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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音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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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音鏡

第二日,城中布告欄前依舊人來人往。很多人駐足,盯著重金賞夫的畫像看,許久之後,卻又都搖了搖頭。誰也沒有見過這般人物。

“誒?那不就是嗎?!”

人群當中一聲驚呼,所有圍觀之人都順著看了過去,真的見到那邊出現了與畫中一模一樣的人。

只不過,是兩個。

那頂著同一張臉的兩人走了過來,邊走邊交談。

高個說道:“許大小姐果真是喜歡這張臉。”

矮個說道:“是啊,我們只是換上了這張臉去找大小姐,大小姐雖然認出我們不是她要找之人,卻還是給了我們賞銀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玩著手裏的小銀塊。

“兩位兄臺,這是剛從許大小姐處出來嗎?”人群中,有人叫住了這兩個男子。

“是啊。”矮個男子說道。

又有旁人問道:“剛才聽二位說,是換了這張臉去見大小姐。在下十分好奇個中奧妙,兄臺可否告知一二?”

矮個男子道:“噢,你們還不知道吧,許大小姐遍尋夫君不得,思慕之中,讓人從家中送過來一種寶貝,名為逗音鏡。這種鏡子,能夠將一個人映照在他人眼中的模樣短暫地改變。大小姐說,她見不到夫君本人,能見見他的樣子也好。因此,只要有人願意去她府上領走這個逗音鏡,維持她夫君的樣子三天三夜,便能夠領到賞銀。我們兄弟今天剛好滿三天,剛剛領到了這錠銀元呢。”

眾人騷動不已:

“還有這等好事,可真是奇了!”

“許大小姐對那夫君當真是一片癡情!”

“這麽說來,我也能試試?”

矮個男子精準回答道:“當然可以!”

他拿起手頭之物:“你看,我手中的這一方小鏡,不管是誰,只要拿著它照一照,就能夠呈現出畫像中人的樣子。”

“竟有此等神物?”眾人盡皆驚嘆不已。

“不信,你來試試。”矮個男子將手中的小鏡隨機遞給了一個幸運的路人。

路人接過,對著自己的臉一照,竟真如男子所說,鏡中呈現出了畫中人的樣子。

圍觀眾人紛紛驚嘆:

“太神了吧!”

“簡直與那畫像中一模一樣啊!”

幸運路人興奮不已:“我竟然也有變成美男子的一天,還是此等絕色!”

他興奮得嘴快要裂到後腦勺。這種表情出現在這張淡然清冷的臉上,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謝謝兄臺!”他擡頭道謝,卻見那一高一矮兩個男子早已擠出人群,走遠了。

一傳十十傳百,短短半日,許箋箋府邸門口便排起了長隊,俱是慕名前來領逗音鏡的男子。人越來越多,最後幹脆排到了城外。

“別著急,一個一個領,都有啊。”許虎一邊費力維持著秩序,一邊組織著逗音鏡的發放。

每人領走一個特效鏡之後,立即換上了畫中之人的樣子。只是,他們的表情還維持著原狀,有的興奮,有的不屑,有的狂喜。

許箋箋自樓上向下看去,見到她魂牽夢縈的那張臉上釋放出了無數奇奇怪怪的表情,讓那張臉本身也變得奇怪不堪起來。

她擔憂地看向身邊:“甜姐姐,這樣真的能奏效嗎?”

身著男裝的江水甜胸有成竹道:“不這樣根本找不出你的意中人來。你之前在布告欄裏大張旗鼓地張貼了這麽久,他都沒有出現,說明他極有可能是個獨居獨往之人,平時並不關註城中時事,身旁又無人提醒。我們令他的臉布滿整座城,他只要一出門就會看到,只要看到了,便會覺得奇怪,一問便知,有人在尋找他了。”

許箋箋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可是又說不出來,只得點了點頭。

江水甜道:“明日,我們一起出門,便可以看到效果了。”

等到第二日,排隊領逗音鏡的最後一個人領完之後,江水甜拿起兩個幕離,遞給許箋箋一個:“是時候了,走吧。”

一出門,許箋箋頓時呼吸一窒。

整條大街上,全都是一張臉。她的夢中情人正在互相交談,討價還價,喝酒吃肉,吵架理論。

五花八門的神情都在這張臉上出現,沖擊到了她眼球最裏層。她心中原本有關於意中人的美好感覺,一瞬間被這無數張表情各異的臉沖淡。

許箋箋任江水甜拉著向前走,這張在夢中出現過無數次的臉,此刻無數次掃過她的眼睛。

“前面好像有人在摔跤,我們過去看看。”江水甜拉著許箋箋向前走去。

許箋箋走到人群最前方,見臺上的兩人猙獰地抖動彼此的肌肉,使出吃奶的力氣,誓要將對方按在地上起不來。

這兩人,同樣長著那張俊美無比的臉。

許箋箋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甜姐姐,我要回去!我不尋夫了!”

許箋箋一回到府邸,便將自己關了起來,誰也不見。

秋月白站在庭院中,擔憂地看向緊閉的房門:“怎麽反而弄成這樣的效果了?”

江水甜不語,只是莫名地笑了笑。

秋月白突然會意:“莫非,這樣的結果,就是你的本意?”

江水甜笑瞇瞇地點點頭。

“為何如此?”秋月白道。

“用我從前世界的語言來說,這叫做脫敏療法——對於自己過分敏感在意的東西,就多去接觸,久而久之,便沒有那麽敏感了。”

“這張臉便是許小姐脫敏的對象嗎?”

“沒錯。大小姐小小年紀,被一張臉困住了情思。可是,滿城風雨之中,那公子若要出現,早出現了,哪怕他真的獨居,全城這麽大陣仗,他也該聽聞消息了。如今,他避而不現,必然是有其考慮,或是已有家室,或是絕情斷愛,或是對箋箋無意。與其讓箋箋如此牽腸掛肚下去,還不如讓她近距離見到這張臉,看見這張臉上所有俗氣的、怪異的神情,對它脫敏。”

秋月白領悟道:“求而不得之事,既已不可得,那便讓它變得沒那麽勾人心思。”

“正是,吃不到的葡萄肯定是酸的!”

許箋箋將自己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來敲江水甜的房門。

江水甜睡眼惺忪地打開門,聽許箋箋說道:“甜姐姐,我是來向你辭行的。”

江水甜見許箋箋眼神已經不再那麽熱切,似乎是真的將尋夫之事放下了。她心中暗自欣慰,問道:“離開舫都後,接下來,你要去哪裏?”

許箋箋道:“我要拜入香許宗。我打聽好了,今日就是他們選拔新弟子之日,就在舫都城北三十裏處。”

“啊?!”江水甜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香許宗是世間歷史最為悠久的宗派,宗內以女弟子居多,人人武藝高強,身手不凡。宗主祝微鸝已經活了一千多年,傳聞早已不死不滅,江湖謂之“人間仙”。

若說許箋箋慕名香許宗的強盛,想要拜入宗門,倒也說得通。可是,香許宗弟子所修之道,並非常道。

江水甜問道:“箋箋,你知道香許宗所修何道嗎?”

“無情道。”許箋箋淡然道。

原來你知道!

正如許箋箋所說,香許宗人人修無情道,宗內弟子不婚不戀,了卻塵緣,一心向道。江水甜簡直被許箋箋前後轉變驚到了,怎麽就從一個萬金賞夫的懷春少女,360度大轉變,要斷情絕愛修無情道去了呢?

她勸道:“那個,箋箋,你得三思啊。無情道可不是說修就能修,世間情愛,也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許箋箋一臉滄桑:“短短幾日,我已看遍了世間浮華。世上再也沒有什麽能讓我動心的了。”

這……江水甜萬萬沒有想到,她的計謀竟然弄巧成拙,產生了這樣的結果。

她絞盡腦汁想著怎麽勸許箋箋,回想起她前世曾經看到一群網友們如何勸抑郁癥想要自殺之人。她道:“箋箋,你年紀還小,還沒有看遍這個世界呢。世上還有這麽多美食等著你去吃,還有這麽多美景等著你去看,有那麽多好玩的事等著你去體驗。”

“可是,美食美景我從小都不缺,世界上所有好玩的事我也都玩過了。”許箋箋一句話堵住了江水甜。

好吧,首富的手筆就是不一樣,勸普通人的話用在許箋箋身上,半點都不適配。

不過,還有一把殺手鐧。

“世上還有大把大把俊美的公子,比你要找的這位要美得多,你一定會動心的。”

剛說完,江水甜就見秋月白推開房門,走了過來。他前面全沒聽,只聽了這一句話,驚訝地看向江水甜。昨日不是還想盡辦法讓許箋箋脫敏嗎,今天怎麽就開始反著勸了。

許箋箋嘆了一口氣:“見識過那樣的美貌,其他人在我眼裏都長一個樣子了。”

……作孽啊。江水甜心中吶喊道。

江水甜一路跟著許箋箋來到了香許宗招新之地,最後問她:“你真的想好了嗎?一入香許宗,可就再與世間情愛無緣了。”

“想好了。”許箋箋堅定道。

完犢子,許大小姐的一生毀在我手裏了。江水甜自知勸不動,只得閉嘴,心中懺悔不已。她以眼神向旁邊的秋月白求助,卻見秋月白目不斜視,完全屏蔽了她變著法投過來的眼神。

作孽啊。江水甜再度吶喊。

香許宗選拔之地很是熱鬧。選拔之時還未到,香許宗的考官們還沒有來,臺上尚且空無一人,臺下已然擠滿了前來拜入宗門的人。

許是知曉自己即將遁入無情道,這些人多數是一人獨自前來,人數雖多,卻並不吵鬧。不過,人群中也摻雜了不少看熱鬧之人,江水甜零星聽得幾句談話:

“聽說了嗎?這次招新規模空前,宗內很是重視,微鸝仙尊座下首席大弟子路如深親自前來選拔呢。”

“這可奇了。這個路如深向來神居簡出,江湖中無人得見他一面。”

“可不是嘛,除了名字傳出來之外,這個弟子的其他信息,江湖上可是一概打聽不到。”

招新之時即將來到,一道長長的綢帶飄過眾人眼前,人群瞬時安靜了下來。絲帶乃是香許宗宗印,他們來了。

這條大大的絲綢無風而起,自臺上臺下交接之處飄過。臺下眾人視線被這絲綢遮擋了一瞬,就在這一瞬間,臺上憑空出現了十幾號人。

絲綢繼續飄動,來到了一個白衣女子的手中,縮成了一方四四方方的手帕。看來,這位女子便是那位傳說中的大弟子路如深了。

路如深收好手帕,擡起頭來。那一瞬間,眾人皆是一驚。

“這張臉?!”

“重金賞夫!!”

“許大小姐的夫君啊!”

江水甜亦是吸了一口涼氣。這位路仙尊的樣子,與那副“重金賞夫”的畫,簡直一模一樣。只是真人比之畫作,更添幾分靈動之姿。

怪不得,江水甜找遍全城,幾乎是所有的男子都驗了,卻還是沒有找出來是誰。方向一開始就錯了呀,畫像裏的人根本就不是男子。

路如深俯視著眾人或驚嘆或意外的神情,臉色依舊無波無瀾,沒有絲毫變化。

江水甜轉頭看向正在她一旁的許箋箋。只見許箋箋緊緊盯著臺上的路如深,神情似夢似幻,恍惚不已。

“箋箋?”江水甜叫道。

許箋箋喃喃道:“我好像,又一次墜入愛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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