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攤牌

關燈
第十九章攤牌

按理來說,成親之後就應當自立門戶,但周牧晨以老爺子身體不好自己放心不下為由留了下來,同沈漪一起仍舊住在自己一直住著的那個院子裏。他們成親已經一個月了,別的夫婦都正是新婚燕爾,濃情蜜意的時候,周牧晨卻是自洞房花燭夜起便再沒回過房一次。除卻去到清荷園的時候,其他時間他都要麽以公務繁忙為由睡在司令部,要麽以疲乏勞累為由睡在書房裏,也不再如之前一般常抽出空來陪自己的夫人吃飯了。

沈漪已經許久未見過他了。她的新婚丈夫就像在拜堂之後人間蒸發了一樣,雖然住在一個院子裏,卻成日裏連見面都困難。於是這日,沈漪安排了人在院前看著,只要看見那人回府就立刻稟報。傍晚的時候,她終於如願以償等到了周牧晨,於是連忙帶著下午剛熬好的雞湯前往書房。

“少夫人,大少爺正在處理公務,不讓任何人打擾。”阿誠在門口攔住了她,低頭恭敬道。

“讓開,我是來給大少爺送雞湯的。”沈漪有些不悅地瞥了他一眼,說道。

“少夫人,大少爺說了不讓任何人打擾,小的不敢放您進去。要不您把東西給小的吧,小的一會兒送進去。”

“讓開!別再讓我重覆第二遍!”

沈漪的態度強硬,對話聲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屋內那人的耳朵裏。正當阿誠左右為難之時,周牧晨終於發了話:“阿誠,讓她進來吧。”

“是。”阿誠這才轉身讓道。沈漪立時便斂了慍色,換上一副笑臉,接過貼身丫鬟手中的托盤,獨自一人進了書房。

此時天色已黑,書房裏的書桌上唯有一盞臺燈亮著,紙質的文件堆了許多在桌上,有些雜亂無章。周牧晨正坐在案邊,見到來人便放下了手中的東西,疲乏地捏了捏眉心,可以看出確是疲累而煩躁的模樣。

沈漪將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端過湯盅在那人面前擺好,柔聲道:“晨哥哥,這是我親手為你熬的參雞湯。你最近公務繁多,快喝了補補身子吧。”說罷,便站在一側想要替那人捏肩。

周牧晨擡手避開了沈漪的動作,卻沒有看她,問道:“有什麽事嗎?”

“也沒什麽大事。”沈漪抿了抿唇,強撐笑意道:“晨哥哥,我們這才是新婚,我卻已經好久都不見你了。本來新婚第三天就該回門的,這都過了許久了...不如明日你休息一天,陪我回娘家看看爹爹和娘親吧。”聲音裏還帶了幾分撒嬌和委屈。

“前線局勢緊張,我短期內都沒什麽空閑。明日你自己回去吧,我會叫阿誠安排好車子和禮品,司機會送你回去。你也可以多住幾日再回來,到時候我派人去接你。”周牧晨說完,將面前的湯盅放到一旁,準備繼續工作。他從頭到尾沒動過那盅雞湯一口,正如同他也從頭到尾未看過沈漪一眼。

“你是真的沒時間還是只是不想。”沈漪苦笑一聲,道:“之前至少還願意在別人面前裝裝樣子,如今拜了堂成了親,你便連裝都不願意裝了嗎?那段時間你幾乎每天都會抽空陪我吃飯,時常帶著我出去玩,有時候我甚至都覺得自己的願望成真了,以為你是真的喜歡上了我,才答應了與我成婚。沒想到,一直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沈漪。”周牧晨終於轉過身來,擡眼正視那人,“既然你都清楚,那我也沒必要再同你虛與委蛇什麽。你應該記得,在那次的家宴上,父親在提起你我的婚事之時,我便說過我已有心悅之人,此生也只想與他共度終生。”

“可是你已經和我成婚了!”沈漪打斷了那人的話,眼中帶淚地喊道。

“那又怎樣?你很清楚,我愛的不是你,也不會愛你,與你成婚不過是形勢所迫,你我之間能有的也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周牧晨面無表情地看著那人,說著最殘忍的事實,“這周家大少夫人的位置,你想要,我便給你。但我能給你的,也僅限於此了。所以從今以後我都會睡在書房,不會碰你,而你無論是想回家還是就住在周家都好,一切憑你心意,生活上的一應所需我也都不會短缺你半分。我會保證你最舒適的生活,只要你還是我名義上的夫人一天,這一點就一直不會改變。”

“小漪,自小我便將你視為如小韻一般的親妹妹,我對你來說也只是兄長,而並非你良人。我娶了你,便已經是誤了你,所以我不願再負你。今日一番言辭也只因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一片真心,並無半點想要傷害你的意思。若有一日,你想通了,我們隨時可以和離。你想要和小韻一起回法蘭西繼續學業的話我也會全力支持,我希望你可以過得很好,找到真心愛你待你的良配,而不是把一生的時間都浪費在我身上,不值得的。”

“不值得...不值得...”沈漪滿臉是淚,喃喃道:“周牧晨,我自小便愛慕你,一心想要嫁給你,成為你的妻子,與你執手共度一生。如今如願以償了,卻得了你一句不值得。你竟還以為我是因為貪慕周家大少夫人的虛名才想要嫁給你嗎...爹爹和娘親視我為掌上明珠,我長這麽大從未受過如此委屈!你真就如此絕情嗎周牧晨?!”

“我是真的愛你啊晨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對我這麽狠心...”沈漪徹底崩潰,積蓄許久的情緒一瞬間爆發。她傷心欲絕,痛哭聲中卻仍帶著充滿乞求的不死心。她不死心更不甘心,偏執地想求得那一人的回頭。

可是周牧晨卻也只是紳士地向她遞去了一方絲帕,沒有半分動容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沈漪恨恨地奪過絲帕擦去淚水,她哭花了妝容,也早已輸掉了公主的矜貴。片刻後,哭聲漸小,相顧無言。她抽噎著,終還是忍不住問道:“她是誰?”

周牧晨沒有回答。他沈默半晌,開口道:“天色不早了,你該回去休息了。”

......

送走沈漪後周牧晨見時辰尚早,便準備去清荷園看看程暮。他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筋骨,只覺與沈漪攤牌之後自己就像放下了沈重的負擔,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關掉了屋內唯一亮著的臺燈,他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卻十分意外地在門口見到了等候多時的周韻。當然,還有一臉苦色的阿誠。

周牧晨不鹹不淡地看了阿誠一眼,頓時讓他如芒在背。

“哥,是我不想打擾你才不讓阿誠通報的,你別怪他。”周韻首先開了口。

周牧晨擺了擺手,阿誠便帶著感激的目光向二人行了個禮,連忙退下了。

“等多久了?大晚上的有什麽事嗎?”

“沒多久,也沒什麽事。”周韻沖著那人笑了笑,上前一步,像小時候一般挽住他的手臂撒嬌道:“怎麽,沒事就連自己的哥哥也不能見了?”

周牧晨嘆了口氣,道:“小韻,我和她的談話你應該都聽到了,但是如果你是為這件事來勸我的,那大可不必開口了。”

“哥,我是聽到了,但其實我今天是來找小漪的。只是我現在站在這裏卻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你。”周韻放開了他,從容道,“這些話我考慮了很久,今天還是想說出來,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進去說吧。”周牧晨轉身走進了書房,又拉亮了桌上的臺燈,坐在了案前,以目光示意那人:“坐,說吧。”

周韻不慌不忙地拉開桌子另一側的溫莎椅坐下,卻並沒有擡頭看向那人:“我本來是準備邀請小漪和我一起去看電影的,但我來的時候卻恰巧聽到了你們的爭吵聲,過了一會兒又見她哭著從你的書房裏跑出來。我沒聽到太多,也不知道你和她具體說了什麽,但我從來沒見過她哭得如此傷心過。”

“哥,你應該也知道,小漪她從小錦衣玉食地被寵愛著長大,就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無論是家世,容貌,還是才學,她什麽都不缺,無論是在香港讀女校的時候,還是在法蘭西留學時,她也一直有著許多的追求者。可是她唯一想要的,卻一直得不到的人,從來都是你。為了可以嫁給你,她千裏迢迢地從法蘭西回來;為了做好你的妻子,她收斂了脾氣與任性,努力學習各種規矩。這些時日她都在忙著做這些事,甚至都很少找我出去玩了。”

“這些都是她告訴你的?所以,你還是因為她才...”周牧晨蹙著眉緩緩開口,卻沒有把話說完。

周韻卻搖了搖頭,道:“小漪她並沒有把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告訴過我,但我大概可以猜到。我知道,你娶她,也許是迫於無奈,也許是有別的考量,但你並不愛她。”

“你真正喜歡的人,是小娘吧,哥。”周韻擡起頭來與周牧晨對視,她微微揚起嘴角,道:“住在清荷園裏的那個...男孩子。”

聞言,周牧晨的眼中頓時閃過一抹驚訝,但他並未表現出來,不動聲色地問道:“你怎麽知道的?誰告訴你的?”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哪怕你再精通於偽裝。”周韻笑道,“我剛從法蘭西回來時的那場家宴上你說過你有一個心上人,想要與他共度終生。那時候你的目光便總是不經意地落在他的身上,只是你自己沒有發現而已。但是我看到了,你看向他的眼神中滿是愛意。那時候我便知道,你愛的人就是他。”

周牧晨沈默半晌,開口道:“對,我與他青梅竹馬八載有餘,出國之前我便答應了要與他共度終生。他等了我整整兩年,我不能辜負他,更不能失去他。”

“可是你也知道的,哥。他如今的身份是你我的小娘,父親的四姨太。”周韻輕嘆了一口氣,“我不了解你與他的過往,只知道你們的未來一定會十分艱難。聽說他是父親自臺局買來的人,想來今天這樣的局面也多是因為一些命運在作怪吧。”

“他很漂亮,雖然綰了長發,穿了長裙,和女孩子差不多,但我的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同。父親他是長輩,又身居高位已久,身為女兒,許多事我無法去評價。但是無論起因和過程如何,他是父親的人,這一點是無法改變的結果。自他嫁給父親的那日起,你與他之間就隔著千溝萬壑。”

“你們之間最大的阻礙,不是世俗,而是人倫。”

“父親一日不休棄他,他便一日是你的小娘。”

周韻的聲音不大,聲線也十分平緩,可這兩句話卻重重地擊打在周牧晨的心臟上,讓他難以喘息。內心深處那一股無可奈何的無力感與挫敗感又冒出頭來,他幾乎立時便想起了家宴結束後的那個深夜,程暮凝視自己的模樣。

他也是如此這般的平靜,眼中卻滿是苦澀與悲傷。

他說:“周牧晨,我們之間隔著的,是人倫。”

周牧晨頓時心痛難忍,幾乎快要壓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重重地閉上眼,長嘆了一口氣,開口道:“我不在乎,終有一天,我會帶著他離開。”

周韻似乎對他的話早有預料,她笑了笑,又道:“聽娘親說父親不喜歡小娘在人前露面,我也不太了解他。雖說只見過他寥寥幾次,但我相信他是一個值得被愛的人,畢竟我哥向來眼光很好。”

“哥,我希望你能完成自己的心願,也希望你能幸福。雖然我們不是一母同胞,但你從小就疼愛我,對小玉也很好,從未因為父母之間的恩怨往事而排斥過我和小玉。我一直都記得,你是一個好哥哥。作為妹妹,我是真的希望,也支持你與自己的心上人可以渡過難關,永遠在一起。”

“可我同時也是小漪最好的朋友,如同她的親姐姐,不忍心看到她如此傷心難過,整日以淚洗面。她對你有執念,又是真心愛你,我希望在她還身在周家大少夫人這個位置上的時候,哥哥可以對她好一些。這次也是為了你們的婚事我才會和她一起回來,接下來我也會多去陪陪她,好好勸導她。希望她可以早日想通,與你和離。到時候我會帶著她回到法蘭西完成學業,讓她繼續做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公主。”

說完,周韻便站起身來,準備離去。離開之前她頓了頓,轉過身看向那人,溫柔一笑,道:“哥,加油啊,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周牧晨沒有回答,笑著點了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