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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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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江侑安在家賴了一天,第二天就被不情不願地趕回了學校,忍痛開始沈浸於期末覆習當中。

不過奇怪的是藺繁沒來。

江侑安本來早早就準備好了措辭,想把自己在Y市玩的經歷告訴藺繁,然後邀請藺繁以後有機會一起去那邊玩來著。

但是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藺繁來學校。

“藺繁沒和你們說他為什麽沒來嗎?”江侑安戳了戳段京辭,詢問道。

方塘不明所以地搖頭,說:“不知道呀,昨天他倒是來了,但是下午好像就提前回家了。”

“你都不知道,怎麽指望我們會知道?”段京辭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你上個禮拜是不是過的很快活?真恐怖,竟然可以請一整個禮拜假,要是我爸早就抽死我了。”

江侑安感覺不太對勁,眼皮也沒來由地跳了兩下,見段京辭插科打諢也沒有心思應付了,只是敷衍地笑了一下之後就回頭看了眼藺繁的座位。

過了許久之後才小聲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應該做個雙方的約定......”

他和藺繁匯報行程,藺繁也應該和他報備自己的行程才好。

這種感覺怪難受的。

總覺得有什麽事,但是又沒有知曉的來源。

江侑安渾渾噩噩地過了一上午,感覺沒有一節課的內容被他聽進了耳朵裏,所有老師的話都像是念咒似的,圍著他的腦袋轉了幾圈,然後隨著下課鈴響就咻的一下沒了聲息。

中午的時候江侑安和段京辭他們去食堂吃了個飯,然後就相伴著回教室午休。

教室窗戶前的窗簾沒有拉上,在江侑安坐回座位上的時候剛好目睹了大雨落下的全過程。

烏雲層層疊疊,呼嘯著從遠方滾來,像是掀起了一陣洶湧的灰色的波浪,毫不留情地淹沒了整個藍天,將刺眼的陽光掩蔽,壓下來的是更加沈悶陰郁的氣氛,連呼吸仿佛都困難了起來。

江侑安愈發覺得不對勁了起來,悶悶地趴在桌子上楞楞地看著外面的瓢潑大雨,原本的困意似乎也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湮滅了,逼著他神色情明地一直望著這場雨。

這一天很難捱,也許有藺繁不在的原因,也許還得加上江侑安很難從一個輕松漫長的假期投入到緊湊的期末覆習中的影響,總之江侑安煩的很,幾乎在下課鈴響的瞬間,就立刻收拾好書包準備跑路。

在邁出教室門的時候,黃惟生突然喊住了江侑安,沒來由地問了一嘴,“侑安,你是不是和藺繁是鄰居來著?”

江侑安有些茫然地點頭,“嗯。”

黃惟生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伸手推了推眼鏡後才道:“藺繁家裏出了點事,我這邊有意去看看他,只是......”

還不待黃惟生說完,江侑安就打斷了他,“出了點事?”

黃惟生:“嗯,聽說是母親去世了......”

這事發生的突然,藺繁昨天下午突然被人接走了,而後就來了一個陌生男人來辦公室找他請假。

給的理由就是母親突發急病去世了。

江侑安腦子瞬間懵了,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他媽媽去世了?”

黃惟生見江侑安這個模樣,估計也猜到江侑安是有點不敢相信,心裏一觸,伸手摸了摸江侑安的腦袋,安慰了一句,“是的......你也不要想......”

江侑安搖了搖頭,把黃惟生的手推開了,盯著黃惟生看了半響,而後才一聲不吭地轉身離開了,腳步逐漸加快,最後幾乎是跑著上了自家的車,在剛看到院子的門時就拍著車門要下車。

隔壁別墅空蕩蕩的,江侑安在門口敲了半天門也沒人回應,不安的情緒幾乎侵占了江侑安的大腦,原本他還不太相信黃惟生的話,但是伴隨著敲門聲陷入沈寂,江侑安不受控地對黃惟生的話多了幾分信任。

“醒醒。”萬韻和沖江侑安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江侑安有些無措地看了眼緊閉的大門,而後才一步三回頭地朝萬韻和走去。

萬韻和揉了揉江侑安的腦袋,輕聲道:“回家吧,明天媽媽帶你去看看陸阿姨好嗎?”

江侑安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

萬韻和輕輕嘆了口氣,擡眼看了一眼隔壁的別墅後,伸手攬著江侑安回了家。

·

在藺繁步入初二前夕,家裏出了變故。

陸昕桐去世了。

藺繁其實早有意識,也想發設防地勸過陸昕桐去醫院看看,但是陸昕桐都露出一副厭煩的神色,不知道是對醫院排斥還是對活著這件事排斥。

陸昕桐被送進了醫院,沒過多久就被宣布了死亡。

醫生只是和藺繁和藺封城說,患者沒有什麽求生意識,他們盡力了。

藺繁感覺渾身都麻木了,但是藺封城原本悲戚的神色在聽見醫生的話後瞬間冷硬了起來。

“呵,呵,好啊,好。”藺封城笑了兩聲,“沒有求生意識,她沒有求生意識。”

藺封城像是瘋了似的,一直重覆著“沒有求生意識”六個字,像是在嘲諷,又像是不敢相信,只是訥訥地重覆著。

被蒙上白布的陸昕桐被醫生推了出來。

從藺繁面前經過。

那是藺繁和陸昕桐見過的最後一面。

隔著一層薄薄的白布。

都說夢境是黑白的,也許像是一部黑白的默片,單調又寂寥地播放著,藺繁始終相信這一幕也許會成為他長久的夢魘。

夢裏會有那一層象征著生與死的距離的白布。

也會有他父親在一旁的囈語。

也許是昨天下了場暴雨,在陸昕桐葬禮的當天,即便還是清晨,也沒有一絲光線從烏雲的縫隙中穿透,整塊天空都是陰郁又黯淡的鐵銹色,瀉下來的微弱的陽光毫無溫度。

葬禮一片死寂,黑壓壓的傘連成了一片,將陰沈的天空遮擋覆蓋,細密的雨珠從黑傘的縫隙落下,將前來吊唁的賓客的黑色西裝浸濕。藺繁的神色很平靜,冷淡的視線在賓客們蹙起的近乎一致的眉頭上劃過,心裏驟然覺得麻木。

藺繁比他想象地要更快接受母親的離世,也許是一直目睹著母親飽受著病痛的折磨,亦或是從小便知道在他母親的心裏,死亡更像是一種自由。



應該為她感到高興。

她終於獲得了安眠。

賓客開始送花,一個接著一個黑色的身影在藺繁面前經過,交疊在一起又分開,悼詞也在耳旁響了起來。

生命的殘忍也許就體現在這裏。

一個人的一生就這麽平淡又簡單地凝聚在了一篇短暫的悼詞裏。

藺封城安排著整個葬禮的流程,即使內心冷漠,但是在葬禮上依舊保持著那幾分體面,虛偽地流著幾滴淚,紅著眼眶和來悼念的人交流。

藺繁突然覺得十分疲憊,倦怠從發絲開始泛起,一路蔓延而下,像是在肆無忌憚地往他的身體裏註入鐵塊,壓的他幾乎要喘不上了氣。

藺繁轉過了身,不想再看藺封城,目光漫無目的地在身後的賓客上游移。

在一眾黑色西裝裏,穿著校服的江侑安異常突出,江侑安總是喜歡穿著大一號的校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細瘦的手指從袖口探出半截,手裏緊緊地攥著一束花,花半垂著,雨水砸到花瓣上,又順著根莖滴在江侑安的指縫。

江侑安蜂蜜色的頭發也被打濕了,卷曲的發尾被浸濕,乖順地沾在白皙的後頸,目光遙遙地放在陸昕桐的照片上。

似乎是察覺到了藺繁的目光,江侑安側頭和藺繁撞上了視線。

藺繁的表情顯得有些孤寂冷滯。

江侑安心裏一酸,突然覺得自己明明只是一個禮拜沒見到藺繁,怎麽感覺就要不認識他了。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在一起的時間遠遠比他們分開的時間的要長的多,但是每次分開總是會發生些什麽,最後受傷害的似乎一直都是藺繁。

江侑安難受了起來,下意識地往藺繁的方向走了一步,就又被萬韻和拉住了。

江侑安回頭看了眼萬韻和,又定住了腳步,楞楞地在原地和藺繁對視。

藺繁也像是不認識江侑安了似的,目光在江侑安身上游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將視線移開。

藺繁的身形削瘦頹然,像一棵枯敗的白楊,微微垂著腦袋,些微的光線從交疊在一起的黑色雨傘中的縫隙漏下來,在藺繁暴露在外的後頸上落下一片又一片斑駁的光影,最後沒入衣領,陷於黑暗。

江侑安突然有點想哭,像是共情了藺繁一樣,渾身上下都覺得傷心悲痛了起來,他沒有經歷過親人離世,但是感情是能移情的,他在前兩天才感受過江其深父親去世的悲傷,今天就再次見證了藺繁母親的離世。

但是江侑安不知道現在該做些什麽。

他一直都看不透藺繁,藺繁太覆雜了,看似頑劣囂張,但是卻是他們當中成績最好的一個;他面對江侑安的時候總是吊兒郎當又無所謂的模樣,但是江侑安又總是覺得他心裏在想著很多事,情緒覆雜又難以窺探。

他只能像萬韻和說的那樣。

陪在他們身邊就好了。

萬韻和帶著江侑安給陸昕桐送了一束花。

江侑安不太想走,勸了萬韻和無數遍,做了無數個保證之後才勉強留了下來,站在角落裏安靜地陪著藺繁。

葬禮結束了。

藺封城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在問過藺繁的打算之後就皺著眉頭離開了,只把司機留給了藺繁。

藺繁找了個角落坐了下來,仰著腦袋看了眼太陽,又垂下眸子出神。

暮色四合,夕陽西斜。

藺繁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但在自己疲憊的快要睡著的時候,有人伸手將他拉了起來,拉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方墳墓。

江侑安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欲言又止了片刻後還是閉上了嘴,只是拉著藺繁的手更用力了一點,生怕藺繁掙開他的手再坐回去。

藺繁扭頭看了眼江侑安。

江侑安似乎也累了,表情顯得蔫噠噠的,原本蓬松柔軟的頭發也被雨水打濕了,劉海在額前潦草地沾著,眼眶微紅,看起來有些狼狽。

藺繁想說些什麽,但是才剛張開嘴,就感覺自己的嗓子幹澀到稍微打開就扯的生疼。

藺繁又閉上了嘴,也不再問要去哪兒,只是順從地跟著江侑安往前走。

江侑安擦了擦眼睛,小聲道:“我們回家吧,藺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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