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倫敦,倫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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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蒂覺得,在威爾特郡工廠裏的日子是過得最快的。她還沒有敲定幽靈二號和三號的最終方案,開學季就到來了。

整整一個8月,她都在惡補和戰鬥機有關的一切知識。

倉庫裏有兩架退役的“颶風”,以及一架全新的“噴火”。跟著戰鬥機一起來的還有整整一個團隊的飛機維護人員。

領隊的是一名參加過一戰的大叔,有一個爛大街的姓氏——史密斯。他算是英國最早的一批飛行員,飛機還是四只翅膀、駕駛艙都不密封的時候他就上天作戰了,歷經傷病,從一線到二線,最後來到了後方研發部門。

史密斯大叔雖然資歷老,但對溫蒂卻很耐心。無論溫蒂提出的問題有多麽基礎,他都不厭其煩地跟她解釋。

“你跟我最小的女兒差不多大。”他說,“你已經很棒了。”

工人們簽了保密協議,輕易不能回家,除了將溫情投射在幾個小巫師身上,就是夜以繼日地趕工。

9月1日,晴空萬裏。

溫蒂本該坐在通往霍格沃茨的火車上,看書、吃喝,和許久不見的小夥伴們聊聊暑假見聞,或許再期待一下三年級新開的課程。可是現在,她卻裹著風衣站在威爾特工廠的飛機跑道上,用望遠鏡查看第一架試驗用魔法隱形飛機的試飛。

蔚藍的天空上貌似空無一物,軍用雷達波段只能捕捉到一些似是而非的雜音。只有透過塗了解碼劑的鏡片,才能看見墨綠色的笨重機體在高空盤旋:加速、升空、穿過雲層、投下空包彈……地面聯絡員興奮得臉蛋通紅,透過無線電,擴音器裏轉來飛行員悶悶的聲音:“視野,正常”、“機箱溫度,正常”、“是的,我可以看到機場邊上停著的另外一輛隱形飛機”……

試飛二十七分鐘,在地勤引導員的指揮下,這架被塗滿隱形塗料的老“颶風”平安落地,緩緩駛入停機位。它將在這裏等待一場天氣預報中的降雨,隨著降雨一起到來的還有第二次試飛。

話雖如此,晴空下的試飛已經足夠證明幽靈二號與三號的優秀。整個隊伍都歡呼起來,人們擁抱、擊掌、放肆大笑。溫蒂的耳朵都被他們的歡樂震得嗡嗡直響。

“你是個天才!”史密斯大叔幾步踩著透明機身跳下來,給溫蒂一個熊抱,又舉起她原地轉了三圈。在巨大的噪音中,他拼命大聲喊:“這是超越時代的發明!溫蒂!我們會打爆戈林(德國空軍總指揮)的屁股!”

溫蒂因雙腳離地而不安,她手掌按了按史密斯粗糙堅硬的小臂肌肉。“放我下來。”她抗議了一聲,接著也忍不住微笑起來,“我們離成功更近了,是的,但是,放我下來。”

在這樣歡樂的氛圍中,遠遠走來的小雷爾夫臉上的陰郁就顯得格格不入了。他手中拿著一張電報紙,衣袖的褶皺也沒有撫平。“親愛的。”

溫蒂落回到地面,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監護人。

“倫敦被轟炸了,就在剛剛。”

就連溫蒂自己也不知道,原本開始於9月7日的倫敦大轟炸,在這個時空中被提前了。因為幽靈一號的出現,德國空軍沒有辦法有效打擊英國人的軍事設施,便只得將目標轉移到了人口密集的大城市。而英軍高層為保護有限的軍事實力,對這樣的目標轉移樂見其成。為了給新武器擠出制造時間,倫敦成了第一個犧牲品。

只是,恐怕丘吉爾自己都沒有想到,德國人的空襲會來得這麽快又這麽瘋狂。就算有雷達預警和飛機攔截,還是有幾千顆炮彈落在了泰晤士河兩岸。

溫蒂趕回倫敦的時候,血與火的序章已經結束了。夕陽金色的光輝下,城市滿面瘡痍。每走上一百米,就有建築在大火中尖叫;街道上巨大的彈坑破開了水管和電線;古老華麗的石頭建築,一半還立著,一半已經坍塌,像是被怪獸的大嘴啃過一般;濃煙和熱浪籠罩著搬運屍體和傷者的隊伍;失去家園的人們茫然地游蕩在街頭。

這還是政府早有準備後的結果。

在溫蒂的記憶中,只有百年一遇的大地震,才能造成與眼前類似的末日景象。

她在空襲後的城市裏穿行,兩名MI5的便衣像影子一樣跟在她身後。自從隱形塗料計劃實施以來,這一男一女就被派到她的身邊,承擔起保護和監視的職責。其中那名女子甚至是一位麻種巫師。更多的溫蒂就沒有再問,跟安娜長大的經驗告訴她:永遠不要向情報人員打聽他們的工作。她甚至不怎麽跟他們說話,反正他們總能處理好自己的存在感。

溫蒂在廢墟中找尋熟悉的街道。她像是穿行於自己的記憶,聽不見火警的尖叫,也看不見志願者奔波的隊伍。直到,她站在半面搖搖欲墜的鐵柵欄跟前。

她記得這個鐵柵欄,高聳渾厚的樣子,像刺向天空的黑色長矛,帶著哥特式的堅固和壓抑,仿佛永遠不可打破。她記得這個鐵柵欄,她在這個世界第一次睜開眼,透過窗戶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柵欄。

半扇殘破的柵欄後面,是一堆有兩層樓高的石塊瓦礫。

她看到了破碎的寫有“沃爾”字樣的門牌,就在離她左腳半米遠的地方。

輕輕顫抖嘴唇,她喃喃自語:“真的,就偏偏有這麽不幸嗎?”話還沒說完,一行清淚就滑落臉頰。

她突然像是雙腳落地了,這座白種人占據的城市,這座在戰火中受傷的城市,就是她的故鄉啊!溫蒂慢慢地蹲下去,手指撫摸著沾滿硝煙的碎石,觸覺、聽覺,和視覺漸漸歸位。她感覺到了火燒後的熱,這種熱量在她的心口燃燒,燒得她幾欲作嘔。

“溫蒂,溫蒂。”

她聽見身後怯怯的聲音。溫蒂轉身,看見一個穿著孤兒院灰袍子的小男孩。她一時想不起名字,對於最近幾年來到孤兒院的小孩兒,她的印象都比較模糊。

“溫蒂,來這邊。”小男孩用臟兮兮的小手拉她的袖子,“科爾夫人說你可能會回來,所以……”

溫蒂跟著小男孩,來到了一處收容所。這裏原本是一個廢棄的地鐵站,大廳的角落裏還豎著兩個拆下來的檢票口。地面上全是毛毯和家什,不幸被炸毀住宅的居民以家庭為單位擠在一起。但秩序還算是井然,有警察、有醫療、有志願者隊伍。因為德國的飛機已經離開,開始有政府的物資運進來:面包、罐頭、飲水、藥品、衣服、帳篷……膽大的市民也有從家往這裏搬運行李的,溫蒂甚至看到一對小夫妻滿臉慶幸地拉回來一車書籍。

沃爾孤兒院的人口被安置在一根圓形廊柱下。還沒有斷奶的小嬰兒在女工懷裏抽抽噎噎地哭。稍大一點的就擠在帳篷裏睡覺,他們被嚇壞了,危機過去就感覺疲乏。十歲左右的孩子們已經能幫大人做事了,買報紙、打聽消息、領取物資,還有就是輪班去孤兒院廢墟上蹲守,等待溫蒂這樣離巢的小鳥。

科爾夫人滿臉倦容,在這塊全新的小小領地上來回巡視,看到溫蒂走過來才停下腳步。“你走吧,去上學。別在這裏添亂。”

溫蒂點點頭:“你們都平安我就放心了。”

科爾夫人突然露出了苦澀的表情:“不,肯特大叔,不在了。”

溫蒂一怔,然後她看到了箱籠上一個嶄新的骨灰盒。“肯特大叔嗎?怎麽會?”她對他最後的印象,是那個抓著比利後領嘲笑說“英軍不收未成年”的模樣。

“空襲開始的時候,我們去地下避難,他留在最後……”

英國人在9月1日的空襲中表現出巨大的韌性和樂觀。當然,這也有首都救援及時、物資充裕的原因在。9月2日開始,碼頭和火車站開始修覆,工廠正常上班,學校正常開課。廣播裏鼓舞民心的演講就沒有停過。國王和王後拒絕離開倫敦,與市民一起生活在空襲的陰影裏。

今年夏天剛上任的首相丘吉爾親自在被炸毀的街頭視察,鼓舞受到創傷的倫敦市民。他跟每一個遇到的人握手,鼓勵他們去工作、去學習、去自救;他憤怒、他演講、他落淚。雖然將倫敦列為標靶轉移法西斯空軍註意力是丘吉爾本人下的決定,但他真的在為空襲中的死難者難過。

這位經歷坎坷的首相已經走過了六十六個跌宕起伏的年頭,如今早不覆青年時英俊的模樣。肥胖發福的身軀,冷酷下垂的嘴角,他是個在戰爭中崛起的政治家,也是大英帝國最堅定的鬥士和保衛者。

倫敦古老的蘭貝斯區已經面目全非。這裏臨近人口密集的市中心,因而也在空襲重點照顧的區域內。但這裏沒有重要工廠,也不是交通樞紐,丘吉爾只需要安撫在廢墟上重建家園的市民就可以了。

丘吉爾就是在排隊握手的隊列最後,第一次見到那個小女巫。

對於一雙洞察世事的眼睛來說,很難從人群中忽視溫蒂,就算她的頭發上一樣沾著塵土,臉上一樣有未幹的淚痕。十三歲的少女剛剛開始顯露出纖細玲瓏的身段,五官變得比兒時更加精致,膚色白得透亮,藍色的雙眸像極地純凈的海。

“就算我再活一百年,我也沒有辦法理解戰爭。理解人類對於互相殺戮的狂熱。”她伸手握住首相被雪茄熏黃的手指,臉上露出一個驚心動魄的笑容,“但是,我們會贏。就像你說的,我們會贏。”

少女松開手,後退一步,然後轉身向著9月2日的朝陽走去。

兩名保鏢朝首相行了一個軍禮,就默默地跟在她身後一起離開。

幾米外一道搖搖晃晃的黑色鐵柵欄下,被魔法催生的白色花朵,在硝煙中孤獨地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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