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疑團

關燈
疑團

城隍爺的無臉塑像立在知遠面前,古錚有些疑惑地看著它。場景切得實在太多,知遠還沒從自己所沈浸的感情裏反應過來,紙人急促的聲音就從他身後響起:

“快!召喚城隍!趁她還沒阻止你!”

“啊?要幹嘛?”知遠還有些迷糊,他甚至一時間還沒分清自己是誰,“怎麽做?”

“把你身體借我!只要你不抗拒,我就能成功!”

啊,是紙人。知遠總算喚起一些記憶,但還沒有特別清醒。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動了起來。他念著不知意義的法訣,飛快地結著手印,一串串流動的符文自地面飛起,像繩索一樣將古錚捆縛。正面的城隍塑像開始變形,出現了臉的形狀,四周的塑像也提著武器,站了起來。

古錚一下倒在地上,面無表情地看向自己的肚子,似乎還有些疑惑——它正在迅速地鼓起來,就像裏面有什麽東西一樣。在它隆起到人類不應有的高度時,她的肚子被破開了,道士抱著江朝月,跳了出來!

知遠幾乎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一切,好一會,才組織起語言。

“道士先生,你……恢覆了?”

他已經想起自己現在是在幹嘛了。道士去驗證他夢中的鬼是什麽情況,結果只剩紙人跟他一起了。他跟著紙人去解決自己夢中的鬼,紙人說他只要把城隍廟召喚來就能得到圓滿結局。但他好奇這背後隱情,遲遲沒有召喚成功,直到他看到被卷入其中的姐姐。現在,城隍廟召喚成功了,道士也出來了,知遠才猛然意識到,他其實一直在默認,等城隍廟召喚出來後,接下來全按道士的指示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就像現在,他其實第一反應就是想問道士,姐姐是什麽情況,是不是就像他說的那樣,所有的受害者都只是在夢裏出事,受害輕微。畢竟他看到的,是古錚不知道何時的記憶,而不是現場!現在事情都不知道過了多久了!

可知遠問不下去。

沒了白布遮擋,知遠看到了道士的全臉。血紅色的、帶著妖異感覺的眼睛,配上同樣帶著妖異感的、過分蒼白的臉,和人類差別不大,可給知遠的非人感覺十分明顯。從外貌看,他是個只有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和江朝月倒是很般配,可他們的時間明明差了二十年!而且,怎麽道士出來後,古錚的眼睛就變回黑色了?他先前就奇怪了,明明江朝月也是黑眼睛啊。她的紅眼睛難道來自於他?那道士到底是什麽?

不光是眼睛,道士的衣著也變了。他穿著和城隍塑像一樣的服飾,而城隍塑像長出和他一樣的臉。不是,道士剛剛不是說要召喚城隍嗎?這城隍呢?該不會……就是道士自己吧?

滿腹的疑問,硬生生把知遠求助的話語壓回肚裏。道士卻沒有在意,也沒有回答。他只是珍重地看著懷裏的江朝月。在他懷裏,江朝月閉著眼,神色平靜,就像只是睡著了。道士小心地把她在椅子上放好,這才回過身,看向知遠。知遠下意識避開他殷紅的眼睛,道士了然地看著他,語氣坦然:

“不用奇怪,我確實不是人類了。我知道你感覺得到。”

“那你之前那些打扮……”知遠遲疑地問,“是為了掩飾?為了遮蔽我的感知?”

道士擺擺手。

“不,我那時對你並無索求,也沒抱過你能幫助我的指望,所以,也不過是想省點口舌罷了。我那些咒文,更多是壓制我自己的沖動用的。”

“沖動?”知遠奇怪道。

道士點點頭。

“雖然只是夢境裏的場景,可不管怎麽說……對一個吸血鬼來說,那還是太刺激了。”

他說得坦誠,可這言外之意直接把知遠幹懵了——不是,這鬼片現場還能混吸血鬼的嗎?這吸血鬼還能當道士的嗎?呃,仔細想想,教會和尚道士都混搭除靈了,再冒出個吸血鬼也不是說不通。他之前還吐槽過這掛大蒜不像驅鬼倒像要趕吸血鬼呢!之前他就聽展言說,不同的專業人士除魔是有些微妙差別的,看來這種差別,也包括對象的差別……

刷新完世界觀,知遠下意識就問出一個不算禮貌的問題:

“那你也會像傳說裏的吸血鬼那樣,受到種種限制嗎?比如說,大蒜?”

知遠這麽問,倒也不是對道士有什麽意見。主要身邊突然冒出一個意圖不明自稱吸血鬼的,自然就會想他到底會怕什麽。大蒜是他目前唯一見識過的手段了。

“嚴格地說,是不喜歡吧。它的威懾力更多在於,表明教會對這家人有關註,而教會正是處理吸血鬼的專業人士。”

道士倒不諱言,只是他這麽隨意地說出處理吸血鬼,看著就不像怕和教會打交道的樣子。知遠下意識往門口看了一眼,他記得門外就掛著一串蒜。道士也順著知遠視線看了過去,不過他似乎誤解了知遠的意思:

“你想問這屋子為什麽掛那個?答案很簡單。變成吸血鬼後,再回頭看這屋子的一切,很容易就能得出一個結論——在朝月住進來之前,這宅子遭過吸血鬼。”

“哈?遭過?吸血鬼?”知遠又懵了。他本來還沒想到這層的,可道士一提,他就想起報紙告訴他的那些猜測了:

“所以這宅子掛大蒜真的是為了趕吸血鬼?官方出動神父處理這起兇案也是因為吸血鬼?說她殺害全家是因為不能暴露吸血鬼的存在嗎?”

道士點點頭。

“你猜得沒錯。不過,那案子已經結了,我查過。就是說,兇手已經被處理了,只是不能告訴普通人罷了。會引起那麽多猜疑,不是官方做了什麽,只能說,當年結案做得實在太糙了。”

“那你和那吸血鬼……”有什麽關系嗎?

“我們是後面才住進那宅子的。江家的兇案發生後,我隱姓埋名,去了別的地方,又因為一些意外,變成了吸血鬼,後來又學了道。直到變成了吸血鬼,接觸了那些非凡世界的事情,我才知道了當年這兇宅是怎麽成兇宅的。一個剛剛轉變的吸血鬼失控殺了一家人的故事。因為剛剛轉變,所以才會搞得那麽大。不過,也是因為剛剛轉變,兇手不強,所以官方解決起來比較輕松,就是掩蓋的時候手法太糙,引起懷疑罷了。”

確實,面對那樣血淋淋的兇案現場,道士只是露出忍耐的表情,說明成熟的吸血鬼確實有辦法控制自己。兩件事隔得不遠,古家的兇宅又有教會回訪,那時的黎茂生,應該確實只是個普通人,不然早被抓起來了。

“那這個剛剛轉變的吸血鬼……是古錚?”

所以,她一個高中生,才能殺了全家?

道士沒好氣地搖了搖頭。

“吸血鬼變惡鬼,這也太怪了。吸血鬼死了就是變成灰了,還能變惡鬼殺人啊?是試圖轉變她的人幹的,他失控了,她沒成功,最後都死了。所以說早戀就是麻煩,都已經是這樣的種族了……不過,這關我什麽事?”

疑惑已久的事情,答案居然這樣簡單。可這對得上他看到的這屋子的細節,對得上人類江朝月不經意的講述,也對得上報紙說的官方的奇怪行為。一切都說得通了。

知遠不由看向地上的古錚。她從被打倒起就幹脆地躺下了,連掙紮也不掙紮,就這麽靜靜地等待著,這讓知遠多少有些發虛。即使是現在,她也只是這樣躺著,一點也沒有聽到找尋已久的答案的樣子。

“她沒聽到我們的說話嗎?”

“她聽不到。我們還有別的事要聊呢。”

“這件事可以讓她知道的吧?她找了這個答案那麽久,傷害了那麽多人。如果告訴她,就可以化解她的怨念,讓她不再為此傷人了吧?”

道士的神色一瞬間變得十分微妙。他停頓一會,才壓不住怒氣地開了口:

“我為什麽要超度她?她控制著我殺了朝月,然後又故意把我放走,就為了讓我當那個兇手!因為當年沒找到兇手,她不知道誰是兇手,她需要一個兇手!她就只能審判!其實審判也沒有用,她就是會一直傷害朝月!她生來就是這樣的,你同情她幹什麽!她不會改的!”

知遠一時間有點訥訥。

“抱歉……”

難怪道士一開口就說是他殺了江朝月,難怪江朝月知道了道士是殺她的兇手也沒有恨意,原來她也知道是古錚在操縱!甚至古錚的記憶裏,她也是這麽做的!

若不是和古錚共享了記憶,這件事乍看起來,是差不多理清了。

二十年前,古錚的戀人試圖把古錚也變成吸血鬼,卻因為自己也是剛轉變的,失控殺害了古錚全家。官方掩蓋了這件事,說是古錚殺害全家,草草地把案結了,這才引起了大家的猜疑和議論。古錚變成鬼魂,不知何故失去了記憶,只知道自己被冤屈,一心想找到真相。

不知情的江朝月住進了這座兇宅,卻被想要尋找真相的古錚操縱著殺害全家。當時身為江朝月男友的黎茂生見到了江朝月的殺人場景,卻被古錚以這件事總得有個兇手的理由,控制著殺了江朝月,然後又被她放走。二十年後,他成為吸血鬼,也學成了道士,回來解決這一切恩怨。

表面上看,事情是這樣的。

可教會的疑點呢?不,嚴格來說,知遠懷疑教會,甚至比道士開口前還要早。他為什麽毫無根源地,總是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在懷疑教會呢?難道清醒的他還知道什麽,只是夢裏的他忘了?他剛剛在古錚給的夢裏,所感受到的那些,又算什麽呢?

他已經意識到那是什麽了——那是江朝月和古錚兩個人的記憶。可這記憶,也太奇怪了,時間線對不上啊?

道士、江朝月和古錚,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古錚給他的記憶,也旁證了二十年前,確實發生過兇案。他當初也聽到了議論,覺得古錚冤屈,這才有了古錚如今的形象。

可這麽一來,時間線不就變成了,先發生了二十年前的事情,過了五六年,古錚變成了一抹很淡的白影,遇到了幼時的他,有了自己的形象嗎?再往後,他看不到古錚了,他離開了,他上學去了。再之後,現實風平浪靜。否則,知遠又怎麽能長到這麽大,還能認為鬼只是幻覺呢?

就算古錚曾經犯下大罪,她本應該就這樣逐漸消失才對。她又怎麽會在最近又覆蘇過來,變成隨著故事成長傳播,引來教會和道士反覆清除的夢中惡鬼呢?有誰對她做了什麽嗎?是教會嗎?教會的目的又是什麽呢?

知遠仔細回想著剛剛的夢。

道士說他超度江朝月,正好能對上江朝月安寧消失的記憶,也能對上江朝月自述的道士給她解脫。可道士看似怨言的“她生來就是這樣的”“她就是一直會傷害朝月”,也正好對上了夢裏古怪的地方:先出現的意識是江朝月,後出現的意識是古錚,而且古錚的意識從出現開始,就決定要殺江朝月全家。

她這個念頭哪來的?她覆蘇之前不是一個連自己是什麽都不能確定的白影嗎?她為什麽要說江朝月偷了她的記憶呢?

順著這個思路想,後面她給出控制黎茂生殺害江朝月一家的理由,也不像是因為恨,或者是真想要答案,倒像是“當年的事得有個理由這樣的話就說得通了”。她倒是說服了自己,也對上了道士的講述,可看到這一切的知遠只有一個感想——鬼才信這種想法是天生的呢!

已經忘記一切、一心只想找回真相的古錚,最後得出來的答案,卻和道士所說的當年的事情重合,這真是巧合嗎?還是,這背後,另藏著一只黑手?

簡單的兇案和鬼怪,謎團卻越拆越大。知遠越想,越覺得這事不能這麽簡單結束。他還在冥思苦想,肩膀卻被黎茂生拍了拍。

“小兄弟,別發呆了。再磨蹭下去,教會就要來了。”

知遠猛然一驚。確實,不管現在有多少疑團,他都得趕緊打探清楚。不然,等大人來了,他這樣的小孩,肯定要被隔絕在真相之外的。他終於想起他現在該問的事情了。

“黎大哥,你之前說,城隍降臨時,所有人都會得到圓滿結局。那你現在,到底準備幹什麽?”

黎茂生臉色鄭重起來。他朝著知遠,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倒把知遠嚇了一跳。

“黎大哥,你這是要幹什麽?”

“小兄弟,我只請求你一件事。”

知遠楞住了。黎茂生的表情,看著是很認真的。可他能幫黎茂生什麽呢?

“我?我能做什麽?”

“請你允許我,把江朝月,封為鬼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