經是古錚的臉。她朝他露出了一個微笑:

“我們再做回朋友吧,好嗎?”

符文鎖鏈微微地顫抖起來。知遠還沒想清楚,江朝月已經尖厲地笑了起來:

“好嘛,故友相見是吧!黎茂生!你還待在這小家夥身後幹嘛!過來啊!”

知遠驚訝地回頭,正看到黎茂生一身判官服飾,神色嚴肅,大步走上前來。經過知遠身邊時,他停了下來,低聲說道:

“小兄弟,先別多想,我去安撫她。不管你想問她什麽,總得等她平靜下來吧。”

黎茂生說完,頭也不回地越過知遠,朝江朝月走去。知遠心緒混亂,看到古錚身上的鎖鏈寸寸碎裂,身形變化,又變回那個古錚。她默不吭聲地提刀站在知遠身前,竟讓知遠有了一種微妙的安全感。他鼓起勇氣,大聲問道:

“黎大哥!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我怎麽知道你腦袋瓜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黎茂生站在知遠對面,江朝月身前。他無奈的神色裏多少帶著些責備。

“情況很明顯,只有你能做到這些。你穿上城隍的服飾,是想親自審清實情;你先前不想讓朝月醒,所以她一直不醒;現在她會清醒過來,顯然是你有話要問她。至於為什麽是這個場景,我怎麽知道?總之,現在大家都冷靜些,能好好說話,就別打起來。”

血色忽然自他胸口洇開。黎茂生有些錯愕地低下頭,一只手自那血色中探了出來,接著又縮了回去。一個空洞出現在黎茂生的胸口,他身後的江朝月卻抓出了一顆血淋淋的還在跳動的心臟。黎茂生皺起眉,顯出忍耐的神情,語氣卻十分溫柔:

“別鬧了,朝月。對面還是個小孩子,別嚇著他了,好嗎?”

“黎大哥!”知遠又是驚訝又是愧疚地叫了一聲,卻看到古錚默不作聲地提起刀,往前走去。

“讓她停下!別打起來!”黎茂生慌忙叫道。古錚停了下來,回頭看看知遠的神色,又默默退回原位了。

“知遠,我想知道答案。”

她輕聲說。

“你想做什麽,我都幫你。”

這幾句話的時間,江朝月已經自顧自地把那顆抓出來的心臟給吃下去了。吃完,她居然還舔了舔嘴唇,點評道:

“完全沒有味道,也沒有口感呢。難道是因為鬼沒有味蕾,也沒有神經嗎?”

不是,這鬼怎麽還講起科學來了?知遠感覺自己很是崩潰,幹脆大喊道:

“江朝月!你到底想要幹什麽!”

“留下他比較有意義的一部分陪我一起消失啊。你們不是來殺我的嘛,來啊,我知道大家都怕我怕得不行,都想我徹底消失!”

江朝月又高聲笑了起來,大顆大顆的淚水卻從她眼眶裏流了下來,在滿是血跡的臉上沖刷出兩條白道來。黎茂生無言地抱住了她,古錚卻提著刀,躍躍欲試。

“要把她砍了,再找她的記憶嗎?”

“別!”知遠急忙阻止道,“你等我理一下,想明白現在的情況再說!”

這過山車一樣的事態變化,任誰都會措手不及。好在現在的知遠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一無所知了。好生琢磨了一番黎茂生的回答,知遠總算想明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夢境的控制取決於他的真心。在一開始,他潛意識裏其實就不想要江朝月發瘋,不想江朝月恢覆過來和古錚打得天昏地暗的,所以江朝月才一直不醒。她不光是被古錚血肉壓制,還被他壓制,也許黎茂生也有出手做了什麽,三重壓制下,她才這麽安靜。

知遠不知道黎茂生為什麽沒有直接告訴他這點。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知道這點後的情景,倒是有些明白了:不告訴他,他還可以一直維持著對江朝月隱約的害怕;覺得她隨時可能醒過來,他才會下意識地希望她不醒。不管怎麽說,他畢竟親眼看到江朝月發瘋發狂的樣子,也見證了這兩鬼的恩怨,害怕是肯定會有的。

黎茂生要是直接告訴他江朝月不醒是因為他在控制,知遠對她的害怕就會消失,反而更容易冒出各種奇怪的念頭,覺得江朝月醒了也沒啥了。要是知遠早知道了他可以控制江朝月醒不醒,他恐怕在古錚反覆強調江朝月搶她記憶時,就會下意識叫醒江朝月,問她這啥情況了!

就像剛剛,從意識到這兩個人的記憶時間線不太對起,知遠心裏已經多了幾分疑惑,只是不敢叫江朝月解答。意識到古錚給他的記憶裏,少了江朝月對現實的記憶後,他就對江朝月多了幾分好奇。而後古錚講述的江朝月明知道士是來殺她,卻依舊照做,更加重了這種好奇。當黎茂生自述他其實沒有現實記憶時,他的理智和真心終於分離——

理智告訴他道士並不是為了斷案,此刻時間緊迫,應該先把江朝月變成鬼差,等她能從夢裏跑路了再在現實裏計較,真心卻一點不依。正是明知時間緊迫,明知現在不應該去斷案,不應該去把人叫醒來討論這個事,真心才覺得真相就要被埋沒,古錚怕是要被屈。理智越明確,真心越不甘。

當他發現是江朝月襲擊姐姐的時候,一心去回憶當時情景時,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有了非常正當、足以放下所有心防和計較的理由——他得找江朝月問個清楚,問個明白,她到底對姐姐做了什麽!

也就這麽一晃神,他的真心就毫不客氣地搶過了城隍的主位,把黎茂生置於輔助的判官位。他要自己來斷這件事情,黎茂生是不會去管古錚的!仔細想來,剛剛的判官,說出口的就是他那不能直說的真心!

知遠一回神時看到的那情景,看著嚇人,其實正是他剛剛努力回憶的,出現姐姐的那段記憶的最後畫面!地上的屍體是江朝月的父母,控制著黎茂生的古錚剛剛拿著江朝月遞給她的刀,砍完了江朝月,而姐姐恰在此時推門進來……他取代的,其實是這段記憶裏姐姐的位置!是他的真心在進行場景回溯!

回溯場景的是他,但兩個鬼還是兩個鬼,不是他控制的npc。他看到的纏著鎖鏈的黎茂生,其實是因為他潛意識不敢放松對古錚的壓制;而江朝月,她一清醒過來就看到了他的城隍服飾。在無數個夢境裏,城隍的出現就意味著故事快要終結,兩個鬼快要被消滅。所以,她第一句話,就是挑釁一般的,“城隍老爺,你準備怎麽判我呢?”

至於那很嚇人的穿心掏心,先前黎茂生就已經“不過是損失一道神識”“你走吧我陪她一起”,又把自己整個都餵過江朝月,被掏完心後又是安撫她又是抱抱她……很明顯,當事人自己是沒一點意見,他管這個幹嘛?

知遠其實只關心江朝月是不是在突然發瘋,能不能理解。而江朝月的回答和眼淚,其實已經說明了理由——

在無數個夢境裏,黎茂生許諾她來生相見,最後卻消滅了她獨自離開,她怎麽會不把此事記在心上,怎麽不會心有不甘?她一清醒過來,就看到城隍和判官,她知道故事已經進入了尾聲,她知道黎茂生就要離開,像無數個夢境的結局那樣。於是,她掏出黎茂生的心並吃掉,就像她自己說的,“留下他比較有紀念意義的一部分”。

這場景看著很兇殘,不過考慮到先前她才被黎茂生要求著吃掉他一次,江朝月這麽做,似乎也說不上過分。整個的都吃過了,她現在只是吃一顆心而已。知遠甚至都不能指責她故意傷害黎茂生。當事人不還好端端地站在那裏,抱著她、安慰她,甚至胸口的洞還在自己愈合嗎?也就是親眼見到這場景,給他的沖擊力比較大而已!

想清楚一切後,知遠回過神來,發現燈光已經變得明亮溫暖,照亮了屋內的一切。血跡和屍體都消失了,古錚的刀光亮如新,黎茂生身上也一點血都沒沾。只有江朝月還是那副模樣,沒有一點改變。

“朝月姐,”知遠試探著叫道,“黎大哥這次,是來帶你離開的。你不應該被困在這永不完結的噩夢裏,重覆這無望的循環。你該走了。”

江朝月推開黎茂生,看向知遠。她擡起臉來,血跡和傷痕都在消失,她又恢覆了初見時的模樣,只是臉上還殘留著兩道淚痕。她沖著知遠勉強一笑,那還盈著淚光的眼睛裏,似乎藏著無限的哀傷:

“小知遠還在相信這個謊話連篇的騙子嗎?”

“可我最開始的男朋友,並不是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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