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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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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江侑安的聲音在抖,也許是緊張,也許是心虛,但是江侑安偏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虛在緊張些什麽。

江侑安突然慶幸自己坐在角落,在這個隱秘又昏暗的角落,好像自己的表情變化和僵硬的肢體都不會那麽顯眼。

顧嶼似乎也早就知道了江侑安的答案,遺憾和落寞只是一瞬間湧上了心口就又潮水般地褪去了。

見江侑安還有些局促不安地看他,顧嶼笑了一聲,正要開口勸慰江侑安一句時,卻見江侑安的目光突然從他身上移開了。

然後江侑安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慌亂了起來。

“哥。”江侑安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一時間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只感覺自己在這一刻好像變成了植物人,除了眼睛還能動之外,渾身的肢體都失去了控制。

江侑安發誓這輩子都沒這麽緊張害怕過。

江其深身形挺拔悍利,穿著白襯衫和西褲,酒吧內部五光十色的燈光濺出的些許光點,映進了他古井深潭的眸子裏。

江其深像是無意間掉進了珠光寶石堆裏的一塊白凈溫潤的玉石,和周遭的吵鬧喧嘩格格不入。

也不知道江其深什麽時候來的,看到了多少。

江侑安有些惴惴不安,思緒也一團亂麻,一邊在害怕自己挨罵,另一邊又覺得自己已經成年了,作為成年人來酒吧也不是什麽無惡不赦的事。

“江侑安。”江其深看向江侑安,瞳眸裏並沒有江侑安預想的憤怒和責怪,而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平靜,像是一片寬闊無波的海洋,掀不起一點風浪。

江侑安沒來由地又回憶起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不對勁。

他絕對不對勁。

江侑安抿了抿唇,又草草擡眼看了江其深一眼,腦子亂七八糟的,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解釋,也忘記了回應江其深。

江其深似乎是真的生氣了,雖然面上不顯,但是就憑江侑安對江其深的了解,江其深的表情越是冷靜,他犯的事就越大。

江侑安不太敢現在面對江其深。

不僅僅是現在的氣氛有點僵硬和窒息,還有他腦子裏還沒有消退完的不該有的想法。

“江侑安,你最近是不是有點太放肆了。”江其深還是沒忍住皺了下眉,強行平息了自己內裏翻江倒海的慍憤,語氣平靜地開口詢問。

江侑安抖了一下,又擡眼看江其深,餘光不小心瞥見了有些不放心地看著他的顧嶼,腦子一抽,一股子沒來由的勇氣灌了進來,壯著膽子反駁道:“這哪裏放肆了,我都十八歲了,而且我又沒喝酒。”

江其深氣笑了,唇角勾出了一道涼薄的弧度,連聲音都更冷了幾分,甚至都懶得和江侑安多說,只是寥寥地丟下了三個字,“走,回家。”

江侑安的脾氣也上來了,也不知道是在氣江其深不講道理,讓他在顧嶼面前丟了面子還是在氣他腦子裏那些在江其深出現在他視野裏之後愈發明晰的想法。

“我不要,你少管我。”江侑安別開了臉,不想在看江其深。

江侑安雖然會和江其深吵架,會產生矛盾,但是幾乎都是在家裏,從來沒有當眾鬧得這麽難看過。

江侑安氣得眼眶發紅,垂下的睫毛也不住地顫抖,平日裏黑亮的瞳孔好像也沒了光亮,淡粉的嘴唇倔強地抿了起來,整個人都充滿著對江其深的抗拒。

江其深的目光在江侑安臉上停留了兩秒,道:“你再說一遍。”

江侑安已經有點後悔了,但還是犟著開口:“我說你少管我,我會自己回去。”

說罷,江侑安還擔心江其深不信,也不想在這個丟人的地方多留了,腳步一擡就朝著酒吧門口的方向走,做足了自己要獨自回家的模樣。

江侑安走的很快,甚至沒分一個眼神給一旁的江其深,身影就驀地消失在了門口,鉆進了室外昏暗晦澀的黑夜。

江其深的表情還是平靜的,目光順著江侑安的動作短暫地游移了一瞬,似乎沒想著跟上去,只是面不改色地移開,徑直落在了還在沙發上坐著的顧嶼身上。

顧嶼似乎也覺得自己不對,不該帶江侑安來酒吧。

而且倒黴的是還剛好撞上了江侑安的“家長”。

顧嶼心如死灰,醞釀了一下之後就準備站起來給江其深道個歉,馬後炮似的想向江其深保證自己不會再帶江侑安過來,不會帶壞他。

江其深卻只是簡單地瞭了他一眼,然後目光就落在了茶幾上的那一小截餅幹上。

江其深的眉心又是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睫毛微垂,與空氣中的冷意撞出了些許淩冽。

顧嶼準備站起來的動作一頓,突然產生了

一種莫名的感覺。

江其深生氣的原因好像並不是江侑安來酒吧。

顧嶼又回頭看了眼那一小截餅幹,心臟沒來由地重重跳了一下,而後都不等自己反應過來,手就已經去夠了那截餅幹,隨手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江其深的目光也就此移開了,垂了垂眼,又若有所思地看向顧嶼。

江其深也只比顧嶼大上三歲,但是也許是早早地浸染於商界,江其深身上裹挾著淡淡的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楞是將這三年的差距拉的無限大。

也不知道是江其深本性涼薄還是因為看不慣他,顧嶼總是覺得江其深看他的眼神涼嗖嗖的。

顧嶼不自覺地有些心虛,畢竟自己確實對人家的弟弟有企圖,而且還不巧地剛好被撞破了。

“你......”顧嶼正要開口,江其深就開口打斷了他。

“你們點了什麽嗎?”江其深問。

顧嶼眼皮又是一跳,糾結了兩秒後還是誠實道:“兩杯果汁。”

江侑安是想嘗嘗酒來著,但是顧嶼沒讓。

幸好他沒讓。

“嗯。”江其深語氣平靜地應了一聲。

顧嶼本以為江其深是在找他算賬,正想著開口解釋一句的時候,江其深又開口了。

“待會兒我會去結賬。”江其深的語調平穩,面色也沒有絲毫波動,只是側目淡淡地瞥了顧嶼一眼,眼底的眸光微沈,頓了片刻後才道,“以後不要再帶他來了。”

江侑安還在生悶氣。

也不知道是在氣自己還是在氣江其深。

這個也許就是上天給他的成人禮的禮物,一個突如其來又莫名其妙的感覺,遮蔽了些什麽,又戳穿了一些什麽。

江侑安一邊往家的方向走,一邊瘋狂地想江其深。

江侑安忍不住開始回憶,回憶自己第一次和江其深見面的場景。

都說很多人小時候的記憶會隨著長大慢慢變得模糊,但是江侑安卻始終記得很牢,記得他當時穿著什麽衣服,記得江其深看到他的時候是什麽表情,記得他們在院子對視,然後傻乎乎地握手。

然後是第一次生日,第一次許願,第一看動畫片,他成功堆出了雪人後第一個分享喜悅的是江其深,考砸了去尋求安慰的還是江其深。

過往的記憶肆意攪動著江侑安的思緒,甜味和苦味似乎也攪合在了一起,變得難以言說,但是卻讓江侑安難以割舍。

不管發生什麽,江其深好像永遠都在他身邊,分享著他生活的點點滴滴,牽動著他的喜怒哀樂,他們沒有分開過,江侑安也一直希望他能和江其深永遠都不要分開。

但是他們真的能永遠在一起嗎?

江侑安感覺自己的心臟好像都被攥了起來,仿佛變成了一張薄薄的紙張,被揉的皺皺巴巴的,即使展開了,上面也依舊殘留著亂七八糟的曲折交錯的走線。

江侑安一邊走一邊拼命地想把上面的折痕撫平,但是終究是徒勞,那些一直被藏在暗處的情感爭先恐後地往外冒頭,然後無所顧忌地套住了他。

江侑安站在自己院子門口發起了呆,開始梳理消化起了自己起伏不定的思緒,總覺得自己再不斷地靠近一個答案,但是又總是被一層薄薄的膜隔著,隱秘又迷惑,讓他看不真切。

江侑安呆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勇氣回自己家,在門口躑躅了片刻之後還是拐了個彎,徑直踏進了藺繁家的院子。

藺繁躺在床上看書,書的頁面卻半天沒有動過。

他和江其深確實很不一樣,江其深喜歡看的書他也一個字看不進去,什麽弗洛伊德還是博爾赫斯,藺繁都不感興趣。

藺繁沒趣兒地把書合上,正準備翻點別的書看,就聽見自己的房門被推開了。

“藺繁。”江侑安擡眼瞅了藺繁一眼就側身從門縫鉆了進來。

藺繁驚訝地看著江侑安,似乎沒想到江侑安會突然過來,下意識地詢問:“你怎麽來了?”

江侑安有些不太高興,疲倦地擡眼看了藺繁一眼,又側目去看藺繁的床,半響後才道:“不想回家。”

還不待藺繁問原因,江侑安又自顧自地開口:“我們一起睡唄。”

正好藺繁家的床也挺大的。

藺繁:“......?”

“啊?”藺繁徹底懵了,下意識地想從床上下來,卻又被江侑安緊急攔住了。

“你別下來啦。”江侑安撇了撇嘴,又看了眼浴室,征詢道,“我洗個澡?”

江侑安過分自然,藺繁有些不可思議地盯著江侑安看了幾秒,只感覺心臟跳的愈發劇烈。

這種感覺太不自然,以至於藺繁都覺得有些不真實,好像面前的江侑安是假的一樣。

江侑安洗完澡之後穿上了藺繁友情讚助的睡衣,然後面色自若地爬上了床,把藺繁的枕頭拉到了中間,和藺繁一人一半。

藺繁的床分給了江侑安一半,枕頭也分給了江侑安一半。

藺繁有些僵硬地躺著,只感覺身旁的觸覺溫熱又虛幻。

江侑安空手來的,自然也不可能憑空變出一瓶沐浴露出來。

但是明明是同一瓶沐浴露,用在不同的人身上的味道好像也不同。

藺繁覺得有點陌生,也不知道是這個氣味陌生還是躺在旁邊的人陌生。

藺繁緊張的心臟怦怦直跳,甚至都有些害怕自己的心跳聲會被旁邊的江侑安聽見。

不過好在江侑安一向神經大條,完全沒分給眼神給他,擡著手一直在擺弄著不知道從哪兒薅出來的一個玩偶,好像過來的目的確實就是那麽單純。

只是找個地方睡覺而已。

“你晚上去哪兒了?”藺繁強裝鎮定地開口找話題。

江侑安似乎不太想聊這個話題,但是又沒法打馬虎眼略過去,只得含含糊糊地開口道:“酒吧。”

藺繁眉心一跳,有些不可置信地側目看江侑安,道:“你自己一個人去的?”

“不是。”江侑安誠實道,“顧嶼帶的。”

“江侑安你......”藺繁感覺不滿的情緒瞬間壓過了他心裏的緊張,語氣也沖了一點,不認同道,“我都說了讓你離顧嶼遠點。”

江侑安也沒在意藺繁和他說話的語氣,靜了兩秒之後突然翻了個身,面向著藺繁,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藺繁看了許久。

藺繁瞬間噤了聲,楞楞地和江侑安對視。

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從來沒有這麽近過。

不過是一丈的距離,相對著的時候仿佛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溫熱的氣息,連呼吸聲仿佛都糾纏在了一起。

但是心亂的顯然只有藺繁一個。

“然後我哥就找來了。”江侑安有些郁悶地開口,“我在哪兒被批了一頓,現在我也沒臉見他了。”

所以江侑安來找他還是因為和江其深吵架了。

藺繁鼓脹的心像是洩了氣的氣球,瞬間幹癟了下來,連帶著語氣都幹澀了起來,“......哦。”

江侑安也就是隨口一說,不像是想要深究的樣子,說完之後就又轉了回去,也忘了把從他肚子上滑到床上的玩偶撿起來。

他一向不喜歡為一件事糾結,反正發都發生了,現在在想也沒什麽意義了。

重點是他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但是這些又不是能和藺繁說的。

江侑安煩的要死,閉著眼睛想強迫自己睡覺。

江侑安不說話了,藺繁也沒有什麽說話的欲望,平躺著看著天花板發呆,過了半天之後才回頭瞥了江侑安一眼。

江侑安已經被自己催眠的有些困了,迷迷糊糊地閉著眼睛,就差一個小契機就能瞬間睡過去。

“醒醒。”藺繁突然開口喊了江侑安一句。

江侑安掀開眼皮,有些困頓地看了藺繁一眼,含糊應聲:“嗯?”

“你想好你要考什麽大學了沒有?”藺繁始終覺得保證是會過期的,江侑安上次的保證還是在幾年前。

按照江侑安這種沒心沒肺又三分鐘熱度的人,那麽久遠的保證估計早就被他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江侑安困的要死,但還是強撐著自己去回答藺繁的問題,艱難地讓自己的大腦運轉了幾秒之後,一時間也忘記了隱瞞,直言道:“Y省的A大美院吧。”

江侑安說完之後就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呼吸也均勻了起來。

藺繁沒有拉窗簾,窗外的月光灑了進來,白瑩瑩的光落在了江侑安的臉上,他的五官輪廓似乎也被月光修飾的淡漠。

藺繁兀自清醒著,感覺自己的大腦仿佛被茫然和慍憤混亂地

攪成了一團。

他從小就是個理性的人,為自己的人生道路做著固定枯燥的規劃,但是江侑安就像是一個鮮活的闖入者。

藺繁學會適應了他,然後試著把江侑安徹底納入了自己的規劃。

但是直到現在他才發現江侑安的規劃裏從來沒有他。

他也許是入戲太深了,演的好像把自己都騙了過去。

江侑安就躺在他的身邊,他的溫度若即若離,就像是他的心意一樣搖搖欲墜,掉在床上的那個玩偶突兀地橫亙在他們之間,仿佛成了一個虛擬的標尺,測量著他們之間真實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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