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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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平江一中是百年老校,前兩年,教學樓和周圍的基礎設施都做了翻新,紅墻黛瓦,綠樹掩映,樓梯兩邊掛著名人照片和字畫,很有一些人文氣息。

江硯單肩背著書包,悠閑閑地踱步下樓梯。

落在他身後的張旭幾步上前,與他並肩而行,剛才他目睹了教室門口那一幕,覺得不可思議。

他和江硯是初中同學,相識多年,他了解江硯,雖然待人不算熱情,但從來不會為難人或者捉弄人,可他剛才又分明是故意將那張紙幣扔在地上的。

張旭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往前跨了一步,湊到江硯身旁,直截了當地問道:“剛才為什麽撿了錢又扔到地上?”

江硯看了張旭一眼,想起兩個月前的一樁事情,不由放慢了腳步。

“你認識她?”張旭更好奇了。

兩人走在通往校門口的林蔭道上,樹葉間隙漏下的陽光驅散清晨遺留的一點清涼,風吹過,細碎光斑在地面跳躍。

不等江硯回答,張旭突然靈光一現,明白了為什麽女生看起來這麽眼熟。他馬上向江硯確認,“她是我們在江錦大廈碰到的那個女生?”

江硯點了下頭,說,“可不是嘛。”

這事說來也巧,就在兩個月前,中考成績公布後,他們全班在市中心的江錦大廈裏聚餐。中途江硯和張旭去了一趟洗手間,剛好在洗手間門口看到兩名女生正在欺負另一名女生,被欺負的女生雙眼泛紅,看著十分可憐,而揪著她下巴的正是剛才在教室門口遇到的楚月。那會兒的楚月面目緊繃,眼裏透著兇狠,一幅惡人姿態。

當時江硯直接出聲呵止,聲音平靜,卻又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楚月看了江硯一眼,沒有馬上回應,似乎是在衡量著什麽。也許是看對方人多勢眾又是男生,根本打不過,幾秒後,楚月放下了女生的下巴,但是依舊不忘放一句狠話,“我剛才說的話,你給我記住了。”

楚月離開的時候,又看了他們一眼,臉上沒什麽特別的情緒,但在江硯看來,那特別像是不服氣的挑釁。他第一次那樣不客氣地對女生說話:“看什麽看?趕緊滾。”

當然那時候楚月在江硯眼裏可不是什麽普通的女生,而是一個霸淩同學的惡人。

楚月看著江硯,不屑地“嗤”了一聲,便帶著林茉一起離開了。

當時以為,這只是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不會再與這人有什麽交集,沒想到這麽快就狹路相逢了。

張旭“嘖”了一聲,“想不到小太妹也能考上一中,還跟我們做了同學,真是冤家路窄。”

江硯沒有對此發表什麽意見,他根本就沒把楚月這個人放在心上。只不過對她那日的行為有一種本能的厭惡,所以才會在認出她的那一刻,將手中的紙幣扔到了地上。

*****

楚月到達教室的時候,講臺前還有幾個學生在簽字領教材。她找了個後排的椅子坐下,拿出包裏的現金理了理,待最後一位同學也離開的時候,楚月才起身走到了講臺邊。

她將手裏的一疊鈔票遞給班主任陶靜,不緊不慢地說:“老師,這是我的學費。”

其實其他學生的學費早在前幾天就收齊了,楚月是最後一個繳費的,而且她手裏的這疊鈔票,有整有零,一看就是七七八八湊起來的。

陶靜接過鈔票,也沒問她怎麽現在才繳學費。倒是楚月主動開口,“老師,您數一下吧。”

陶靜沒有數,直接把那疊鈔票夾到了筆記本裏。她將耳邊的碎發夾到耳後,微笑著說,“你數過了,總不會有錯的。”

陶靜看上去很年輕,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彎彎的,氣質十分溫婉。倒是楚月,從頭到尾沒什麽表情,本是一張青春朝氣的臉,眼裏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沈靜。

陶靜指著第一排桌子上的書說:“每門科目拿一本書,拿完在表格上簽個字。”

“謝謝老師。”楚月轉身去拿課本。

陶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今天通知八點到校,你遲到了一個多小時。”語氣並不嚴厲,更像是關心的詢問。

楚月將課本裝進帆布包裏,轉身看著陶靜說,“家裏有點事情。”

很簡單且官方的回答,似乎並不想與新班主任做什麽交心的談話。楚月說完拿起講臺上的水筆,在名單上快速地找到了自己的姓名,在後面的格子裏簽好字。她的字跡不算工整,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章法,但是看著十分流暢大氣。

陶靜沒有繼續追問。

楚月將名單放到陶靜面前,又將水筆擱在簽名單上,重新看向陶靜,“老師,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楚月。”陶靜再次開口。

“嗯。”楚月將帆布包放在身前,背脊挺直,一幅認真聽教的姿態。

“從今天開始到高考結束,我都是你的班主任,我們要相處三年的時間,不管是生活還是學習,你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跟我溝通和商量,明白了嗎?”

陶靜並不是對所有學生都說了這樣的話,但她莫名覺得也許楚月會需要一些幫助。

楚月點了點頭,還是禮貌地回,“謝謝老師。”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麽。

“去吧。”

“老師再見。”

陶靜透過窗戶看著楚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裏。她覺得楚月是個有點特別的女生,待人有禮卻有透著疏離,有問必答又好像什麽都沒說,但是並不叫人討厭。

楚月在校門口,等到26路公交車後原路返回,在楓林巷站點下車,老遠就看見李俊和林茉在站點旁等她。

林茉背著一個小包,跑到她面前,急切地問她,“順利嗎?”

“當然。”楚月似乎松了一口氣,兩邊肩膀微微向下,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笑容。

“太好了。”林茉拉著她的手跳起來,包上的小兔子掛飾跟著她一起上上下下。

李俊翻了個白眼,說,“幼稚。”

林茉向他吐了吐舌頭。

三人一起朝楓林巷裏走去,林茉第一個到家,然後是李俊。楚月跟李俊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李俊卻沒有進門,幾步跟了上來。

楚月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他。

李俊這兩年個子躥得特快,臉部輪廓也深刻起來,是個少年人的樣子了。

他一手插在兜裏,問道:“要不我送送你?”

楚月知道李俊是擔心楚建平為難她,很直白地說,“放心吧,我心裏有數,錢已經繳掉了,他也拿往我沒辦法,而且他現在上班去了,不在家。”

雖然楚建平這人喝酒賭博,但萬幸他不打人。

“行吧,”李俊擡了擡眉,到底還是有點不放心,叮囑道,“那有事給我打電話。”

穿堂的風徐徐吹過,將楚月一大早積攢的煩躁思緒吹去了大半,眉間舒展開來,楚月似乎想到什麽,又喊了一聲李俊的名字。

“什麽?”李俊見她一幅鄭重其事的樣子,不由得直了直身體。

“明天就開學了,我跟你們不在一個學校也不能經常見面,你好好學習別總是打游戲,知道吧?”

李俊嘴角一撇,笑道,“你比我媽還煩你知道嗎?”

楚月卻沒在意他的調侃,繼續說道:“最重要的是多關心小茉莉,她膽小,別讓人欺負她。”

“我知道。”這回李俊回答得很認真。

“還有……”

“還有?”李俊不耐煩了。

楚月眼神向上,看著他頭上那堆不修邊幅的雜毛,“你頭上那堆雜毛,能不能剃了,回頭又該被老師教育了。”

“你比老師可怕多了。”李俊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而後擺了擺手說:“再見,不送。”往後退了幾步便轉身往家的方向去了。

楚月看著李俊的背影,搖了搖頭,也轉身回家了。

回到家時,姚秀玲搬了個矮凳坐在門口等她。姚秀玲四十多歲,在附近一家工廠的食堂裏上班,過了午後就在家裏休息。楚月記得她年輕的時候五官明麗,十分秀氣,只是這些年被生活磋磨得變了容貌,因為瘦,比實際年齡看起來還要蒼老一些。

楚月沒理她,繞過她往自己的房間走。姚秀玲從後面跟上來,一邊出聲教訓她,“死丫頭,連媽都不知道喊一聲,還有沒有規矩了?”

楚月將帆布包扔到椅子上,轉身反問她,“你還是知道你是我媽,你把你的工錢全部拿給楚建平揮霍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學費還沒有著落。”

姚秀玲自知理虧,低頭輕嘆了一句,“我又沒有辦法的啰。”

她這輩子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逆來順受,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她也沒有辦法。

楚月看著她輕嘆了一口氣,將姚秀玲推出自己的房間,“你出去吧,我要看書了。”

說完楚月將房門關上,反鎖。那天一直到天黑,楚月都沒有再踏出房門一步,連晚飯都沒吃,她不想見到楚建平,不想再與他起什麽不必要的沖突浪費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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