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會

關燈
再會

醒?

聽到這個話題,知遠下意識地看了那古宅一眼,他發現他居然不太想醒。實際上,從站在古宅門口開始,他就已經能直覺感覺不妙了。既然他有這樣的力量,又怎麽甘心輕易離開,放任不管?這件事還有那麽多內情沒搞清楚呢!

從門口看進去,古宅似乎沒什麽變化,還是那一成不變的血月和陰暗場景。但古宅中心的那棟小樓,似乎有著漩渦一般的神秘引力,讓人不自覺地就看了過去。在小樓之中,危險的感覺在醞釀,在發酵,像雷雨之前的天空,壓抑而又沈悶。知遠試圖移開視線,居然感覺到自己像被黏住了一樣,用力撕扯了一番才掙開——不,他只是掙開了視線,可他的人,卻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古宅裏了!

知遠下意識就去尋找紙人,一轉頭,卻發現血紙人好端端地坐在他肩上,臉上的小表情看著居然還有點疑惑:

“小兄弟,你這是真的不想走?”

“我是被拖進來的……”知遠越說聲音越小,因為他看到紙人臉上的線條表情看著就很像在鄙視他。它開口,聲音聽著倒是完全恢覆了正常:

“你要是不想進來,下一秒上天入地都有可能。控制這夢境的可不是你怎麽做怎麽說,而是你的真心啊。”

“真心?”知遠聽著有些迷糊,不過他還沒忘記自己在哪。他先小心地看了一下周圍。他能直覺感受到那小樓裏有什麽大的、危險的東西,但它好像還沒有註意到他,只是自顧自地膨脹著。除此之外,院子內還是很平靜的,連陰冷的氣息都好像少了些。他稍稍放下心來,這才繼續話題:

“那就當我想進來吧。現在你指揮,我出力,我們兩個一起,肯定能把這問題解決了吧?”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這樣的,”紙人搖搖頭,語氣裏沒有欣喜,只有無奈和困惑,“從剛剛開始到現在,我一直想不明白一點。在光蛇出現,我告訴你那是有人在救你的時候,你居然不想走嗎?如果你想離開,那光蛇就不會被你吞掉了。你都和她們待一起了,你不想馬上逃走嗎?後面你在河中一害怕,逃得可快了!”

“呃……”知遠不好意思說當時的誤會,只能搪塞道,“我那時在懷疑教會……”

“你就不懷疑我?”紙人看起來更奇怪了,“從一開始到現在,我都沒對你掩飾過我和她的關系吧?她對你來說,應該是很危險的厲鬼吧?”

“但朝月姐也是無辜的吧?我有這樣的力量,也可以幫她的吧?”知遠爭辯道。他想起自己誤以為自己死了卻仍然強裝自己是活人的時候,在那個時候,他是如此真切地理解了江朝月的每一次顫抖,每一次流淚,每一次臉色蒼白,他知道她只會比他更害怕,更無助。他什麽都沒經歷,光是誤會,就已經在害怕自己無處可去,無家可歸了,那江朝月呢?是的,她想過要害他,她是個自私的鬼,可沒有經歷這一切,她也是那個會送迷路小孩回家的溫柔大姐姐,會因為害怕而向路人求助的慌張大姐姐啊!

紙人定定地看著知遠,知遠也真誠地看著它。紙人沈默半晌,才溫柔地開了口:

“小孩子不要摻合進麻煩的事情裏。這件事的真相沒有你看到的那麽簡單,但不管是哪邊都不會讓你受傷的。一旦有人類出事,這次事件要糊弄過去的難度就會大大升級了,會有更高層級的人過來的。不要低估大人們為了維護這個和平的世界所做的努力,還有他們的能力。如果你真的很想幫忙,你可以先醒過來,然後聯系我,現實的我在你身邊,可以絕對保證你的安全。”

“嗯。”知遠悶悶地應了一聲。他還是很想知道古宅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可也知道紙人說得有理,這確實是更好的選擇。“那我現在是要離開這古宅嗎?”他一邊問,一邊回過頭,想再看那小樓一眼,卻被紙人急促的聲音打斷了:

“停!閉眼!回頭!”

知遠懵逼地照做,接著,他聽到紙人無奈的聲音:

“唉,小鬼,你看看,到古宅門口的路是不是變長了?”

“好像是哎……”知遠睜開眼,確實看到那路好像翻了兩三倍都不止。他不禁有些緊張。“是樓裏的東……鬼發現我們了?”

“不,”紙人搖頭,“這反而證明了她們太沈浸於——或者說,被囚禁於——內心的記憶,對外界環境不管不顧了。我沒想到這麽近的距離,她們都還能讓你控制環境,我剛剛不喊停,你恐怕就要進屋了。”

“不至於吧……”知遠尷尬地笑笑,卻在紙人鄙視的眼神下聲音越來越小,“我還是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的……”

紙人只是嘆了口氣。

“還記得我剛剛說的嗎?夢境的走向只取決於你那一剎的真心,你用理智壓制也沒用。你所情願的,才是你的真心。罷了,小兄弟,你還是順著你的心意進去吧,我會告訴你該怎麽做的。”

“那現在是再召喚城隍嗎?”知遠發現他確實騙不過自己,被允許參與進來的時候,他的心情那叫一個積極。“對了,你的本體好像還在裏面呢,他現在怎麽樣?”

“他已經沒了,現在只剩我了。”紙人輕描淡寫地回答。

“哈?”知遠有些楞,想想紙人一直沒事就滲血還裂痕,不由問道,“難道你的變化代表他的遭遇……”

“總之,我現在的性質,是寄寓著殘魂的不祥咒物了,”紙人沒有正面回答,“剛剛我那樣是差點被凈化了,畢竟聖光的力量和鬼相克。我現在確實是沒有你就什麽也做不了,所以,我本來是準備和她們一起被聖光凈化的。畢竟,教會的人只是暫時離開,更強的人什麽時候來我也不知道。我那時也不知道你居然真的想要幫助鬼怪。我只是一道神識,損失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那現在呢?”知遠問。

紙人指了指那棟小樓。

“我們直接過去吧。”

“哎?”知遠有些意外,“不需要先請城隍嗎?我們就這樣過去?不需要再到廟裏一趟嗎?”

“小兄弟,夢境的走向取決於你那一瞬間的真心。如果我們直接去找城隍廟,結局反而很難預測的。”

紙人拍了拍知遠的肩膀,語氣嚴肅:

“所以,小兄弟,你只要記住這點就夠了——城隍降臨時,所有的人都可以得到一個圓滿的結局。在你真心期盼它降臨的時候,城隍廟自然會出現。走吧,該給這一切畫上句號了。”

要結束了嗎?一瞬間,知遠竟有那麽一點舍不得。隨即他趕緊收斂了心思,向小樓邁開腳步。再拖久點,這個夢說不定就要被教會直接清理掉了!

在紙人的指示下,知遠是往窗這邊走的——開門容易驚動鬼,而窗口的符可以遮蔽鬼的感知。從窗口看見屋內情景時,知遠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什麽?!”

屋內有一座“山”。純粹由人體殘肢碎塊,隨意而雜亂地堆在一起,堆成的小山。淌了一地,與其他人體組織糾纏不清的腸子和其他內臟;從血肉間戳出來的,胡亂堆架的,各種長短不一、形態各異、還黏附著血肉的骨頭;從“山”中伸出,伸向四面八方的不知道多少雙手和多少只腿。更讓人心臟驟停的還是血肉山裏密密麻麻冒出來的、朝向各異的人頭。血汙中知遠只勉強辨認出正對著他的那些人臉都是古錚,而其他的……就算沒對著他,可它們的頭發,就算被碎肢碎骨血肉內臟牽扯勾連纏繞弄得亂七八糟,都還能勉強認出它們是紮成了麻花辮的形狀——甚至還是雙麻花辮!這座山該不會都是古錚吧?

“這就是我說它們是本體的原因,”紙人語氣凝重,“那是無數個夢境的殘餘。聖光可以融化它們,但消滅不了它們在人們心裏留下的影響……”

知遠還沒來得及再問一句,對著他的那些人臉的眼睛,忽然齊刷刷地轉向他,下一刻,整個人山直接消失了。在人山原本的位置上,只剩下正正地坐在桌邊,定定地看著他的江朝月。她的眼睛是帶著妖異和魅惑的血紅,她的神色是機械而僵硬的蒼白,兩者就這麽詭異地結合在一起,仿佛各長各的。“過來。”她說。

知遠感覺身體自己動了起來,他的神智也有些迷糊,好像那血紅的眼睛就是他的渴望,他的歸宿。等到冰涼的手貼上了他的臉,知遠才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他現在坐在江朝月旁邊了。

紙人現在已經不在他肩上了。它溜進他衣服裏,貼在他的後背上,不發一言——這種狀況恐怕它也不敢發言。知遠得不到提示,只能硬著頭皮看向江朝月:

“朝月姐,你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嗎?”

“知遠,留下來吧,”江朝月輕輕地開口,“這個家就差你了。”

“差我?”知遠小心地問,同時把看到的一切默默收進眼底。現在周圍是比較正常的場景,換句話說,對面是力量比較強的狀態。至於他的城隍廟……鬼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降臨!

“嗯。”江朝月點點頭,手一招,桌邊突然出現了她家人的虛影,他們面上都是和她同調的僵硬神色,再一揮,他們又消失了。江朝月出神地看著他們消失的位置,喃喃自語:

“留下來吧……就像他們一樣……在我想要的時候,就可以出現在我身邊……”

這不該是你男朋友的待遇嗎!知遠瞬間當機了。這家夥怎麽不把紙人也抓起來,不對,黎茂生不是已經成鬼了嗎,他怎麽沒出現?想到這裏,知遠一個激靈,突然反應過來——江朝月剛剛可是被古錚完全埋住的狀態!面前這位現在到底是誰,可說不好!想到這裏,知遠試探道:

“你的意思是……要我成為你的家人嗎?”

“嗯,”江朝月點點頭,“朋友也可以的。”

知遠瞬間確定了——有關心她、愛護她的家人的鬼可不會隨便認家人!江朝月也沒把他當成朋友過!他有些遲疑地問:

“……古錚?”

“我不是。”江朝月立刻回答。

“如果是朝月姐,她不會這麽回答的。”她會非常生氣,因為他居然在說,她現在是殺了她全家的厲鬼。知遠心裏補充一句,腦袋飛速運轉,盡量把語調放得更柔和些:

“古錚,你就是你,變成什麽樣,我都認得出來的。”

對面的女鬼顯然楞住了。她托住臉,思考一陣,接著恍然大悟:

“對哦,江姐姐的話,應該問‘誰?’才對——她從來沒問過我名字,沒有人問過我名字。”

“古錚,變回來好嗎?”知遠趁熱打鐵,“我還是喜歡你原來的樣子。朝月姐是朝月姐,你是你,你變成她,古錚就不見了。我想要古錚回來。”

說實話,他這麽說可不是為了成功,只是此情此景,得先表個態才比較安全吧?

古錚依然頂著江朝月的外形,只是神色柔軟了一些,看來知遠的話起了效果: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能得到她全部記憶了,包括被她奪走的,我的記憶。我忘了那是什麽,但我記得,那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真相……”

“知遠,你再等等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