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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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傍晚,太陽將落未落,江邊吹來一陣暖風,晚霞映紅了半邊天空。江邊的人漸漸多起來,生意出乎意料地好,江硯遞花,楚月收錢,很快就把花賣完了,而那時,夜幕才剛剛降臨,楚月還以為要賣到很晚。

只剩最後兩朵花,楚月開始收拾她的東西,準備跟江硯一起去吃晚飯,她蹲在地上時,聽到有人喊江硯的名字。

她回頭,看到前面站著一個女生,穿一條白色的無袖連衣群,頭發綰起,帶一對珍珠耳釘,十分明媚大氣的長相。氣質跟江硯有點像,眉宇間都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自信。

“阿姐。”楚月聽到江硯這樣喊。

楚月起身,江硯介紹兩人認識,“這是我堂姐,江雪怡。這是我同學,楚月。”

楚月微笑著跟人打招呼,“姐姐好。”

“哇,妹妹好漂亮。”江雪怡感嘆了一句,她語氣真誠,一點都沒有隨意恭維的樣子。

楚月沒想到江雪怡這麽直接,饒是她這樣臉皮不算薄的人也有點不好意思。

江硯及時出聲,“不要隨便調戲人家,穩重一點。”

“這是你跟姐姐說話的態度嗎?”江雪怡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不理他,自來熟地挽住了楚月的手,“你們在這裏幹嘛?約會嗎?”

楚月:……

“江雪怡。”江硯再次出聲警告。

江雪怡不滿地瞥他一眼,“我又沒跟你講話,你插什麽嘴。”

楚月看一眼江硯,又轉向江雪怡,“我趁節日在這裏賣花,恰好還剩兩朵,送給姐姐吧。”楚月將推車裏僅剩的兩朵花遞給江雪怡。

“送給我?太美了,謝謝。”江雪怡接過花,不吝讚美。但是她很快就看到了楚月身後小推車裏那捧花,顯然跟她手裏的不是一個風格,她一猜就是她這個弟弟送給人家的,便有意逗他們:“可是那束好像也很好看啊,我最喜歡蒼蘭了。”

楚月聞言,為難得看了看江硯。

江硯再次不客氣地說,“不要得寸進尺。”

江雪怡露出狡黠的笑容,“好了,不逗你們玩了,花賣完了吧。我收了你們的花,無功不受祿的,請你們吃飯吧。”

“不用了姐姐,”楚月婉拒,“這花不值錢的。”

“什麽值不值錢,”江雪怡嘆口氣,“恰好今天我約的人臨時有事沒法來,你們就陪我吃飯吧。還是說你們想單獨約會,不想帶我這個電燈泡。”

江雪怡這樣說,楚月反而就不好意思拒絕了,她側身看了看江硯,讓他拿主意。

江硯點了點頭,“走吧,反正我們也要去吃飯,一起吧。”

江雪怡拉著楚月的手,就像認識了很久似的,江硯則在後面推著楚月的小推車。

中途,江雪怡接了個電話,落後了兩人幾步,等她接完電話擡頭,發現兩人並肩走著,中間的距離不遠也不近,偶爾側頭講句什麽話,背影看著格外溫馨和諧。她沒忍住,拿出手機來拍了照,激動地傳到了一個叫做“兄弟姐妹”的群裏。裏面成員是江硯以及他的堂哥堂姐們。

群裏瞬間冒出好幾個“哇”。

檸檬樹下:【是我們阿硯嗎,年輕真好,真羨慕。】

寒江雪:【是吧,我嗑死了,比跟男朋友見面還激動。】

江硯:【你侵犯我肖像權了@寒江雪。】

江雪怡擡頭看了前面一眼,果然看到江硯正轉頭看她,不過光線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肯定好不到哪裏去就是了。

楚月見江硯頻頻往後看,便說,“要不我們等等你堂姐。”

“別管她,她會跟上來的。”江硯繼續往前走,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他的堂哥發過來的。

【你們在哪裏,我可以過來湊熱鬧嗎?我來請客吃飯。】

檸檬樹下:【我也想來。】

江硯:【不準來@所有人】

檸檬樹下:【哇,我們阿硯還是一樣的冷酷無情啊。】

寒江雪:【以前我也以為是,但今天我改觀了,其實他就個重色輕友的人,冷酷無情的臉只朝向我們。】

群裏又是一陣無傷大雅的玩笑話,江硯沒再理會,他點了下江雪怡發的照片,將它保存下來,又將手機揣回了口袋裏。

江雪怡帶他們去的是江邊的一家西餐廳,樓層很高,可以俯瞰江邊對岸的璀璨夜景。

餐廳裏很安靜,唱片放著高雅音樂,客人交談聊天的聲音細細碎碎。

楚月第一次來這樣正兒八經的西餐廳,她接過江硯遞來的菜單,掃了一眼又遞回去,“你點吧,我跟你一樣。”

楚月以前和李俊、蔣茉吃過一次牛排,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拿起刀叉的時候,還覺得有點別扭。

她看了江硯一眼,江硯回視,對她笑了笑,他左手刀,右手叉,動作很慢地切起牛排,跟她的節奏差不多。

江雪怡跟楚月聊了會兒天,聊學習,聊興趣愛好,她發現眼前的女孩子,說話得體有邏輯,又不卑不亢。她始終跟別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感,但又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江雪怡是每一個話題的挑起者,但她發現楚月總能恰合時宜地接上幾句。

其實剛才她在群裏打趣江硯的話並沒有多走心,但是在吃這頓飯的過程中,她突然認真地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子和江硯之間可能不止短暫的緣分。

她看看江硯,又看看楚月,雖然他們之間的交流不多,但卻有一種難得的默契。

楚月的果汁剛喝了一半,江硯馬上就會給她倒上。他知道楚月愛吃的冰淇淋口味,會很自然地給楚月遞紙巾,即便是在跟她聊天,似乎也總是關註著楚月。

其實江硯是他們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從小大家都照顧他,讓著他,江雪怡哪裏見過他這樣細心地對待別人,她一時只覺得稀奇,眼界大開。

快要結束用餐的時候,江雪怡提議,“我給你們拍張照片好嗎?”

“阿姐是學攝影的,動不動就愛拍照。”江硯解釋。

果然,江雪怡從她的大包裏掏出了一個單反。她一手舉著單反,一手指揮兩人,“你們倆靠近一點,中間能塞一座大山,我怎麽構圖。”

楚月將自己的椅子又往江硯的旁邊挪了挪,兩人衣袖擦著衣袖。

江雪怡繼續指導,“笑一笑。”

“對,就這樣,妹妹笑得真好看。”江雪怡說著,哢嚓按下了快門。

“阿硯你……”

照片定格的時候,江硯往楚月的方向看了一眼,江雪怡本來想說這照片不算,重新拍。但她仔細一看又覺得照片意外地好看。

背景是窗外迷離的夜色,楚月微微笑著,笑意說不上燦爛,但神情愉悅又放松。江硯雖然沒有面對鏡頭,但他看著楚月,眼裏是說不出的溫柔。

******

高三是提前開學的,當高一年級的學生在操場上軍訓,聲音高昂地喊著口號時,高三教室裏的課桌上,堆疊著厚厚的書本,學生們埋在書堆裏刷題,教室裏只有空調沈悶而單調的嗡嗡聲。

開學不過幾周,江硯就要去參加物理競賽全國決賽,前一天晚上,楚月在做完作業,從書桌的抽屜裏取出手機,打開與江硯的聊天界面。

楚月:【明天考試啦,祝旗開得勝呀!】

後面還跟了一個小貓做啦啦隊的表情包。

江硯:【嗯。】

嗯?楚月覺得江硯的反應有點冷淡,正在想學霸會不會也有考前綜合征。

他突然又發了一條消息過來。

江硯:【我有點興奮,睡不著,給你講題怎麽樣?】

一個月亮:【可你明天要比賽,不好好休息嗎?】

江硯:【給你講題就是一種放松解壓的方式。】

一個月亮:【……我感覺我的智商收到了侮辱。】

江硯:【我什麽都沒說.jpg】

楚月發了一道今天她刷題時遇到的還沒有解出來的數學難題。

江硯:【等我片刻。】

正在這時,陳博文在學習小組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陳博文:【祝江硯大佬明天考試順利,一舉奪魁,加油。gif】

緊接著王佩儀也發了一連串加油的表情包。

江硯:【謝謝大家,考完請大家吃飯。】

陳博文和王佩儀緊跟著發了“謝謝老板”的表情包。

楚月也合群地跟了一個。

過了一會兒,江硯的解題步驟就以手寫的方式發了過來。

楚月:【那我看題了,你早點休息,晚安。】

江硯:【晚安。】

和江硯一起進入決賽的還有競賽輔導班的其他幾位同學,但最終順利考入前50的只有江硯一個人。競賽結束後,他被選入了集訓隊,並且順利保送到大家夢寐以求的A大。

成績出來那天,好多人來為江硯慶祝,等他抽出時間來請四人小組吃飯,已經是兩天以後了。

周末的晚上,他們在江錦大廈底樓吃火鍋,雖然只有四個人,但兩年多的友誼讓他們話題不斷,氣氛在這熱氣騰騰的火鍋裏面發酵,暢快又肆意。

王佩儀感嘆,“江硯大佬,我真的羨慕死你了,這麽快就脫離高考的苦海,把你的智商分我一點吧,一點就夠了。”

陳博文反駁:“他只不過是不用高考而已,他接下來要做的題可比我們難多了。”

王佩儀: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兩人又開始打起嘴仗。

楚月舉起手裏的果汁,像江硯那邊靠了靠,江硯也舉起杯子,兩人輕輕碰了碰,發出清脆的聲音,果汁搖晃,倒影浮動。

楚月看著江硯,輕輕地但又很鄭重地說了一句,“恭喜你。”

“謝謝。”江硯又將杯子往前一遞,重新與楚月的杯子碰了碰。

從江錦大廈出去,王博文和王佩儀兩人打了一輛車。江硯將楚月送到公交車站,公交車到站,楚月上車,江硯也跟了上來,楚月不解看向他。江硯解釋道,“這麽晚了,送你到家吧。”

楚月沒有拒絕,公交車上只剩一個空座,楚月坐著,江硯就靜靜地站在她的旁邊。

到站後,兩人下車,江硯就著微弱的燈光,又一次讀出了藍色站牌上的三個字“楓林巷”。

雖然這是楚月長大的地方,但楚月對這裏並沒有太多的好感,也許是因為這裏發生了很多不怎麽如意的事情。但是這三個字從江硯口中讀出來又變了不一樣的味道,仿佛是空曠而靜謐的竹林中,輕輕呢喃的聲音,清澈又柔和。

楚月覺得江硯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

他們踩著月光的影子往前走,路過雜貨店的時候,賣早餐的夫婦正在外面磕著瓜子乘涼,他們跟楚月打招呼。

“阿月回來啦。”

“王叔王嬸兒好。”

路過維修鋪的時候,小唐師傅正坐在櫃臺上研究一臺電腦,他探出頭來跟楚月揮了揮手。

楚月也向他揮了揮手,“小唐師傅。”

“你人緣真好。”江硯好奇地打量著這條小巷裏的煙火氣。

楚月看著他的樣子,笑了笑說,“因為這裏人少,流動也少,所以街坊鄰居都是認識的。不過這裏的居住環境比不上別的地方,這條道窄得汽車都很難開進來,所以能在外面買房的年輕人都搬出去住了。”

“我倒覺得住在這裏也很有意思。”江硯看看地上的石板,又看看屋頂的瓦片。

大少爺果然是不懂人間疾苦的。

江硯見楚月正微微笑著看她,便問道:“怎麽了。”

楚月只是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

過了眼前一座石橋,就是楚月的家了,江硯的腳步漸漸緩下來,他說,“過兩天我就要去北市參加集訓了,估計得好幾個月。”

楚月輕輕頷首:“我知道。”

“有事電話聯系。”

“好。”

江硯在橋上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楚月:“沒事也可以聯系。”

楚月咯咯笑出聲。

“笑什麽?”江硯蹙眉。

楚月擡眸看他,“剛認識你的時候,覺得你又高傲又冷酷又不近人情。”

“現在呢。”

“現在嘛,有時候傻乎乎的,像個小孩子一樣。”

江硯急了:“你說我傻,我可是我們學校唯一進集訓隊的。”

楚月哄小孩似的鼓起掌來,豎起大拇指,“哇,真棒,厲害極了。”

江硯滿意了,高興了,嘴角上揚,繼續往前走。

這條小巷那麽長,踏進來的時候都看不到盡頭,但仿佛一眨眼就走完了。

停在楚月家門口,江硯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楚月笑他,“努力了這麽久的事情終於有了結果,幹嘛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江硯語氣平緩,“有點遺憾,不能參加高考。”

楚月冷哼一聲,“你這話讓別人聽見了,肯定想要撲過來暴打你一頓。”

江硯沒有被楚月逗笑,只輕擡了一下眉,似乎確實有些悵然,“遺憾不能跟你一起參加高考。”

誰家的小孩在學鋼琴,那生疏的音調一個一個往外蹦,仿佛擦過心臟的邊緣,一陣癢癢的觸感。

楚月的眼光從別處收回,又看向江硯,“別說傻話。”

江硯似乎很快從那陣情緒裏抽離出來,又喚了一聲楚月的名字,他的聲音落在風裏,就如同在叫天上的月亮。

“你也考北市的大學吧。”

江硯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柔和,他的嚴重盛著懇切,沒有人忍心拒絕他,楚月幾乎不做思考便點了點頭,“好。”

江硯眼中露出了一些笑意,但片刻後,他又想到什麽,繼續開口:“可以考A大嗎?”

楚月:……

A大又不是想考就能考的,楚月擰眉,“不要得寸進尺,難道是我不想考A大嗎?以我現在的成績來說,還是有困難的。”

江硯似乎也只是跟她開了個玩笑,他神情放松,“沒關系,不著急,還有好幾個月呢,慢慢來。”

兩人又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秋夜的風透著一股涼意,楚月說,“那我進去了,你回家吧。”

江硯點頭,又看了她一眼才轉身,他的步子很慢,顯得沈重。雖然兩天後才離開,但這兩天他基本不會再去學校,這可能是他去北市前的最後一次見面了,下一次再見就是幾個月之後,一想到這兒,江硯的腳步頓了頓,恰在這時,楚月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江硯。”

他一轉身,就看到楚月幾步跑了過來,站到他的面前。

“怎麽了?”江硯問。

楚月沒有回答,她只是又上前一步,張開雙臂抱了抱他。江硯楞在原地,只聽她在他的耳邊說,“江硯,北市那麽遠,氣候跟這裏差很多的,你要照顧好你自己。”

當他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氣息,她的體溫時,她又快速地放開了他,她擡眸看了他一眼,又道,“你回家吧,路上小心。”

說完不等江硯回應,她就轉身跑回了家中的院門,那身影消失在狹窄的過道裏。

待楚月走後,江硯又在原地楞了好久。他回想著剛才那個短促的擁抱,那樣短那樣淺,卻讓他的心跳久久無法平覆。

他轉身往回走,腳步輕快,又有點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麽像傻子一樣站在那裏,為什麽不能同樣地伸手抱抱她。他覺得自己身上還殘留著楚月的氣息,他還沒有離開平江,可是已經開始想念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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