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關燈
第11章

那天是除夕前一天,江硯家裏有一個家庭聚餐,他的叔叔伯伯和小輩們都來了,十分熱鬧。

江硯有一個堂哥兩個堂姐,堂哥已經工作了,兩個堂姐還在國外讀書,相聚一次不容易,大家興致都很高。

一碰面,他的堂姐江婉瑜就蹦到他面前,很誇張地打量他,“我的天,阿硯真是越長越好看了,交女朋友了嗎?”說著還捏了一下他的臉。

江硯習慣了江婉瑜的大大咧咧,他不大在意地拍開她的手說,“我未成年的。”

江婉瑜用手比劃著他的身高,搖著頭“嘖嘖”了兩聲,“未成年能有這身高,真是令人羨慕啊。那不著急,等你長大了我給你介紹漂亮姐姐。”

江硯幫她拉開了椅子,接道:“那我得提前謝謝你。”

幾人坐在一起說說笑笑,一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飯後,兩個姐姐說想到外面逛一逛,男生們就自覺地走在她們身後,跟保鏢似的,女士們非常滿意。

新年前夕,街上張燈結彩,又熱鬧又喜慶,天氣嚴寒也擋不住姐姐們的熱情。她們在街頭買了奶茶,雖然江硯和堂哥多次說他們不想喝,但還是被江婉瑜硬塞了一人一杯。

走走停停,江硯一擡頭就看到了江錦大廈這幾個閃著明亮白光的大字。大堂姐說她要去大廈裏買點東西,二堂姐說她要在外面逛逛,幾人就此兵分兩路。堂哥陪著大堂姐走進了大廈,江硯則陪著江婉瑜來到了充滿煙火氣的夜市裏。

江硯看著路邊的商販和小攤,不由想起之前在這裏見過楚月。他想著現在天氣這麽寒冷,她應該不會再出來擺攤了,但還是格外留心了一下,眼神四下逡巡了一遍,竟然還是在一個不算起眼的角落裏面看到了楚月。

許是她的眼神停留得太久,江婉瑜隨著他的目光,往那個方向看去。

楚月正在幫一個女孩子綰頭發,那頭發在她手中靈巧地轉了幾轉,就綰成了一個簡約又好看的發髻。她將一根簪子插入其中將發髻固定住,然後拿了兩面小鏡子,一面照著剛綰好的發髻,一面放在女生面前。

女生照著鏡子左右看了看,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很爽快地買了那個發簪。

江婉瑜看完起了興致,回頭對江硯說:“雖然簪子很一般,但是頭發綰得真不錯。”

話音未落,她已經提步走向了楚月的方向。

江硯緊隨其後。

楚月今天依然裹了一件黑色的長羽絨,頭發在後面綰了一個發髻,發髻上簪一根黑色木制發簪。簪子上鑲一朵梨花,白色的花朵,淺綠色的葉片,看起來精致淡雅,耳環是一對嫩綠的珍珠。

她一擡頭就看見了江硯,他旁邊站著一位十分漂亮惹眼的女生,和他一樣氣質出眾,應當是同行的人。

楚月和江硯目光短暫接觸,但都沒有說話。

江婉瑜指著一個帶銀質帶茉莉花的簪子說,“我想要這個,可以教教我怎麽綰頭發嗎?”

楚月將兩面小鏡子遞給江婉瑜,“我幫你綰,你拿鏡子看。”

江婉瑜將一面鏡子遞給江硯,一面鏡子自己舉著,叮囑楚月,“行,那你動作慢點兒,我怕看不清楚。”

江婉瑜是及肩的黑色直發,發質很。楚月一邊綰發一邊告訴她動作要點,如果江婉瑜說慢點,她還會把這個步驟從來一遍,講得清清楚楚。

江硯舉著鏡子,站在江婉瑜的側前方,幾乎與楚月並肩而立,他能聞到她身上若有似無的橙子香氣,夾雜一些寒氣。

氣溫太低,講話的時候,嘴邊都會浮起一團白霧。楚月雙手纖細靈活,卻凍得通紅,耳環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晃。

“阿硯,鏡子擡高一點,我看不見了。”江婉瑜吩咐道。

楚月聞聲朝江硯看了一眼,恰好與他視線相接。他穿一件黑色的防風夾克。頭發應該是剛剃的,比上一次見面短了不少,整個人幹凈而清爽,站在這熱鬧又喜慶的街頭,卻仿佛沒有沾染一點煙火氣。

楚月很快又收回了視線。

那天江婉瑜圍了一條顏色鮮艷的羊絨圍巾,襯著她白皙的膚色,本身就明艷得不得了,有了簪子做裝飾,又平添了一分韻致。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心情大好,還幫大讓姐也選了一個。

她剛要拿錢包,被江硯截了胡,“阿姐,我來付吧。”

江婉瑜不跟弟弟客套:“那就謝謝阿硯了,我先去那邊看看。”說著朝另一個做糖人的小攤走去。

“簪子多少錢?”江硯從口袋裏掏出錢包。

“三十。”

江硯以為是三十一個,從錢包裏掏了一張一百元鈔票遞給她,結果她找了他七十塊錢。他沒想到這麽便宜,怕她吃虧,又確認了一遍,“我阿姐拿了兩個。”

楚月將攤子上的東西理了理,說,“我知道,三十兩個,沒算錯。”

天寒地凍地站在這裏,其實根本賺不了幾塊錢。江硯將錢包揣回口袋,真心建議,“其實你可以賣貴一點。”

楚月擡眸看一眼眼前這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正好現在沒什麽客人,她耐心跟他解釋:“如果賣貴一點,就沒人買了,我這裏的東西本來就不值錢,如果想買貴的東西,可以去那裏。”

江硯順著楚月手指的方向望去,是燈火通明的江錦大廈。

“阿硯,快點。”江婉瑜的聲音從不遠處的人群中傳來。

江硯想起什麽,將手裏未開封的奶茶塞到了楚月手裏,“這個給你。”

楚月還沒反應過來,奶茶的溫度已經在冰冷的手心裏四溢開來,仿佛結成塊的冰涼的血液又重新開始流動。

楚月想把奶茶遞還給他,但是江硯好看的眼睛帶上了愉悅的笑意,他說,“新年快樂!”

她拒絕的話梗在喉頭沒法說出口,只是緊緊地握住了手中殘餘的溫暖。

江硯後退兩步轉身走進了熱鬧的人群裏,消失在繁華的街道中。

****

楚月的父母並不關註她的學習,他們一致覺得她讀再多的書都翻不出一朵花來。沒有人來問她在學校的學習生活如何,也沒有人問她期末考了多少分,他們更多的是自顧不暇。

除夕夜,難得楚建平沒有出去找他的狐朋狗友,老老實實坐在家裏吃年夜飯。姚秀玲炒了四五個小菜,買了一瓶白酒,客廳二十幾寸的電視放著熱鬧的春晚,兩人一口酒一口菜吃得十分和諧。

楚月一邊看春晚,一邊有一口沒一口地扒著飯,不禁感嘆這兩人真是天生一對。這個家家徒四壁,連她的學費都拿不出來,但他們就跟沒事人一樣,一個肆意揮霍,一個言聽計從。

楚建平喝得微醺,打量了一眼楚月,突然感嘆道,“我們家阿月都長這麽大了,真是應了那句話,女大十八變。”

楚建平喝了酒就愛亂七八糟地瞎侃,楚月壓根不想搭理他,瞥了他一眼,又自顧自地看電視。

楚建平繼續對她評頭論足,“你怎麽總穿黑色的衣服,過年也不穿件喜慶一點的衣服,小姑娘每天一幅死氣沈沈的樣子。”

今天是除夕,楚月本來不打算跟楚建平作對,但他非要這樣,她忍不住就懟了他一句,“你給我錢買衣服了嗎?”

誰知楚建平反駁道:“我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早就工作上班了,不信你問你媽。你一個女孩子讀這麽多書有什麽用,以後能掙一百萬一年嗎?”

我不想掙一百萬一年,我只是不想過你們這樣的生活。

楚月差點被他氣笑,他怎麽好意思把不給她交學費的理由說得這麽冠冕堂皇。好在她早就習慣了楚建平那比城墻還厚的臉皮,並不怎麽生氣,像閑聊般回他,“那你們十幾歲開始上班到現在,掙到一百萬了嗎?”

楚建平被她這句話氣得臉都紅了,一時語塞,倒了一杯酒,一口氣喝下去,指責道,“我就沒見過嘴皮子這麽厲害的小丫頭,跟你老子這麽沒大沒小,你知道這叫什麽嗎?大逆不道。”

楚月本來想說,你還知道你是我老子,你養了我嗎?給我錢了嗎?但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說再多又有什麽用呢,也不會改變這個人,不會改變現狀。今天還是除夕,這麽喜慶的日子,真的不適合吵架。

恰好這時,她那個慣常搗糨糊的媽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大過年的,別說些不高興的。阿月學習辛苦了,媽媽給你包了一個紅包。”

姚秀玲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遞給楚月,楚月看到紅包,心情稍微舒暢一點。

“謝謝媽。”她接過紅包,快速地塞進了自己地口袋裏。

楚建平不滿地“哼”了一聲,“藏什麽藏,我還能跟你搶不成。”

楚月心想那可說不定,你就是能幹出這種混賬事來的人。她放下筷子起身道,“我吃好了,回房間休息了。”

楚月回到房間後鎖了門,她打開紅包,裏面是兩百塊錢,她將兩百塊錢取出來。又從抽屜裏拿出了她存錢的盒子,她把兩百塊錢卷成小卷放了進去,這些都是她給自己存的學費,她不僅要存高中的學費,還要存大學的學費。反正越多越好,多多益善。

楚月的房間裏,除了一張床外,就是書桌和衣櫃,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腦,唯一的電子設備就是一臺楚建平用剩下來的一臺手機。她偶爾用來聯系她的朋友,李俊和小茉莉,現在又多了一個張曉楠。

她沒什麽特別的興趣愛好,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學習和賺錢上。雖然今天是除夕,但對她來說與往常並沒有什麽不同,她依舊拿出習題冊來做題,窗外是斷斷續續的煙花爆竹聲,但她的心裏平靜如水。

寫完一章練習,她起身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鋪面而來的是冬夜的涼意。

她家住在底樓,眼前是鱗次櫛比的舊樓房,看不到什麽寬闊明朗的好風景,但是擡頭還是可以看到遠處被煙花映紅的天空,也許這才是跟平日裏最大的不同。

恰好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她和李俊林茉的三人群裏,林茉傳了一張照片,仙女棒在黑暗的背景中綻放雪亮的光芒。後面跟一句:“阿月,快來我家放煙花。”

楚月在群裏回了一句:“馬上到。”

楚月放下手機,穿上了羽絨外套,往外走了兩步,又回來照了照鏡子。挑了一朵淺金色的山茶花發卡夾到頭發上,又理了理耳畔的碎發,才重新轉身出門。

林茉的家裏有個小院子,楚月一路小跑到小院門口。小院裏面有一個葡萄架,這會兒沒有藤葉,只剩上下纏繞的藤條,上面綁了幾盞小燈,閃著微弱熒光。

林茉和李俊兩人一人拿一根仙女棒,在空中畫著各種形狀。兩根仙女棒碰到一起,李俊看著林茉,眼睛裏倒映著煙火的光芒。

楚月在門口站了許久,還是林茉先看到了她。

林茉特別高興地跑過來牽她的手,帶著她往裏走,“快點快點,就差你了。”

李俊將一根點燃的仙女棒遞給楚月。

而後又取了一根沒點燃的遞給林茉,他站在林茉旁邊,兩人肩靠著肩,頭挨著頭,打火機的火苗在風中不停地跳躍,李俊彎著手掌攏著火苗,光芒照亮兩人年輕又充滿期待的眉眼。

他們倆看起來是那麽和諧和般配,楚月甚至不忍心打擾他們。

楚月的雙手凍得冰冷,在這個喜慶的日子,她突然覺得有點難過,她默默地將頭上夾的那朵好看的山茶花取了下來,放到了衣服口袋裏。

林茉的仙女棒終於點燃了,三個人坐在院子裏,看煙花,聊天,等待新一年的鐘聲響起,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一樣。但楚月知道,她的一點少女情愫,一點模糊的關於青春的悸動被風吹散在了這個寒冷的冬夜裏,永遠都不可能宣之於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