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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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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意

“看起來,教會的人應該是暫時離開了。”

這是把知遠拉到長椅上坐下之後,紙人的第一句話。

知遠順著紙人擡頭的方向看去,確實,天空中的光蛇完全消失了,夜色又回歸沈寂。一時間,知遠的心情又有些覆雜了。

知遠還不能確認自己到底是人是鬼,他只是用邏輯證明了自己還有可能是人。他不知道自己和教會到底是敵是友,他到底是教會要清除的對象,還是要拯救的對象。他不敢面對教會,可他同樣不信任這道士。畢竟,道士很明顯和江朝月有私。不管知遠是人是鬼,道士都既可能幫他,也可能為江朝月害他。

“不是說除魔很容易的嗎?他們這就走了?”

“別慌,小鬼,”紙人的語氣裏竟帶著幾分溫柔,只是這溫柔明顯不是對他的,“她可沒那麽傻。她要是發現教會來清除她了,一定會有動作的。另外的那惡鬼也是個狠角色。所以,既然她們都沒動靜,答案就只剩一個了——出手的是你。”

好吧,他就知道這道士不靠譜。“我?出手?”知遠有些懷疑地問,他完全沒法把這兩個字和自己聯系起來,“我可什麽都沒幹啊?”

這麽說著,知遠微妙地有些心虛——說到底,他只是非常願意相信自己是人而已。他要是不知不覺就出了手……那他是個啥啊?

“看起來那是條光蛇,從現實角度說,是有人在用力量探入你的腦部,凈化你腦海裏的東西。這種外部侵入的力量其實是會引起夢境主人的本能反擊的,但能直接吞掉這種力量的人也是罕見的。小鬼,你資質不錯。”

紙人語帶讚許。

“夢境主人?你是說我嗎?”知遠一下就抓住了這關鍵詞。他止不住地激動起來。自己的邏輯推斷,和知情專業人士的講解,那能一樣嗎?

“不是你還能是誰?”紙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語氣努力保持平靜,卻似乎壓抑著某種情感,“不過,一般來說,到了需要驅魔的程度時,她們已經糾纏不清,占領了宿主的夢境了,反擊的應該是她們才對。這個時候驅魔者可以放開手腳破壞夢境。也只有破壞夢境,才能讓宿主在被她們殺死前醒來。”

“那如果沒趕上呢?”知遠不免有些緊張了,畢竟現在,宿主可是他自己,“會被鬼殺掉嗎?”

“那宿主就醒了。”紙人兩手一攤,幹脆地回答。

“醒了之後呢?”知遠追問著。

“醒了之後也可以驅魔。不過,宿主神智清醒時,她們會停止活動,收斂自己,在精神世界深處休眠。這個時候要侵入宿主的精神世界,尋找並消滅隱藏在其中的她們,難度就相當於動手術了。一般的驅魔者是沒法很好地處理的。”

紙人說著,話鋒一轉:

“我想,這也是他們稍加試探就直接放棄的原因。如果夢境的主人還是你,他們要侵入你的夢境,就相當於和你的精神對抗。用更強的力量擊穿夢境也不是不可以,可他們是來救人的,這樣搞搞不好傷害更大。離開得這麽幹脆,說明你的問題不大,他們不著急,現在只是去找更專業的人士罷了。”

簡單易懂的解釋,總算讓知遠松了口氣。是的,這樣教會的行動就解釋得通了,這些介紹本身也沒有不自洽的地方。他是人,這是夢,證據確鑿,邏輯清晰。相反,他要是鬼的話,那輕易離開的光蛇,就沒那麽好解釋了。

終於確認了自己的身份,明確先前不過是場誤會,知遠說話也輕松了不少。

“那夢中的鬼走了之後,會有什麽後遺癥嗎?”

“那取決於她們侵入的程度了。不過,古鎮教會那麽多,又有我這個義工,大部分人被她們殺掉幾次就會去找人除魔了,想出事都有點困難——除非他們真倔到被她們反覆殺死都不去找人求助。只要他們去除魔,後續基本就是多睡幾覺的事情罷了。”

紙人語氣雲淡風輕,知遠卻被這信息量幹懵了:

“等等等會,什麽叫大部分人?什麽叫被殺掉幾次?什麽叫想出事都有點困難?什麽叫多睡幾覺?這鬼到底強還是不強啊?範圍那麽廣,傷害那麽輕?”

不怪知遠不相信,古宅鬼怪給他的精神壓力還是很大的。就算知道是夢中所以他們無所不能,就算已經聽到道士說驅魔很容易,可現實鬼居然是這樣的,知遠一時間竟有些接受不來——這落差也太大了吧?

“你不知道嗎?”紙人疑惑道,隨即又恍然了,“也對,你現在身在夢中,本來就會記不清現實的事。她們是處在一種很特殊的狀態——理論上限很高,只要沒人阻止。但不可能沒人阻止。所以是又影響廣泛,又影響輕微。再繼續下去會變成什麽樣我也說不好,但這又關我什麽事?”

它這樣說著,語氣裏竟然帶了些冷意:

“或許我還應該感謝教會,不是嗎?感謝他們創造了機會讓我和她相會。不然,死掉二十年的鬼,又怎麽會在最近才出現呢?”

就是說這道士知道教會做了某些事,但因為能見到他女友,所以不幹涉嗎?這道士和這鬼有私,也太不遮掩了吧?知遠起了幾分疑心,他決定多問一些:

“為什麽這麽說?他們到底是什麽情況?”

“該怎麽說呢……”紙人托起臉,一副思考的模樣,大概是在考慮可以告訴知遠多少。好一會兒,它才繼續道:

“簡單說,她們現在已經成型了。只要你聽到她們的故事,她們就會在你夢中出現。如果一直不采取任何行動,夢裏的她們甚至能成長到控制宿主,在宿主身上覆生的程度。所以,不會有人放任她們的。不管她成長到什麽程度,不管她在別人的夢境裏被那惡鬼殺害全家多少次,她的下場都只會是被清除,區別不過是誰動手罷了。”

就是說,他遇到這些鬼,只是因為聽到了他們的故事嗎?那道士呢?他到底來幹嘛的?知遠想不明白,幹脆挑明了:

“你說區別不過是誰動手,你會對她動手嗎?”

“不然呢?”紙人的聲音壓不住地激動起來,“讓她在別人的夢裏永無止境地徘徊,永遠重覆那悲慘的一天,被那惡鬼控制著一次又一次殺害自己的全家,也不願面對真相嗎?我不出手,教會也會出手把她清除。我過來,至少還能再見她一面!”

它說著,壓抑的語氣裏,竟有幾分憤怒,幾分決然:

“我怎麽會讓她這樣留在別人的夢裏?教會清理得還沒我幹凈呢!我不會再讓你夢到她了。”

知遠沈默了。確實,如果一直要這麽重覆……那真不如清掉算了。

他想起江朝月的迷茫不安,想起她得知真相的瘋狂,想起她拒絕承認現實、反覆切回人形、卻又心知肚明自己的異常,一遇到什麽異常就臉色蒼白的情景。他現在甚至能理解她。他剛才誤以為自己是鬼的時候,不也是證據再多,也拼命把自己當人對待,一抓到點證據,就把自己往人這邊靠嗎?

不敢相信自己是人,卻又不願相信自己是鬼。他是夢境主人,他會醒來,她卻不會。她只能一次次被清理掉,被教會也好,被自己愛的人也好,這是她唯一的結局。他現在終於明白先前女鬼江朝月說的那句話了——

“他會來的,每次都會來……殺了我,融化我,或者給我解脫……其實都一樣。”

道士確實是來清理她的,女鬼能夠證明。只是她既然還有先前的記憶,知遠又有點不明白了:

“他們聽著那麽強,清起來真的像你說的那麽容易嗎?”

江朝月這,好像是沒清幹凈啊?

“因為要長成完整的她們,需要的能量不是憑空產生的。她從聽到故事的人身上偷取力量,她也會因為瘋狂而在夢中反覆殺害宿主,所以,她一定會被清除的。另外那惡鬼就更不用提了。區別不過是誰動手罷了。”紙人的聲音似乎又換了個模式,不像人在直接說話,倒是有點語音自動朗讀的感覺。也許道士不願在陌生人面前表露太多自己的感情吧。畢竟,這也是他的傷疤。

“偷?”

“我剛說過,主人對外來侵入是會反擊的。一開始的她和那惡鬼可以說是根本沒有力量,只有一個能積聚能量的‘概念’。所以最開始,她們只會藏身在夢境中,讓主人把她們視為自己夢境的一部分,悄悄地獲取力量。具體的表現,就是老在夢境中夢到一座古宅。”

“這情形怎麽聽著有點耳熟……”知遠隨口說著,突然想起什麽,猛地一驚,“姐姐好像也是這樣!等會,我姐姐不會有事吧?”

“哦,這個階段不會有事,甚至去教會呆久點就能清除了。畢竟她們連能量都還沒累積起來呢。”

紙人還是那副自動朗讀的語氣。

“可我的姐姐從來不信教,也不信佛,也不信道,她啥也不信……”知遠憂心忡忡地說著,又想起開始時她的叮囑,有些猶豫地補了一句,“如果被困擾多了,她大概也會找點神神鬼鬼的權當安慰自己吧?”

“一般人都是這樣的,你也不用太擔心了,”紙人寬慰知遠一句,又切回自動朗讀態,“在下一個階段,在她們逐漸強大後,就會把宿主拉進古宅,反覆在宿主面前重演她被殺害全家的場景。你也見過她們了,你知道,和她們在一起,是很容易死掉的。一般人只夢到一個場景,又在夢裏被殺個幾次,肯定會去找人除魔吧?一般普通人的資質又不強,能偷的力量不多,誕生的她們也很弱,基本上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你也不用太擔心了。”

“可姐姐的體質和我差不多!”知遠頓時擔心起來,“那她豈不是很危險?”

“那只會招來更強的人吧?就像你的問題需要找更專業的人士解決一樣。”

紙人說著,拍了拍知遠的肩膀。說了這麽多,他大概是終於平靜下來了,又切回了人的語氣:

“小鬼,不用擔心太多,現實世界的人類組織足夠強大,才能讓現實世界在普通人眼裏是一個無鬼神的世界。你仔細想想,現實世界是不是很太平?這就足夠說明到底哪邊更強了。如果你姐姐已經成年,又有你這樣的資質,那就更不用擔心了——只要她願意,會有人教她的。搞不好下次見面,她都能除靈了。”

“嗯,姐姐她確實成年了,而且她行動力很強,很厲害的……”知遠說著,自己也楞了楞。總感覺,姐姐是做了什麽事,才給了他這種又擔心又崇拜的印象,只是身在夢境的他,一時想不起來而已。

“是吧,小鬼,還是先操心一下你自己比較好,”紙人說著,語氣又嚴肅起來,“現在的情況,是你比較不對勁。”

“我?”知遠又緊張起來了。

“我剛剛說了,鬼是需要能量的。更準確地說,有了概念,鬼才能積聚能量;能量足夠,才能形成受記憶驅動的形體;形體完善到一定階段,才有足夠清晰的意志和思維。換句話說,從你夢裏她們理智的程度、夢裏場景的清晰程度看,她們已經在你身體裏長了太久了。不客氣地說,再繼續往下發展,就是能在你身上覆生的階段了。小鬼,你到底是怎麽搞的?你能記起來第一次聽到她們的故事是什麽時候嗎?”

“寒假的時候吧……”知遠有些慌了,“這很危險嗎?”

“夢裏長出的鬼而已,你也沒有開發能力,比你強的人一大把,她們又是從你身上偷的力量,能有多危險?”紙人搖搖頭,語氣聽著有些費解,“我只是想不通而已。從夢境裏出現的東西來看,這是她們的夢,而且她們還在你身上長了足夠久,為什麽你還是夢境的主人?剛剛那光蛇,甚至沒有驚動她們,說明它連外層都沒突破就被你吞了。你對夢境的掌控那麽強,為什麽這裏看起來完全是她們的地盤?”

“我不知道啊……”知遠茫然道。

“好吧,那我換個問題,”紙人想了想說道,“你是那種在夢裏反覆被鬼殺死,也不會求助別人的性格嗎?古宅要長到現在的程度,你恐怕得在夢裏死很多次。你是這樣的人嗎?”

“肯定不是!”知遠立刻回答,“我朋友就是學道的,我如果做了奇怪的夢,肯定會問他怎麽辦的!而且他畫過你用的那種符,還解決了困擾我很久的問題!他很厲害的!”

“就是說,你有一個真道士朋友,而且你有問題一定會向他求助?”紙人聽起來更費解了,“那按理來說你夢裏的她們很快就會被解決啊……除非……”

它說到這裏,忽然打住了。沈默半晌後,它一拍紙腿,語氣急促:

“小兄弟,你先在這裏暫時等一下,我去驗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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