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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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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往事

第二日清晨,晨光微熹,府中的下人和門口的守衛士兵們都還在懶洋洋地打著哈欠,周家大少爺已然悠哉悠哉地出了門。只不過今日倒是古怪的很,他未騎馬也未乘車,而是由一頂轎子擡著出了府,誰也不知道那轎子裏還藏了個人。

程暮坐在轎中,有些緊張地攥緊了手心,不自覺的微微咬唇。一旁那人看他這副模樣,不禁輕笑一聲,拉過了他的一只手,溫厚的掌心輕拍於上,安撫道:“好了,我們已經出來了,不會有人發現的,別擔心。”

聞言,程暮才松了一口氣似的放松了幾分,卻又突然想起來了什麽,問道:“那個軍事演練,你不去,將軍不會怪罪嗎?”

“今天他不會管我的。”周牧晨聳了聳肩,道:“放寬心,別想那麽多了,開心一點,今天是專程帶你出去玩的。”

兩個時辰後,轎子穩穩地停在了北平城郊一處宅院的門前,院門牌匾上寫著“白露蒹葭”四字,卻已微微蒙塵。看上去這裏像是一所無人居住的宅院,已然空置許久了一般。

“這是...你小時候住的地方!”程暮剛一下轎便覺得周圍的環境十分熟悉,想起來後便有些驚喜。他已許久未曾離開周公館的那一方天地了,年少時的美好記憶紛至沓來,讓他倍感親切。

“也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周牧晨牽過他的手,道:“走,進去看看。”

這所宅院是周家的老宅,周行秋早年剛入仕從軍時便攜家人住在這裏,直到後來才搬去了如今的周公館,並將這處宅子丟給了周牧晨管理,這裏也便成為了一所少有人知的別院。那時候周行秋的夫人還是林笙月,周家也還只有他們一家三口人。這裏地處北平城郊,雖位置偏遠,不如市區內繁華鼎盛,卻遺世獨立,別有一番清靜閑適的美感。且白露蒹葭雖沒有周公館那麽大,卻承載著周牧晨少時的許多美好記憶。

小時候,他聽母親說過,他的父親周行秋出生平平,卻憑著自己一身的本事白手起家,才逐漸拼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番天地。而母親林笙月本是大家閨秀,卻被周行秋的果敢堅毅俘獲了芳心,認為他絕非池中之物,於是不顧門當戶對和父母的阻攔,毅然決然地嫁給了周行秋,心甘情願地為家務之事親自操勞,甘願做一個相夫教子的普通婦人,懷著滿心的愛意對丈夫做出最大的支持。那時候,周行秋事務繁忙,每日都為軍政之事忙的焦頭爛額,在家的時候很少,所以周牧晨的記憶中也大多都是母親在那時的樣子。那時候,林笙月有時會在屋裏繡花,有時也會在院中陪他讀書,家裏沒有下人,她便也需要日日都忙著親自準備一家人的晚飯。對了,那時候父親再忙也會回家吃飯,關心他每日的功課,母親也總是對父親笑著的。是這樣美好的時光和年紀啊,他便也是在那時遇見了程暮。

白露蒹葭十幾裏之外的位置有一處小村落,那裏便是程暮家所在的地方。村子很窮,不過四五十戶人家,人口也不算多。這個村子裏的人都靠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過活,農閑時也會有人出海捕魚以貼補家用。這裏的人十分愛喝自家釀的青梅酒,幾乎家家戶戶的院子裏都有一棵青梅樹。到了青梅成熟的季節,樹上便是碩果累累的青綠的顏色,酸甜的清香都融進了微風裏,和藍色的天空一起構成一幅唯美的田園風景圖。而後青梅又被采下釀酒,那酒香純厚,飄香十裏。周牧晨有幸偷偷地嘗過一次林笙月自那裏買回的青梅酒,那一口的滋味,他至今難忘。

後來,他便也在白露蒹葭的院中種下了一棵青梅樹,等待著它有一天可以結果開花。那時候林笙月給周牧晨請了一位教書先生,每日就以白露蒹葭為學堂教他讀書。小孩子畢竟貪玩好動,那村裏的孩子們成日裏總是成群結隊地跑很遠去玩鬧嬉戲,常常會路過白露蒹葭的門前。先生垂垂老矣,講起知乎所以的課來十分枯燥無味,周牧晨便會不自覺的被同齡玩伴們玩鬧的歡笑聲所吸引,生出羨慕之心。可他也只敢偷偷地往外看,否則被先生抓住的話,就會挨好半天的訓。

突然有一天,周牧晨在那一片嬉戲聲中發現了一個十分有趣的人。那是個長的很漂亮的男孩子,就像小女孩一般水靈靈的好看。只是他個頭小小的,有些瘦弱,比起那群孩子矮了半個頭。他被小夥伴們排斥在外,孤孤單單地跟在人群後面,遠遠地不敢上前,卻又十分渴望能夠融入他們。但時不時的那群小孩兒還會轉過來戲弄調笑他,道:“程暮,你就是個病秧子,柔柔弱弱的哪裏像個男子漢!你別跟著我們了,你只配和那些女娃娃們一起玩!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暮聽到這些話就停了下來,撅著嘴垂著頭,卻也不敢反駁,只能看著那些孩子們嬉笑著跑遠。這時先生講課的聲音從旁邊的宅院中傳了出來,他聞聲上前,躲在門口悄悄地聽。稍稍探頭往裏一望,便與一雙盯了他多時的眼睛四目相對。周牧晨於是那天挨了先生的訓,還被罰抄了三遍《詩經》,卻也是在那天相識了程暮。

此後,程暮便常常往這裏跑,他會躲在白露蒹葭的門口或是院墻窗戶下和那人一同聽先生講課,下了學後再一起游蕩玩樂。來得多了,被林笙月看見後,便把程暮也叫了進來,讓他能和周牧晨一起聽課。於是他們周而覆始的平凡生活都因有了另一人的存在而變得不平凡起來。後來就連膽子也越發大了,偶爾也會趁先生不註意合夥溜出學堂,而後又一起罰抄挨訓,將先生氣得吹胡子瞪眼睛。

時光如梭,眨眼便是六年。這六年間,少年們漸漸長大,在相伴中相知,而後偷偷相戀。就如同那棵長大了的樹上結出的青梅一般,味酸,青澀,卻仍被少年們視作珍寶,以熱忱灌溉,以天真收獲。

直至後來周牧晨出國。再後來,便是物是人非的現在。

“這棵青梅樹長的越發大了,夏日裏都可以乘涼了。真快啊,一晃眼竟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周牧晨笑著看向身邊那人,“我都還記得那時候我們像兩個小瘋子似的漫山遍野地跑,去河裏摸魚,在田野裏看星星,爬樹上去摘青梅,還一起捉弄教書的先生。雖然總是被先生教訓罰抄,但母親卻總是舍不得罵我們,還給我們做桂花糕吃。”

“是啊,夫人做的桂花糕又香又甜,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程暮說。“只可惜她已經不在了。後來父親的職位越來越高,回家吃飯的次數也越發少了,母親也變得越來越不愛笑了。漸漸的,他成了人人都羨慕的大將軍,又娶了一個接一個的姨娘,也有了偌大的屋子和數不清的錢。只是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母親自那時起便日漸消瘦,心如死灰,以致抑郁成疾,最終病逝。可他似乎也只是短暫地傷心了一下,很快便扶了陸氏做正房夫人。”周牧晨一哂,頓了頓,道:“也許他是傷心過的吧,不過如今也都不重要了。畢竟他早已習慣了高高在上,被萬人簇擁的生活,那裏還會記得曾經什麽都沒有時陪在他身邊的發妻呢。”

程暮未置一言,他一手緊緊地牽著那人的手,一手將那人的臂膀挽住,靜靜地聽他說著。

“你知道我為什麽給這座宅院取名叫白露蒹葭嗎,小暮。”周牧晨轉過頭看向那人,卻無意於等一個答案,又道:“從前我們住在這裏時,這裏也還是叫周府的,後來父親帶著陸梔盈搬進了周公館,母親便和我留在了這裏。先生教我《詩經》的第一句便是‘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裏已經不是我原來的家了,卻始終留存著我最美好的回憶。母親是,你也是。伊人是母親,伊人也是你,所以我便給這裏取名叫白露蒹葭。母親故去後我便一直一個人住在這裏,直到去了德意志,這裏才空置下來,一直到前幾日得空我才找人草草地打掃了一番,就是想帶你來看看。這裏一直如故,始終未變。”

“母親這輩子都未曾踏入過周公館的大門。她愛了父親一生,卻落了個郁郁而終的下場,可父親他卻表現得只是像經歷了一件小事一般。對他而言,只不過是失去了一個習慣陪伴在他身邊的女人,但他還有陸氏,後來又娶了柳氏和溫氏,也有了小韻和小玉兩個子女,就連我也只不過是他其中一個兒子罷了。什麽周將軍的狗屁繼承人,什麽周家的狗屁嫡長子,那都是說給外人聽的。他從沒問過我到底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更不會關心母親任何。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從那以後母親也只是他假意緬懷的亡妻而已。”周牧晨長嘆了一口氣,緩緩道:“可我沒想到他會如此的不知足,竟以這樣的手段和方式將你困於周府,想要再毀掉你的一生。我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小暮,再給我點時間,我一定帶你走。我如今什麽都不在乎了,我只要你。小暮,我只要你。”

周牧晨越發激動起來,轉過身將那人一把擁入懷中,緊緊地抱住:“小暮,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我不在乎你是誰,我也不在乎你經歷了什麽,只要是你就好。小暮,別再離開我了,別再讓我找不到你。答應我,一直陪在我身邊好嗎?”

“好,我答應你。我哪兒也不去,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程暮也擁緊了那人,在他的懷中悶聲道:“周牧晨,我會一直愛你。”

周牧晨得到安撫,終於平靜下來。他微微欠身拉開與懷中那人的距離,而後緩緩地吻了下去。那是一個虔誠而溫熱的吻,不帶任何情欲。兩唇相貼,唇齒相依,青澀且赤誠,勇敢且堅毅。世人都說,愛有千千劫,少年人卻絲毫不懼。

冗長的寂靜後,緊緊相依的唇終於依依不舍地分開。周牧晨捧著那人的臉與他對視,終於笑道:“想了好多年了,今天終於嘗到了,果然是青梅味的。”

程暮霎時便紅了臉,害羞地移開了目光。過了半晌,才又轉回目光,輕聲道:“我記得,今天好像是夫人的生辰吧,所以你才會帶我來這兒對嗎。所以將軍今日...也不會管你。”

“嗯,想帶你見見母親。這裏有她的舊物,也有她的回憶。”周牧晨擡手撫了撫那人的臉頰,又握緊了他的手,對著整個白露蒹葭喃喃道:“我回來了,母親。還有小暮也和我一起來看您了,我們還在一起。”

“生辰快樂,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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