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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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江侑安醉了,又似乎沒有醉。

在剛喝完酒不久他確實有點迷糊了,但是在回房間吹了會兒風之後就清醒了很多,也清楚地記得自己做了些什麽。

他也清楚自己該做什麽。

受到了殘存的酒精的影響,江侑安睡的很沈,在終於睜眼的時候,昨天下了一天的雨已經停了,太陽從遠處的山後爬出地平線,空氣中的小分子上下浮沈,萬物似乎都歸於靜謐。

今天是他的生日。

所有的流程估計和昨天大差不差。

也許是因為有了心事,江侑安倒是和往常不同,並沒有對自己的生日有太大的期待和熱忱,只是想立刻見到江其深。

江侑安以飛快的速度洗漱完了之後就匆匆奔下了樓,在路過沙發的時候被萬韻和叫住了。

“醒醒,怎麽這麽著急?”萬韻和問,“有什麽事嗎?”

“沒。”江侑安往四周張望了一圈,在沒看見江其深的人影時有些失望地轉了回來,沖著萬韻和道,“媽,就你一個人在家嗎?”

萬韻和像是看出了江侑安的心思,本想著打趣江侑安兩句,但是目光觸及到江侑安略顯低落和郁悶的眼睛時微微一楞,思緒覆雜了一瞬後才繼續彎起唇角,道:“你哥去給你定蛋糕了。”

萬韻和沒提江昀,似乎已經猜到了江侑安想問的只是江其深。

江侑安倒是沒有註意到萬韻和試探的小心思,也毫無防備地落了套,忘記追問江昀的下落,哦了一聲後就準備回房間。

萬韻和的神色更覆雜了,盯著江侑安的後腦勺看了半響,還是沒忍住開口喊住了江侑安,“醒醒,來陪媽媽坐一會兒。”

江侑安微楞,擡起的腳又放了下來,回頭和萬韻和對視了兩秒,只感覺萬韻和漂亮的眼睛裏不再只是單純的對他的愛,還摻雜了一些微妙的,難以言說的覆雜的情感。

江侑安心裏驟然有些惴惴,遲疑地擡腳朝萬韻和走去,在沙發上撿了個位置坐下。

“你要在家裏住幾天啊?”萬韻和問。

江侑安乖乖巧巧地回答:“明天走吧,學校還有蠻多事的。”

萬韻和摸了摸江侑安的手背,又道:“前天怎麽冒那麽大雨回來?淋成那樣,這兩天有沒有不舒服?”

江侑安心臟又是微妙地一跳,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似的,小心地擡眼看了萬韻和一眼。

萬韻和還是那副親和溫柔的模樣,唇角帶著淺淺的微笑,仿佛只是單純地在關心江侑安。

江侑安考慮了一下措辭,才半真半假地開口:“在那邊看到了新聞,聽說這邊有座山發生泥石流了,我有點不太放心......”

幾秒後,萬韻和輕輕嗯了一聲,又囑咐了一句,“以後還是打電話給我們確定一下,別這麽著著急急的,好在這次沒出什麽事......”

江侑安耐心地聽萬韻和說了半天,一時間也找不到插口的機會,只能乖順地垂著腦袋聽。

“不過也好,你回來了我們還能陪你過生日。”萬韻和伸手捏了捏江侑安的鼻梁,輕笑道,“怎麽樣,寶貝,想好了要許什麽願望嗎?”

江侑安被萬韻和突然的稱呼喊的有些不好意思,有些別扭地瞅了萬韻和一眼,語氣輕快道,“想好了。”

萬韻和笑瞇瞇地敲了江侑安的腦袋一下,打趣道:“行哦,希望到時候你的願望都能實現。”

江侑安也笑了。

他也希望。

江侑安在家裏無所事事地呆了幾個小時,才終於把江其深等回來了。

“你怎麽去了那麽久?”江侑安叼著根棒棒糖走向江其深,目光在江其深手上流轉了幾圈,“不是去訂蛋糕了嗎?”

江侑安嘴裏叼著糖,說話也含含糊糊的,江其深甚至都能聽見糖身和牙齒磕碰發出的清脆的聲響。

江侑安的嘴唇似乎也被融化的糖潤色,淡粉的嘴唇顯得亮晶晶的,讓江其深很難不垂眸看一眼。

“還在做,晚點兒去拿。”江其深掀起眼皮,面容平靜道。

“哦。”江侑安似乎不太在意這個答案,只是隨口找了一個話題開頭而已,在敷衍地應完聲後,又慢吞吞地舔了舔自己的棒棒糖,過了半天才突然又擡起眼皮,直勾勾地看向江其深,明知故問道:“昨天我喝醉了?”

江其深眉梢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神色依舊自然,“嗯。”

“那我昨天晚上有做什麽嗎?”江侑安的目光依舊一動不動地放在江其深身上,不想錯過他的一絲神色變化。

江侑安的語氣中含的情緒實在讓人難以分辨,不知道是認真更多還時頑劣逗弄更多。

江其深的眸光微閃,似乎是聽明白了江侑安的言外之意,垂了下眼睫後語氣淡淡道:“沒有,我把你送回房間後你就睡著了。”

江侑安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江其深,眼裏的情緒更覆雜了。

也許是失望,也許還有一些想不明白。

江侑安一時間感覺無所適從,連嘴裏的糖都霎時變得索然無味,只得草草地用牙尖磕碎,然後囫圇吞進肚子裏。

“是嗎?”江侑安垂下了眼睛,手指還捏在糖棍上,扣了幾下之後才把糖棍從

嘴裏拿出來,盯著看了兩秒才繼續道,“那我就放心了,我還怕我做點什麽不好的事呢。”

江其深眼底眸光沈沈,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蜷,似乎想擡手揉揉江侑安的頭,但是才堪堪舉起來一點,萬韻和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其深回來了?”萬韻和道。

江其深的手又垂了下來,應了一聲。

江侑安面無表情地盯著地板發了許久的呆,也不太想去客廳裝笑臉,又不想回房間自閉,最終還是側身繞過了江其深,寥寥地丟下了一句,“我出去走走”後就頭也不回地推門離開了。

下了一天的雨,漫長的夏季似乎也因為這一場突然的雨驟然結束了,毫無防備地進入了蕭瑟的秋天。

大路空蕩蕩的。

沒有人也沒有車。

周遭的寂靜讓江侑安感覺十分愜意,連心裏的煩躁都減輕了許多。

江侑安慢吞吞地沿著路往前走,聽著耳畔傳來的樹葉窸窸窣窣的響聲,偶爾還摻雜著幾聲葉片被自己踩碎發出的聲響。

江侑安沒有什麽明確的目的地,只是想一個人沿著大路走一走。

周邊的環境逐漸發生變化,江侑安才突然驚覺自己在S市住了這麽多年,好像只對家和學校有印象。

其他地方他甚至沒有過多的駐足過,更別說停下來看看風景了。

可能是冒了那場雨的原因,難受和疲憊還是後知後覺地來了,江侑安站定,緩了一會兒之後決定找個地方坐下。

江侑安看向對面馬路的公交站牌,正要擡腳朝對面走去的時候餘光突然瞥見了不遠處的另一個身影。

藺繁似乎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裏碰見江侑安,整個人都怔楞在了原地,靜靜地望著對面的人。

江侑安察覺到了視線,一無所知地回頭撞上藺繁的視線,眼睛一如既往的明亮透徹,好看都仿佛陽光都要為他多駐足幾分。

“你......”藺繁不知道該說什麽,瞳色偏淺的眸子微垂,與纖長的睫毛一起,一起藏在了眉峰的陰影之下。

江侑安倒是比藺繁恢覆的快一點,最起碼表面上表露的非常自然和輕松。

“好久不見。”江侑安主動破了冰,眨了眨眼後道,“我走累了,不然找個地方坐下?”

兩人不聲不響地坐在公交站牌前的座位上看風景,不知不覺時間也過去了大半,但是卻依然沒人率先開口。

“你學校放假了?”藺繁突然道。

江侑安楞了一下,回頭看了眼旁邊的藺繁,搖了搖頭後道:“沒有,回來......有點事。”

藺繁心念一動,也沒問,直接道:“回家過生日?”

江侑安頓了一下,沒否認,慢吞吞地點了下頭。

“那怎麽不待在家裏?”藺繁像是窺探出了什麽端倪,刨根問底道。

江侑安有些懨懨地垂著眼睛,一副不想多說的模樣,開口糊弄道:“沒意思,出來溜達溜達。”

藺繁倒是被江侑安的回答逗笑了,調侃道:“那倒是挺不可思議的,你以前不是能坐著就絕對不站著嗎?”

江侑安也沒忍住笑了,終於在寥寥的幾句重逢的交際中找到了幾分往日的感覺。

過往的隔閡似乎都在兩人默契的笑聲中消弭,藺繁也開始說起了他這半年的經歷,也聽了一耳朵江侑安的際遇。

其實只要不提......

他們還是能像以前那樣好。

江侑安撐著凳子,擡頭看天空。

他們在那裏坐了一下午,留了半個下午來沈默,剩下半個下午來聊天。

鋪天蓋地的晚霞蔓延至整片天空,而後逐漸變得斑駁,一塊一塊地和雲凝結在一起,匯成了一大塊絢爛的油畫。

本以為這場經久的聊天會就此愉快地結束,但是卻因為藺繁的一個問題再次歸於沈默。

“你要不要聊聊江其深?”藺繁問。

江侑安又不說話了,漫無目的地盯著腳下的石子發呆,時不時擡腳踢幾下,偶爾沈默下來的時候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原本藺繁會以為這個問題會無疾而終,但是沒想到江侑安沈默了許久之後還是開了口。

“他很好。”江侑安想了半天才憋出了三個字。

三個最能概括江其深的字。

其他的詞語仿佛都只能概括江其深的一個面,單薄又潦草。

也許是突然覺得自己說的這三個字單聽下來也顯得十分單薄,江侑安又補充道:“你是知道的,我和他沒有血緣關系,我在七歲之前是孤兒,在孤兒院長大,然後在七歲那年被我爸爸媽媽帶回了江家......”

“在回家的那天,我見到了江其深。”江侑安抿了下唇,又垂眸看了眼自己撐在椅子上有些發紅的指關節,楞了楞神後才繼續道,“我當時有點害怕,不敢靠近他,後來才鼓起勇氣走近了,他特別高,起碼比我高兩個多腦袋,我都沒有想好該怎麽和他說第一句話,他就主動蹲了下來,然後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說到這兒的時候江侑安沒忍住笑了,小酒窩也冒了出來,“他和我介紹自己,說他叫江其深,我其實那個時候緊張的什麽都聽不進去,只覺得他給我找了個臺階下,我也就照貓畫虎地跟著學,說了一句,你好哥哥,我是醒醒。”

江侑安提起江其深的時候好像有了很多話說,神色也不自覺地變得輕松和自在,瞳眸也瞬間變得充滿光彩。

藺繁聽了很多,感覺江侑安的聲音像是一根鋒利的細線,從他的耳膜穿過,狠狠的纏在了他的心臟上。

藺繁毫無預兆地開始嫉妒了起來,這不是第一次,但是確實是最深刻最難堪的一次。

藺繁想起了自己八歲那年的生日,想起孤獨的自己坐在餐桌上的蛋糕前,看著燭光減弱,安靜地等著不守承諾的父母回來,想起了那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他很少去回憶那個夜晚,特別是在現在這個時候,他不想回憶。

他自虐般的感受著自己胸腔裏不停翻滾的負面情緒,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逼著自己去想點別的事情。

比如冰箱裏的那個小雪人,比如他床頭櫃上的那幅畫,還有江侑安逼著他許願的那天,一邊抱怨一邊笑著遞給他糖果的江侑安。

其實有時候,藺繁真的不知道愛到底是一種獎勵還是懲罰。

他感激江侑安的存在,又總是會怨恨江侑安的存在。

感激的是江侑安和他的那些同樣美好的回憶。

怨恨的是江侑安不愛他。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藺繁還是深刻又明確地感受到了自己的難過。

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江侑安突然閉上了嘴,回頭怯怯地看了藺繁一眼,小聲道:“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藺繁搖頭:“沒有。”

雖然藺繁沒說,但是江侑安還是感覺不自在了起來,也閉口不言,垂著腦袋開始扣起了手。

藺繁靜了片刻,還是和江侑安道:“我爸希望我出國留學,學校已經聯系好了,我可能要走了。”

江侑安楞住了,被扣的泛紅的指縫暴露在了夜風中,冷熱交雜,但是江侑安甚至都有些感覺不到,只是扭頭看著藺繁,似乎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藺繁沒有看江侑安,只是不緊不慢地繼續開口:“可能就這段時間,我......其實也該慶幸你回來了,不然......”

不然連告別都沒有。

江侑安啞然無言,怔忪的目光在撞上藺繁擡眼看他的視線時才驟然回神,微不可查地往旁邊偏了偏頭。

夜晚似乎來臨的過分突然,在兩人的沈默相對中驀地被夜色籠罩。

在朦朧的燈光下,藺繁似乎隱約看見了江侑安有些泛紅的眼眶。

很突兀的,藺繁突然開始舍不得了,他希望江侑安能挽留他。

“你有什麽話想和我說嗎?”藺繁略顯幹澀的嗓音打破了沈默,眸子和江侑安的瞳仁對上。

頭頂的梧桐樹開始落葉,一片幹枯的葉子打著旋從上飄落,仿佛是揭開了一場電影的序幕。

江侑安定定地望著藺繁,嘴唇抿了抿。

藺繁笑了一聲,倒像是看出了江侑安的緊張和無措,將眸子移開後故作輕松道:“就當玩個游戲吧,給你規定一個字數,就三個字吧,你只要和我說三個字就可以。”

三個字。

藺繁想聽的是什麽。

是“留下吧”。

還是......

藺繁的心跳一聲接著一聲,像是海浪撲上沙灘,震耳欲聾,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聽的是什麽。

他真的只是想聽江侑安留下他嗎?

藺繁的目光沒有焦點,只是虛虛地望著天空,一邊不受控地提醒著自己,一邊緊張地等待著

江侑安的回答。

江侑安還是沒有開口,仿佛三個字的限定更加限制住了他。

藺繁等不到回答,靜了兩秒後回頭看向江侑安。

江侑安的眉眼被月色渲染的更加柔和溫順,眸子裏似乎裝滿了萬籟俱靜,沈沈的,又輕輕的,他的面容也被分成了兩半,一半盛著皎潔月光,一半浸入黑暗。

藺繁突然知道自己想聽到什麽答案了。

時間像是被塗上了膠水,每一秒都被拉長,長的仿若一個世紀。

藺繁察覺到江侑安回頭看他。

藺繁的呼吸仿佛都要停滯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延緩鍵,江侑安的每一個動作都不斷地在他眼中放大放緩。

江侑安擡眼看藺繁,嘴唇張了張。

藺繁幾乎都要絕望了。

說愛他吧。

求你了,江侑安。

說愛他吧。

夜風似乎為江侑安的話語渡上了溫度,不知道過了多久,江侑安的聲音才響了起來。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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